这马车外观极其简约内里却大有乾坤。
借着月色可观个大概,底部铺了一层虎皮褥子,就算是光脚踩在上面很暖和。座上铺的则是云锦软垫,毯子垂落坠下的丝线流苏刚好挡住底下的空间,几上置青瓷茶盏火炉上甚至还温着一壶清茶。
外边脚步声渐渐逼近,人语之声也越来越近,近的甚至可以听清他们的对话内容。
“我还有事,便只送你到这儿了。”男子声音带着些许玩味,“还认得回去的路吗?”
这声音有些熟悉,是先前那个人。
“自然。”另一道男声回道,“连漪,你家公子喝醉了,过来扶他回去。”
……
另外一个的声音她没听过。
可惜他们的谈话没有能用的信息,暂时猜不出这二人的身份,不过也是,私密话都是避人的,哪能这么容易听到。
她跑出来这一路非常顺利,一个守卫也没发现,是好事就是感觉有点奇怪,但这么久也没人来找她,当是还没发现她逃走了。
趁此时还没人上车柳兮雨往车壁内侧靠了靠,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让自己的身形全部隐于黑暗之中。
不多时,马车车身一沉。
有人上来了。
“公子没事吧?”
“不妨事,先回去吧。”
就当她要再细听更多时,她发现在她面前的光被挡住了出现一片垂落的阴影。
柳兮雨屏住呼吸别说有所动作,她连大气都不敢出。
车在往前行驶。
车辙滚在石子路上有些颠簸,风划过叶子沙沙作响,车上点了灯,火炉的火烧得更旺了,使得车里更加温暖。
可是那道人影却久久未动,一直停在她面前。
难道说她被发现了?
可是她到底哪里露出破绽了?
不对!
车上能藏人的地方不多,这处地方并不宽敞,若非如今身量小,定是躲不进来的,按理说不该这么快被发现。
她上车后并没有动过车里的任何东西,连流苏她都有细心整理过。
那人未免太过敏锐了一些。是诈她?
“阁下还打算藏到什么时候?”男子声音极其动听,若不是剑鞘直直地挑开毯子,她不介意多做一会“梁上君子”。
眼看再多往前一寸就要划到她的脸了,她不敢也没有余地乱动,可是在这时剑鞘停下了。
烛光就要照进来了,她的背已经抵着车壁,此时除非破车而出否则退无可退,她这样瘦弱的身子骨淋个雨都要昏迷,破车就不可能了,既然已经无所遁形,索性就这样狼狈的和那人对视。
车外侍卫听到动静手上动作却没停,他握着缰绳驱车驶向的方向是京城。
路两旁的竹林,树木渐渐远去。
月色洒落,树影斑驳。
……
柳兮雨的目光是先从车底的虎皮褥子往上移的。
首先映入眼帘的一身黑衣,看不出用的什么布料。不过想来料子也是极好,因为它在烛光之下反出五彩斑斓的光,像是给衣服镀了一层光边,远远看去他整个人都在发光,极其耀眼,站立时衣服更是完完全全的展现出他的身材优势,长身鹤立,很挺拔,后来坐着时也十分修身。
改天她也想做一套。
视线往上是一张俊俏的脸,光用“俊俏”是不足以形容第一眼看到时的惊艳的。
男子眉眼微垂,和她对视。他的脸每一分都恰到好处,多一分就会显得油腻,少一分感觉寡淡。
这样一张脸不显阴柔,亦不粗犷。
他眉目疏淡冷冽,骨相嶙峋隽秀,一身疏离清冷,宛若落入落凡尘的仙人,周身不染半点市井烟火浊气,肌肤清润,自带与生俱来的矜贵仙气。
阮阶长得也俊俏,也有一双桃花眼,只是二者给人感觉完全不同。
前者清冷,后者温柔。
不过他这一双桃花眼放在她见过的任意一人脸上都本该十分抢眼,有点喧宾夺主的意思,可偏偏就当在他脸上时只是平平,他五官出挑却都融合得极好,让他整张脸看上去近乎完美,无可挑剔。
长发垂下像是谪仙一样,可是这样清冷的人偏偏着一身黑,看起来危险又迷人。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她喜欢欣赏一切美好的事物。
只是她不喜欢被俯视,更不喜欢仰视别人。谪仙也不行!
柳兮雨盯着眼前的男子一时间竟然出了神。
对面男子修长白皙的手指握着剑柄。
当他用剑鞘掀开毯子,露出底下的女孩全貌时,他的眼底闪过一丝惊讶,不过很快被隐下。
女孩很瘦,身上的衣服也很单薄,她长得很乖,很容易让人产生保护欲,此时女孩蜷缩在车座底下,一双浑圆的杏眼微微泛红。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的哆嗦着,手也在抖,眼睛却执拗地瞪着他。
他觉得好笑,明明是她闯了自己的车,怎么看着她好像更委屈?
