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主峰正殿。
殿内云纹玉柱林立,缭绕的仙雾静静浮动,却压不住满室沉沉的凝滞气息。宗门长老静坐两侧,垂眸敛息,无人敢率先打破这份寂静。
殿中主位上,青云掌门身着一身蓝白色道袍,眉眼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疲惫。他望着殿中并肩而立的两道挺拔身影,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期许。
立于左侧的是沈庭,一身蓝白色衣着,身姿端正如松,眉眼温润沉稳,百年游历让他褪去了年少青涩,周身皆是沉淀下来的成熟内敛,气质温润却不失宗门大弟子的凛然风骨。
身侧的沈桀则截然不同,同样的一身青云宗蓝白衣袍,与身庭不同,他眉眼凌厉桀骜,下颌线条冷硬锋利,双眸澄澈又清冷,不掩少年时的锋芒锐气。
二人是青云宗百年难遇的天才双璧,百年前骤然离宗游历,踪迹难寻,今日终得宗门诏令,齐齐归山复命。
掌门目光落在二人身上,轻声开口,打破了殿内的沉寂:“你们兄弟二人游历百年,遍访四海秘境,踪迹遍布九州山河,此番召你们归来,想必你们心中已有揣测。本座问你们,百年漂泊,可曾寻得世间散落的至宝?”
话音落地,正殿之内落针可闻。
沈庭垂眸拱手,身姿挺拔,语气坦然无半分迟疑:“回掌门,未曾。”
他身侧的沈桀亦是微微颔首,声线清冷平直,无半分波澜:“遍寻百年,一无所获,未见至宝踪迹。”
兄弟二人声音沉稳,没有丝毫掩饰,坦荡坦然。
听闻此言,掌门深深叹了口气,周身的仙风古韵都黯淡了几分,眉宇间的愁绪愈发浓重。百年寻觅、百年空寂,终究还是一场落空。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良久才缓声说道:“罢了,此事强求不得,便暂且搁置吧。至宝虚无缥缈,机缘未到,再寻亦是徒劳。”
沈庭微微蹙眉,出声问询:“掌门召我兄弟二人仓促归宗,莫非是宗门出了变故?”
百年不归,青云宗素来安稳无虞,若非紧急要事,绝不会跨越山海传召二人。
掌门抬眼,目光望向殿外苍茫云天,神色凝重了数分,字字沉缓道:“并非宗门内乱,而是天下浩劫将至。百年太平终结,沉寂千年的魔气,再度复生了。”
“魔气复生?”沈桀眸色骤然一沉,锐利的眉眼瞬间凝起寒意。
百年世间安稳,魔气早已销声匿迹,怎会骤然卷土重来?
“正是。”掌门重重点头,语气愈发肃穆,“魔气四散蔓延,侵染山野凡人村落,已然开始滋生邪祟、屠戮生灵。五大仙门已然联手,各宗皆抽调精锐弟子,组队下山探查魔气源头、镇压邪祟祸乱。”
他收回目光,落回沈庭、沈桀二人身上,带着托付之意:“本座千里传召,催你们速速归宗,便是想交由你们兄弟二人带队前行。你二人天资卓绝、阅历深厚,由你们牵头,各宗弟子也定然信服。此事事关天下苍生安危,便劳烦你们兄弟二人了。”
沈庭、沈桀二人对视一眼,双双躬身拱手,身姿端正,应答铿锵有力:“弟子领命,定不负宗门所托!”
殿外清风穿堂而过,吹动殿中垂落的纱幔,轻轻翻飞。百年平静彻底落幕,一场席卷整个仙门、祸乱九州大地的魔气浩劫,已然悄然拉开序幕。
九州之南,无人问津的无名深谷。
此地远离仙门疆域,隔绝凡尘烟火,常年人迹罕至,是九州版图上一处模糊虚无的留白之地。
谷上高空,秋风凛冽萧瑟,卷着漫天枯黄落叶肆意翻飞,冷风呼啸而过,吹得山间草木簌簌作响,满目皆是苍凉肃杀的秋景。
可谷底风光,却与高空截然相反。
盈盈清辉灵光常年萦绕不散,柔和的青光铺满整片谷底,驱散了秋日的萧瑟冷寂。花海铺地,灵草丛生,温润的灵气丝丝缕缕流淌,滋养着一方秘境天地。
谷底正中央,静静伫立着一座通体剔透的琉璃小屋。
琉璃材质温润光亮,折射着漫天流转的青光,屋身澄澈干净,不染半点尘埃世俗,四面琉璃墙通透如玉,将谷中温柔灵气尽数揽入屋内,静谧又神圣。
小屋之内,陈设极简,唯有一张白玉软榻、一方青石小桌,干净素雅,一尘不染。
软榻之上,静静卧着一名女子。
