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可是卖艺不卖身的

一阵夜风穿窗入房,惹得室内垂帘飘荡。

他起身关窗,目光却望向挂在天边的那轮明月,索性拿起酒壶翻身上窗栏,倚着窗框吹风赏月。

他拿起酒壶饮了一口,望向长夜,不禁感慨:“今晚的月色真美……”

他收回目光时,扫过楼堂中青砖铺就的地面,砖缝里的青苔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湿意,像极了那年祠堂里的青砖地。

他忽然想起五岁那年,也是这样的月夜,他跪在祠堂冰冷的青砖上,膝盖下的寒意一寸寸往骨头里钻。

父亲站在阴影里,声音比月光还冷:“天没亮不许起来,好好想清楚自己错在哪儿了。”

酒意微醺,父亲的背影在视线里渐渐模糊,竟变作了记忆里另一个瘦小的身形。他正昏沉沉地跪着,听见极轻的脚步声,一个少年捧着烧饼蹑手蹑脚地走了过来,谢云程一见来人两眼放光,兴奋地朝那人喊道:“哥!”

兄长捧着烧饼溜到他身边,见他抬头,立马“嘘”了一声,又左右瞧了瞧,才蹲下把烧饼塞进他手里:“饼还热乎着,快吃吧。”

谢云程几欲落泪,却还是颤抖着扒开油纸啃了几口,嘟囔着:“哥,你总算来了,人家都快饿晕了,每次等你来送饼都等得好心慌哦……”

兄长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眼底是藏不尽的温柔:“慢点吃,别噎着,谁让你每次都闯祸,跟个捣蛋鬼一样,今日先生安排的功课多,所以来晚了些……不过再晚,我也一定会来。”

饼吃了几口就没了,谢云程便开始抱怨:“哥,你就拿这一点,哪够人家吃。”

“先填填肚子,哪能让你吃饱。”兄长一把将他扶起,他膝盖一酸险些栽倒,幸好被兄长稳稳架住,“走,我带你去吃好的。”

“去哪?我罚跪呢……哎哟——”他还没站稳,膝头一阵酸痛,兄长已二话不说在他身前蹲下,柔声道:“小心点,慢慢上来,哥背你走。”

“嗯。”谢云程趴在兄长的后背,笑嘻嘻凑在他耳旁,“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呀,有哥哥背,还有好吃的等着我。”

兄长背着他绕过长长的回廊,忍不住轻声笑了两声,语气宠溺:“不止是好日子才有哥哥背和好吃的,坏日子也有。”

谢云程嘻嘻哈哈趴在背上,兄长却小声提醒:“嘘,小声点,别被发现了。”他只好闭紧嘴巴,乖巧地把头埋进兄长的后颈。

两人趁着月色溜出祠堂,来到后院一处凉亭,兄长把他放了下来,然后将桌上的木匣子打开,谢云程凑上去看了一眼,美滋滋道:“永安桂花糕?”糕点的瓷碟底下还压着个寸许高的小玉盒。

“先垫垫肚子。”兄长把碟子端到他手边,指尖点了点那玉盒,“这盒子里的,才是正经给你留的。”

他揭开玉盒,里头是几块琥珀色的糖,上面裹着细碎金桂,清气里浮着一缕凉甜的香。

兄长道:“你最喜欢吃的桂魄凝糖,一年就秋夜那几日才炼得出来,连咱们家也不常得,我托人守着桂花林,才攒下这点。”

“哥,你对我真好!”谢云程拿起一块便往嘴里放。

须臾,兄长从袖中摸出一只荷包按进他掌心,柔声道:“今日是你的生辰,我还给你准备了一样礼物。”

谢云程一愣,他早忘了今日是他生辰。

兄长在他身侧坐下,语气轻松:“父亲生气罚你跪祠堂,我不敢声张,可生辰不能不过,只能悄悄给你过,来年,咱们光明正大过。”

那桂花糕甜得发腻,玉盒里的糖却清冽回甘。谢云程觉得,那是这辈子吃过最香的一回。

他小心翼翼地将荷包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块雕有祥云纹的玉佩捧在手心观赏,满眼欣喜:“这个我喜欢!一看便知是我的。”

月光里,兄长微笑地摸了摸他的头,笑意更浓:“刻了三个月,你若弄丢了,我可不给你刻第二块。”这时,兄长忽然想起什么,“今日你和谢萧雨打架,可有受伤?”

谢云程摇摇头,得意道:“当然没有了,他才打不过我,每次都是他告状,害我被先生罚抄,他自己清高了不起,看不惯别人打小抄就算了,主要是他不去告那些抄我的,反倒还告上我了。”

他因此事和谢萧雨在学堂里大打出手,这才被父亲罚跪祠堂。不过比起谢萧雨那鼻青脸肿的惨状,他觉得这一架一点不亏。

兄长忍俊不禁:“萧雨可能是看不惯你仗着给别人传答案,就时常指使他人。”

谢云程嘴角疯狂上扬,理直气壮道:“我愿意给别人抄,别人也心甘情愿帮我做事,你情我愿,碍他眼了?”