“余无车马,见公子车马至于暗处欲叨便一程,非有歹心,望公子恕唐突之过。”女孩声音带着些许窘迫。
“还不出来吗?”剑鞘退了出去,谪仙向她伸出了玉白的手。
柳兮雨愣了愣,不解地望向他。
什么意思?刚刚还刀剑相向虽然只是剑鞘现在这是休战握手言和?
在没看到人时她还谋划过等人上来放松警惕拿簪子挟持他呢。显得她多卑劣?
“你打算一直这样蜷着?腿不麻?”
被他这么一说,柳兮雨才感觉到脚麻了,这种酥酥麻麻的刺痛感往上蔓延后劲很大,像是想要将刚才忘记的疼痛一并补上似的。
于是她握住了那只手。
嘶——
好冷,像握着冰柱,手上的暖气被抽走同时寒气一个劲的往她手上传递。
她借力从座底钻出来后便松开了,实在受不住又搓了搓手。
对面的仙人被她的反应给逗笑了。
她抬眸将这一幕收入眼底。
仙人笑起来果然好看,如春日暖阳照在身上一样暖洋洋的。
“有那么冷?”
待坐到了座位上,她和男子才算真正意义上的平视。
只见她毫不避讳地理了理身上的衣裙后,才把双手往火炉边靠。
这时对面递来了一盏清茶。
青瓷玉手,赏心悦目。
她接过抿了一口。
入口微苦,静待片刻喉间返上回甘。
茶是好茶,只是她心不在这,无心去品。
“你是谁,叫什么名字?”问出口时他心中便隐隐有了答案。
查户籍吗?还是试探?
可是他问她就要答啊?
真当她是管不住嘴的小孩吗,什么都往外说?
柳兮雨想了想,好像这个问题也没什么不能说,所以还是决定老实回答:“不知道。”
从对方眼里她清晰的看到了自己的表情有多真诚。
也不怕对方不信,她道:“我烧坏了脑子,今日方醒,许多事都记不得了。”
不怕他查,她有把握只要去查就会发现她说的都是真话。
她的嘴角扬起一抹笑。
“我很好奇一件事,不知公子可否为我解惑?”柳兮雨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
“你问。”
“公子当时是怎么发现马车上有人的?”
问话吗?一人一问才公平。
当然她也是真好奇,明明自己已经足够小心了,就算是死也要让她死个明白啊。
她才不想做个糊涂鬼,就像这次回阮府一样,若能救下自己她会当做一切只是一场梦,若救不下她会查出害死自己的凶手,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血债需得血偿。
或许是听声音觉得她年龄小,驱车的守卫也想逗逗她,于是忍不住开口玩笑道:“因为我家公子是算命先生,神机妙算!”
她望向男子,想象着他顶着这样一张脸去摆摊算命的场景。
想象着他在街上立一竹竿竖插摊位旁,长布旗,写:“铁口直断、麻衣相法、卜卦测字、指点迷津”冷着脸喊:“算命——”或者将自己辛苦挣来的钱拿去给小孩买糖吃。
她摇了摇头,有病!
“是安神香。”守卫男子等了一会,给她想象的时间才坦然道,“很重。”
原来破绽出在这,从别院出来没换衣服,是她大意了。
眼看谜底被揭穿。
谪仙冷着脸下了逐客令。
“我们还有别的事,无论你是何种目的,现在也要分道了。”
“锦川,停车。”他吩咐外面的守卫。
掀开车帘看着窗户外面高耸的城墙渐渐清晰,一点一点的逼近,她想:现在放她下去,是不是有点太晚了?都到城墙根了,索性送佛送到西,省的她还要等一夜才能过城门。
“主子,停不了,后面有尾巴跟着。”被唤锦川的人轻声回话。
*
京郊别院。
邬衡送走萧砚后就去往了后山温泉。
待收拾完已是后半夜,当他经过一间院子时发现里面还亮着灯,窗户映出对方的人影,像是在看书。他想敲门,脑海里浮现出女孩白天疏离防备的眼神,只得作罢。
他只当小姑娘是白天睡得太久所以晚上不困,没当回事。
这批姑娘送走后他没再出门,所以整座别院很空,连明面上的守卫都撤走了,只留了几个暗处的。
他很少宿在别院,因为空荡荡的。
当第二天早上他去敲门送早膳,屋里没有动静,他也没觉得不对。
到了中午再去早上的膳食却还在门口原封未动,他才终于察觉到不对。
姮毓不在房中!
膳食盒跌落被打翻,汤食撒了一地,他毫不在意。
一向冷静的人跌跌撞撞推开门,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塌上被褥铺被得整整齐齐,唯独不见人。
而窗前梳妆台桌案上赫然立着一张剪影以及一根烧尽的蜡烛。
还有什么不明白。
他早该察觉到的,姮毓从来不喜欢读书,怎么会看书到半夜?
CAD改晚了,将就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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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谪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