她静静平卧,身姿纤细孱弱,一袭素白轻纱寝衣松松垮垮覆在身上,料子轻薄柔软,衬得她身形愈发单薄,仿佛一阵风便能吹走。
面色是久病初醒般的极致苍白,不见半点血色,却丝毫无损分毫容貌,反倒添了几分破碎易碎的绝美风骨。
眉眼生得极尽精致绝艳,眼尾微微上翘,弧度温柔又凌厉,睫羽纤长浓密,如蝶翼般轻轻覆在眼睑之上,乌黑浓密的青丝如流水般铺散在白玉枕榻,丝丝缕缕,柔顺缱绻。
琼鼻挺翘精致,唇瓣色泽浅淡偏白,线条却生得极美,轮廓清绝无匹。
她的美绝非寻常艳丽媚俗,而是清冷绝尘、超脱世俗的极致风华,似九天坠落的月神,不染人间烟火,清冷又孤绝。
明明静静沉睡着毫无动静,却自带一身疏离世间的清冷气场,让人不敢亵渎、不敢惊扰,只敢远远观望,心生敬畏。
这张沉寂绝美、惊艳绝尘的面容,正是百年前,于青云宗望月崖纵身自刎、魂飞魄散,被整个仙门判定已然身死道消的沈云初。
软榻床头,一柄通体澄澈的青色灵剑静静悬浮而立,剑身莹光流转,灵光温顺绵长,寸步不离地守在榻边,如同百年如一日的忠诚守护者,静静陪伴沉眠的主人。
屋外晚风轻柔,穿过琉璃缝隙,悄悄涌入屋内,拂动了榻边散落的几缕青丝。
就在此刻,沈云初轻轻颤动了一下纤长的眼睫。
极轻、极细微的一个动作,却让原本安稳静立的青色灵剑瞬间警觉。
霜烬剑身青光暴涨,唰的一声轻响,已然从床头掠出,稳稳悬浮在白玉软榻正前方,剑身微微震颤,似是满心紧张,小心翼翼等候着主人苏醒。
漫长的沉寂过后,那双封存了整整百年岁月的眼眸,终于缓缓睁开。
纤长的睫羽轻颤着抬起,一层朦胧的水光缓缓褪去,一双世间独一无二、绝美诡谲的金紫双瞳,骤然映入天光。
左眸鎏金如暖阳碎火,澄澈璀璨,自带万丈光华;右眸凝紫如夜幕沉星,深邃清冷,藏尽万古孤寂。
一金一紫,双色瞳孔泾渭分明,绝美又妖异,清冷又破碎,是世间无人能复刻的极致容颜。
沈云初缓缓抬眸,目光空洞地望着头顶澄澈通透的琉璃屋顶,视线放空,没有聚焦,也没有任何神采。
她没有开口,没有动弹,就这般静静躺着,心口空空落落的,像是被人生生掏空了五脏六腑,空荡荡的,抓不到一丝温度。
百年沉眠,一朝苏醒,万物寂静,只剩满心荒芜。
无数杂乱斑驳的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轰然涌入脑海,层层叠叠、翻涌不休,硬生生撕扯着她的神识。
六岁稚龄,孤身拜入青云宗,踏入仙门之路,从此与世隔绝,潜心修行;
年少懵懂,得遇师父云衍,承蒙悉心教导、万般偏爱,得师兄师姐照拂疼爱,在肮脏的人世间觅得几分暖意;
再后来,世事翻覆,恩怨纠缠,昔日温情尽数破碎,她亲手执剑,诛杀恩师、重创掌门,背负满身千古骂名;
最后,便是青云宗望月崖上,寒风猎猎,万丈云海之下,她决绝横剑,自刎断情,了结一生。
一幕幕、一桩桩,清晰刻骨,历历在目。
心口骤然传来一阵密密麻麻的钝痛,不尖锐,却绵长难忍,顺着血脉蔓延四肢百骸,疼得她浑身发颤。
两行温热的清泪,毫无预兆地从绝美眼眸中滑落,顺着苍白清绝的脸颊,缓缓滴落,落在枕席之上,晕开浅浅湿痕。
沈云初缓缓抬起纤细微凉的手,轻轻捂住剧烈发闷的心口,单薄的肩膀微微耸动,细碎的气息微微颤抖。
她想开口喊痛,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好痛。
说不清是哪里痛,不是经脉撕裂的伤痛,不是刀剑穿身的剧痛,是心底深处,荒芜、酸涩、悲凉、遗憾交织的痛,空空落落,密密麻麻,缠得她喘不过气。
百年大梦,一朝惊醒,只剩满身疮痍,满心荒芜。
与此同时,青云宗山门外。
沈庭、沈桀兄弟二人领下掌门诏令,转身退出正殿。
二人步履匆匆返回各自居所,简单收拾了一番随身所需之物,将所有行囊物件尽数收入储物袋中,动作利落干脆,没有半分拖沓。
收拾妥当后,二人再度折返主峰,向青云掌门郑重拜别。
沈庭拱手躬身:“掌门,我兄弟二人即刻下山,先行赶赴各宗汇合点,定早日探查清楚魔气根源,平定祸乱!”
掌门微微抬手,目光带着期许:“去吧,万事小心,量力而行,切莫逞强。若遇凶险,即刻传讯回宗。”
沈桀沉声应下:“弟子谨记!”
