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云漾抱着杨浅那件沾上油渍的T恤,薄荷味原来是他的味道。
她咽着口水,小碎步左晃右晃地在男生寝室门口消化这份暧昧——杨浅让她把衣服洗干净。
“洗不干净,怎么办?”她的声音小得都听不清。
“洗干净为止。”杨浅一手插兜,穿着和刚才差不多的黑色T恤,听不出来是真的在命令还是随口一说。
张云漾当面说不出怼他的话,拿出手机点开刚加的微信,当面打字——洗不干净我就扔了。
一键发送,他手机响了。
趁着他打开看的瞬间,她转身就跑,边跑边冲他喊:“不准删我!删了就没衣服了!”
杨浅嘴角扯出一个笑,有些冷。她赶紧转过头去,避开了。
手机在响。
她点开他微信的爱因斯坦头像,两个字:“你敢。”
当晚,她用手认真搓洗了两遍,趁夜深人静,偷偷地挂在阳台。
第二天大一新生开始军训了,她和谷清隔了至少五个方队,踢正步踢得要死不活,回寝室倒头就睡。
累到没空想杨浅,也没空想那件衣服。直到几天后的一个晚上,她才想起阳台上的T恤。偷摸着取下来,闻了闻——薄荷味淡了,染上了她自己衣服的气味。
杨浅倒也没催那件衣服什么时候还。
军训进程过半,一场大雨打乱了训练计划,她和谷清终于约上了饭。
她揉了揉太阳穴,无精打采,谷清拉着她的手臂比谁晒得更黑。
“你今天什么安排?”谷清问。
“睡觉。”
“一起去校外商业街逛逛啊,杨浅来。”
她吃完最后一块土豆,皱着眉想那几滴油渍到底洗干净没。
“还是算了。”
伴随着雨声,她一觉睡到天暗,被广播里的流行歌曲吵醒。她爬起来,扭了扭脖子。
歌曲放完了,紧接着播报的是“今天是9月17号,全民国防教育日。江城作为历史上…”
她一怔,她生日。
她有些懊悔拒绝了谷清。去操场走了一圈,雨后的湿闷黏在每一寸汗毛上,宋羽知的生日短信来了,她浅浅笑了一下。
听宋羽知的,生日还是要吃蛋糕。
商业街的蛋糕店,玻璃橱窗被暖黄的灯光照得透亮,映出街道上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身影。
她一个人的影子映在上面,窄窄的。
蓝莓蛋糕——18块。数了数手里的钱,她笑着指了指:“老板,一块提子蛋糕。”犹豫片刻,“就在这儿吃吧。”
“12块。”
在靠窗的角落坐下,她撕下透明膜,舀了一勺。奶油很甜,甜得人眼眶有点酸。
继续舀着蛋糕,慢悠悠地吃着。老板走出柜台端着一个铁盘,上面摆满了肉坨坨的面团。“叮”的一声,烤箱亮了起来。
接着那声“叮”,是门口风铃的清脆声,有人走进来。背着光,看不清脸。待走到柜台前,没了逆光,她举起的叉子停在半空。
杨浅。
街道上的喧嚣忽然都远了,湿湿地热风糊在脸上。
他看到她,愣了一下,在对面坐下来:“你一个人?”
她把塑料叉子拍在桌上,闷闷一声:“嗯。不行?”
他懒洋洋地看过来:“行。”
她重新拿起叉子,吞下一口奶油,软绵绵地硌人。
“你不是跟谷清说你不出来?”他的音量提高了一些。
她瞟了老板一眼,隔着玻璃橱窗,看不清手上在忙乎什么,反正头是低着的。
“你管得好多。”她呛了回去,手却缩了半截回来。
“谁—想—管。”他特意拉长了停顿,脸上却还是平静如水。
刚烤的面团越来越香,却刺得眼睛发热。
她起身就走,没注意到在门口的楼梯坎,直直跪了下去。卡在摆动的门帘中间,撑地的手掌又往前滑了几公分。
像是在对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行什么不得了的大礼。
头也要埋进落满瓜子壳残渣的地里了。还没来得及抬头,她的手臂被一只手扣住,整个人从地上被捞了起来。
杨浅眉头微皱,声音低了几分:“坐好,反正也跑不了。”
“谁说的…”才开口,又被他按了回去。
“膝盖破了没?”他的目光停在她擦破的手掌边缘,问得很轻。
“关你什么事。”
膝盖火辣辣的疼。她小心地卷起半截裤脚,点点血迹擦在牛仔裤内侧,裤子纹理轻轻擦过掉皮的那块肉,她轻轻“啊”了一声。
他咳嗽一声,背过身去,只留下两个字:“等着。”出去的时候风铃响得比刚才持久,热风却没有吹进来。
她背靠着白墙,盯着烤箱里的那点光亮,往前挪了挪,慢慢把摊直的腿放弯了。
在等什么,她也不知道。怎么又乖起来了。
把墙上的菜单在心里都默念了一遍,老板提着一袋面粉走到了里面的小房间,蛋糕店瞬间安静下来了。
她低着头听烤箱电机像蜜蜂一样“嗡嗡”声,再抬头时,烤箱上按钮的箭头从数字十五挪到了五,风铃声又响了。
杨浅回来了。
他拆了棉签蘸好碘酒,递了过来:“擦药。”语气还是淡淡的。
接过后,她胡乱一扫,疼得龇牙咧嘴,对着手掌轻轻哈气。意识到他还在对面,动作一滞,把身体朝他那边侧了侧,准备道谢。
“一点小伤,真矫情。”
她瞪着他:“就是怕疼,就是矫情。”说完也没有挪开。
他揉了揉肩膀,调整身体方向对着柜台,烤箱里的暖光有一束落在他的眼角。
“老板,一块蓝莓蛋糕。”他喊了一声。
老板从后面房间走出来,他起身去付钱,端着蓝莓蛋糕放到她跟前。