“好好好,错不在你。”兄长又从袖中拿出两个缝有棉絮的护膝衬垫,递到他面前:“今后若是父亲再罚你,你就悄悄把这个戴上,可以减轻膝盖疼痛……”

谢云程兴奋地点点头。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记不清中间隔了多少春秋,只记得那双手再没能好好将他从地上背起——后来再抱他、背他的人,只剩一只手了。

约莫七岁那年,兄长十三。兄弟俩出门游玩,他见路边一个乞丐被推倒羞辱,便上前去扶,又掏了零钱塞给乞丐。

他从小如此,见不得人难。

可那乞丐原是当地一官宦家的孩子,家出变故不得不流落街头为乞,当地有个被官宦打压多年的恶霸,见他出手相助,反倒心生怨恨,暗里让人将他绑了去,要教训教训这多管闲事的小公子。

消息传到兄长耳中,兄长救弟心切,只身闯进那伙人窝着的山寨。

躲在墙头听清了弟弟被关在哪间牢房,趁看守松懈翻墙而入,一剑劈断绳索,拽起地上的弟弟就往外冲。

不料此举还是被守卫察觉,触发了机关。慌乱中,一根石柱瞬间崩裂,眼看朝着他落下,兄长想也未想,反手将他狠狠推开。

“哥!”石柱擦着谢云程的衣角砸下,正砸在兄长撑地的左臂上。骨裂声闷闷的,混在他的惊叫里。

兄长脸色煞白,却先去摸他的脑袋,确认他毫发无伤,才扯出一个笑:“哥没事,咱们快走。”

那日他突发高烧,对逃出来的事记得不是很全,不过在断断续续的记忆里,是兄长将他背回了家。

而兄长的那只手,再没能举起来。

谢云程猛地回神,酒壶在掌心沉得发烫。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夜藤珠,指节慢慢收紧。

再抬眼时,一个身影撞进了视线里。

寒千煜临窗而立,那清冷如霜的做派,隔一条街都认得出。月光洒在他身上,似是周身镀了一层寒光,目光平淡如水,静望着窗外一切。

谢云程直了直身子,将腰间的面具覆在脸上,朝邻窗的寒千煜吹了声哨。

果不其然,夜里听到这一挑逗之声,寒千煜立马将目光转向了他。

谢云程挑了挑眉,笑道:“仙君也深感这长夜漫漫,无心睡眠?”寒千煜没理,紧接着他又道:“俗话说得好,钱能解万愁,你分我点钱,我分你一些忧,如何?”

话落,寒千煜瞥了他一眼,转身便要关窗,谢云程的声音又响起:“买卖不成仁义在啊,你就这么走了?”

谢云程来了兴致,二话不说,抓住头顶横木,提气一跃,踩着横梁翻进隔壁的房间。

脚才站稳,寒千煜的剑便已挡在了他身前,目光犀利:“你这是干嘛!”

谢云程一笑,抬手将眼前的剑推了推,发现根本推不动,腆着脸道:“还能干嘛——自然是来做生意呀,不然你以为是来陪你消磨时间的?何况我这人可是卖艺不卖身的……”

“无礼!”

“我还以为你要喊流氓呢!”谢云程笑得险些站不稳。

寒千煜脸色一沉,指节发力,喝道:“出去!”

“来都来了,不请我坐下喝一杯?这么着急撵我走还说我无礼,我看无礼的人是你吧——”

话音未落,身前的人影一斜,寒千煜眉头紧皱,死死地捂住胸口,颤抖着向后退去。

“纤尘!”谢云程脱口而出,几乎是下意识扶住了摇摇欲坠的寒千煜。那两个字出口的瞬间,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没事吧?”

寒千煜不语,只是一味地颤抖,谢云程索性把他扶上榻,指尖搭上他腕间的那一瞬,却觉他体内灵力早已溃散如潮退,方才还好端端的,此刻脉息却细若游丝,三五至一歇、七八至一停,仿佛深秋将熄的烛火。

谢云程心头一沉,这般溃散,他太熟了,当年他自己也尝过灵力散尽的滋味。

可寒千煜脉底另缠着一股乱流,阴寒与灼气相绞,分明不是寻常走火。

他尚在惊疑,寒千煜却猛地抽回手,盘坐运功,额角冷汗涔涔,顺着苍白面颊滑落。

谢云程愣在原地,心道:看着倒像练功失了控。当下也不及多想,立马在寒千煜对面盘腿坐下,将自身灵力源源渡去,护住那几欲崩断的心脉。

半晌,见其气息稍稳,他这才惊觉此地不宜久留,若等寒千煜神智恢复,发现自己这般狼狈被人撞见,以他那等爱面子之人,不知要作何自处。

谢云程抽身下了床榻,岂料一个结实的胸膛突然撞上他的后背,两只强有力的手已牢牢圈在他的身前,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云程——”

闻言,谢云程足下一顿,身形僵在原地。酒意瞬间散得无影无踪,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难道是暴露了?他下意识查看脸上的面具,面具还在,可方才脱口而出的那两个字,收不回来了。

他牵强地扯出一个笑脸,笑呵呵道:“云什么程?不认识……”

过了好一会儿,身后依旧没声。

他颤巍巍扭过头,只见寒千煜目光涣散,直直盯着他,全然没了白日仙君的清冷。

人未醒,神智还陷在梦里。

谢云程缓缓舒了口气,他念的不是眼前这个戴面具的,是死了十多年的那个谢云程。

他抬手在寒千煜身上点了两处穴位,待其睡熟,才挣开圈在身前的手,将人放平在榻上,转身离去。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云渡同欢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