兄弟二人躬身行礼,转身踏出大殿,衣袂翻飞。
立于青云山云海断崖之上,二人同时祭出本命灵剑,踏剑凌空而起。
两道清冽剑光划破青云宗上空的云海,青光浩荡,穿透层叠云雾,朝着九州东方的方向极速掠去,转瞬便消失在天际尽头。
此次仙门汇合点设于东方城郊旷野,是各宗提前约定好的聚集地,天下仙门精锐弟子,皆会在此集结,统一出发探查魔气。
不过半日光景,两道青光破空而来,稳稳落于旷野平地之上。
落地的瞬间,入目皆是熟悉的宗门服饰,各色灵光流转,人影攒动,皆是当世仙门的年轻精锐。
百年未见,各宗弟子再度齐聚一堂。
沈庭目光淡淡扫过全场,一眼便认出了一众旧识老友。
最显眼的便是朱雀宗嫡传大弟子顾随,红衣胜火,身姿飒爽,眉眼张扬利落,一身朱雀宗专属的赤红道袍,自带炙热气场。
不远处并肩而立的,是玄武宗的秦清月、秦书姐弟二人。
秦清月白衣清雅,气质温婉沉静,眉眼温柔从容,一身修为温润内敛;其弟秦书少年意气,眉眼清朗,身姿挺拔,少年锐气十足。
另一侧,便是白虎宗弟子风千言,一身银白劲装,气质冷冽,身姿挺拔,自带凛冽锋芒。
最后一隅,立着几名青衣弟子,正是青龙宗门人,为首女子一身青衫,眉眼带着几分傲气,正是青龙宗弟子朱雪芹。
百年岁月悠悠而过,当年一众青涩懵懂的少年弟子,如今尽数褪去稚气,身形长开,眉眼定型,气质鲜明,各自长成了仙门新生代的顶尖模样,沉稳成熟,风姿卓绝。
沈庭目光柔和几分,率先迈步上前,温声开口:“百年未见,别来无恙。”
顾随见状,当即朗声大笑,上前拍了拍他的肩头,语气熟稔又感慨:“哈哈哈!沈庭、沈桀!可算是把你们俩盼来了!百年杳无音信,你们兄弟二人倒是消失得彻底!这些年一点消息都不肯给我传。”
秦清月缓步上前,眉眼含着浅淡笑意,语气温和轻柔:“许久未见,风采更胜往昔。”
沈桀微微颔首,语气清冷温和:“托各位福,一切安好。诸位这些年,一切可还顺遂?”
“还算过得去。”风千言开口,声线偏冷,“仙门表面平静,暗流不少。”
百年前,沈庭、沈桀常年在仙门秘境历练,与朱雀、玄武、白虎三宗弟子交集甚多,交情颇深,百年间四处游历,偶有相遇,亦是时常结伴历练,情谊从未淡去。
唯独青龙宗,素来交集浅薄,甚至颇有过节。
朱雪芹攥紧腰间佩剑,站在同门身侧,目光落在沈庭沈桀身上,心底五味杂陈。百年前,她年少骄纵,屡次寻衅青云,每一回,都是沈云初出手将她挫败。
一念及此,兄弟二人眼底皆掠过一抹复杂心绪,百感交集。
故人依旧,旧景依稀,只是那个当年横扫同辈、无人能敌的少女,早已湮灭在百年岁月之中,世人皆以为她早已身死道消。
几人熟络地围坐一团,闲谈叙旧,气氛热络融洽。
顾随歪头问道:“对了,这百年你们都去了何处?为何杳无音讯?”
沈庭淡淡答道:“四海秘境、荒古山脉,能去的地方皆走了一遍。”
秦书好奇追问:“有没有碰到什么上古异兽或是失传遗迹?”
“遇见过几处残破秘境,只是里面宝物早已被前人取走。”沈桀开口,“近年九州可还安稳?除魔气复生外,可有其他异动?”
秦清月轻轻摇头:“还算太平,只是二十年前魔气初现,各地便渐渐不宁了。村落接连出事,不少低阶修士前去探查,再也没能回来。”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投机火热,从游历见闻说到九州局势,从宗门琐事聊到百年变迁,话语不绝。
唯独一旁的朱雪芹带着青龙宗弟子静静立在角落,插不上半句话语。昔日恩怨隔阂尚再,她只能默默看着众人叙旧闲谈。
夕阳西下,落日余晖洒满旷野,天色一点点暗沉下来,暮色四合,夜色悄然笼罩大地。
顾随抬眼望了望漆黑的天色,出声提议:“天色已晚,夜色深沉,山路难行,魔气夜间更是活跃凶险。我看今夜便在此就地休整一晚,养精蓄锐,明日清晨再一同出发,前往魔气泛滥之地探查,如何?”
秦清月颔首附和:“有理,夜间行动风险太高,休整一夜为宜。”
“我无异议。”风千言淡淡应声。
沈庭环视一圈众人:“既然大家都同意,那便在此安歇,安排人轮流守夜。”
众人纷纷点头附和,无人异议。奔波多日,众人皆是疲惫,夜间赶路太过凶险,休整一夜乃是最好的选择。
众人各自寻了干净之地盘膝落座,调息休养,旷野之间渐渐安静下来,只剩晚风簌簌,星月寂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