两片薄荷叶镶在三颗蓝莓中间,白色奶油上均匀铺洒着蓝莓酱,清香冲进脑内,没了橱窗玻璃,看起来更好吃了。
她咽了咽口水,甜腻感糊住喉咙。
“我…我买了一块了。”声音也哽咽起来了。
他侧脸的影子落在白墙上,那块蓝莓蛋糕在他的影子里面。
“不吃?”他语气低沉。
“两块吃不完,浪费。”她继续抵抗着,却没什么抵抗力。
“呵,吃个蛋糕也这么矫情。”他语气强硬,身子几乎要背对着她了。
怎么这么傲娇。
和信里她写粉色自行车被偷了哭了半天,F=ma回了一句矫情,又写了一大段安慰她的话,很像。
“我今天生日,你能不能不凶?一起吃吧。”她说得委屈。
他坐直了些,身子转了回来,语气也软了下来:“生日快乐。”也没看她,一叉子落在一颗蓝莓上,把叉子递到她手边。
她接过,咬住,吞了,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把蓝莓蛋糕推到他面前,又叉起一块提子蛋糕,胡乱塞进嘴里。
还没完全咽下,四目相对,她又塞了一口奶油。
他挑了挑眉,靠着椅背呼了一口气,把蓝莓蛋糕又推了回去,端走那块提子蛋糕,叉起来吃了一口。
她想制止,却只按住了一团空气。
他头也没抬,一口接一口:“不是你说要陪你吃吗?”
“哦。”
两人沉默地舀着蛋糕,他吃的很快,她都不敢多嚼,一口接一口的塞,生怕吃慢了他还要等她。
“你属河豚的?慢慢吃。”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放慢了速度。
“送你回去。”
她揣紧碘酒和棉签,一瘸一拐地站起身来。顺着那条路,他走得不快,却始终比她快半步,侧头看去,月光打在他的左肩。
“杨浅,疼。”她不是真的那么疼,但她就是想撒撒娇。
他脚步一顿,退了半步,轻轻拉着她的手臂,带着她往前走。
他手掌的温度,把毛孔里的潮湿都赶走了,一晃一晃中,她的目光从他的侧脸上挪不开。
背后一声:“你们站住!”是谷清的声音。
他们同时回头,撞上谷清捂住嘴巴偷笑的表情。
她以为他会松开手的,结果他只是转了个身,淡淡地看着季一齐和谷清。
“我的草莓蛋糕呢?你果然忘了!”谷清指着他空空的手,质问着。
季一齐也笑得灿烂:“数学满分的学霸,记性这么差啊?”
他白了一眼回去。
原来他是为了给谷清买蛋糕,那忘了买是因为她吗?
她低头笑了笑,伸出手拽紧他的手臂:“谷清寝室也不顺路。还有,衣服今天给你?”
“改天吧。”他腿迈开了,手臂也任由她拉着,到寝室也没松开。
那晚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把脸埋进被子里,热出汗。黢黑的被子里却都是他那双睫毛在眼尾交错的眼睛。
熄灯后,她发了一条消息过去:“蓝莓蛋糕很好吃,今天生日很开心。”
三分钟后,他回了,只有一个字:“嗯。”
“杨浅,有机会一起回澴川,请你吃市图书馆旁边蛋糕店的蓝莓蛋糕。”
屏幕那头“正在输入…”亮了许久,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是不是太直接了。
“因为比学校这一家的好吃。”她找补了一句,发出去又懊恼。
太怂了。
嘀的一声,他回了:“知道了。”
她想了半晚上,“知道了”是什么意思,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
十八岁生日,她在为了考江大复读。
怕忍不住哭,没回家。
劝慰自己历史周测满分,给自己买了块小蛋糕。晚上爬上宿舍顶楼,和月光一起庆祝自己十八岁的生日。
蹲在墙角才吃了两口,更深一点的拐角处传来呜呜咽咽的哭声,还有断断续续的人名。她把蛋糕含在嘴里不敢吞,小心地往那边凑了凑,又挪了回来。
“你不准说出去!”
迎面一声低喝,吓得她手里的叉子直接掉在了地上,借着月光,她慢慢看清来人的脸——谷清。
“我发誓,不说!”情急之下她竖起手掌比了个四。
谷清盯着她的手看了两秒,“噗”地笑出声来,眼泪还挂在脸上:“你有我把柄了,我会对你好一点的。”
她也没忍住笑了起来。
那时的谷清,穿着粉色短裙,捏着鼻子擦床板上的灰,又从包里掏出一小瓶香水,往空中喷了两下,脖子上的银项链一晃一晃的。
一看就和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但那晚之后,谷清常常对她笑,露出一对小梨涡,还来戳她的酒窝。
两人越来越亲密,为了同一个目标江大而努力。
然后因为谷清,认识了杨浅。真奇妙。
翻了个身,她发了一条朋友圈:“十九岁生日,比十八岁开心。”
很快,宋羽知点赞了,谷清点赞了,季一齐也点了,他也点了。
叶诗从床铺上爬起来:“你今天生日?有没有吃面条啊。”
她愣了一下,立马答应:“明天早上一起吃。”
然后在生日的朋友圈底下留言一条:“有吃到最喜欢的蓝莓蛋糕。”截了屏。
毕竟点赞也是可以取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