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临川侯沈砚

第二日,天还没亮透,小满就被外头搬搬抬抬的动静吵醒了。

她披衣起来,就着铜镜胡乱挽了个髻,找了件家常的旧衣换上,来到院中。

天刚蒙蒙亮。柳娘子已经站在廊下了,正亲自指使几个杂役,把廊下的幔帐一副副换下来,又将灯笼一盏盏点上。点的都是上好的蜜蜡,油光水滑,燃起来没有一丝烟,凑近了还有股子淡淡的甜香。

待客的茶也换掉了。换的是坊里压箱底那罐阳羡新茶。小满在坊里三年,只见柳娘子开过一次。去年中秋一位老主顾来,她才舍得撬下小半块。

往日里再尊贵的客人来也不过是洒扫庭除、换两盆花;今日这般,像要把整座清音坊翻新一遍。

她凑上去拽着柳娘子的袖子,小声问:"娘子,今儿是谁来?"

柳娘子头也不回,只轻轻撂下三个字:"临川侯。"

那三个字一出口,小满噤了声。

临川侯沈砚。

吴兴沈氏出身。沈氏原属江东武力豪族,刘宋时频出名将,后又出了沈约这样的文宗,是文武兼备、能办实事的门阀。

这位少年得志的年轻侯爷,年纪不过三十上下,手里却掌着朝中十分要紧的差事——柔然和北边的使节要务。朝里不管主和的还是主战的,见了他的面,都要敬上三分。

小满心里暗想:如此风光霁月的尊贵人物,怎么会屈尊踏进清音坊?

这一日,坊里从早忙到晚。

柳娘子也是见过世面的女子,这些年见过多少贵客,可从没有哪一回,像今日这样,一颗心悬在嗓子眼,放不下来。

姜小满和阿杏,还有坊中几个乐娘站在回廊的拐角,挤着往门口张望。

车马停在坊前时,天色已经全黑下了。坊中静悄悄的,只有廊下的灯笼随风轻轻晃动,一下一下,晃得像小满此刻的的心跳。

临川侯来时没有锣鼓,没有喧哗。他的几个青衣仆从先下了马,无声地开道。车帘一掀,一个男人走了下来。

小满看见的,是一个极干净的男子。

漆纱笼冠,宽衫大袖,沈砚一袭素白衣裳,形容举止纹丝不乱,整齐地像案上摊开的一纸公文。

他生得温润,眉目舒展,一双桃花眼本该是含情带笑的,可那笑意不达眼底,像冬日里冰封的井水,照得见人,却照不出半点热气。

柳娘子在前头恭敬引路,将沈砚带进了院里。

夜色一层一层压下来,压得廊下的灯笼都暗了几分。

夜晚的风穿过院子,树枝刮着树枝沙沙地响。沈砚步伐不紧不慢,靴子踏过去正好将地上一段枯枝踩在脚下——"咔"的一声,轻飘飘落在满院子的安静里。

沈砚眼尾余光轻轻扫过围观的乐娘们,像在点一件件器物。

姜小满看得入神,她忽然觉得这人和她见过的所有贵人都不一样。沈砚正如这夜里落下来的月光一般,清冷到没有一点温度。

正堂里,柳娘子忙前忙后端茶倒水,一边吩咐婆子将清音坊拿得出手的乐娘们引到沈砚跟前。

沈砚在正堂坐了,背脊挺得笔直。那盏茶搁在手边的案几上,他没有动,只轻轻弹了弹膝上衣衫的褶皱,道:"开始吧。"

"君侯今日,想听什么?"柳娘子赔着笑。

沈砚没回答,只道:"柔然的使节,下月到建康。"

柳娘子一怔,随即会意:"君侯是要……"

"本侯需要一个乐娘。"沈砚说,"宫中宴请使节,此乐娘需能镇得住使团的席面。"

他顿了顿,添了一句:"“宫里的乐伎,都是太乐署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循规蹈矩却生气不足。要镇得住那帮蛮子,还需要一点泥地里长出来的野气。"

柳娘子了然,"君侯稍等。"

她一连引了三个坊中的乐娘上去。沈砚一个个听罢,眉眼间无一丝触动,听完点点头道句"下一个",再无下文。

柳娘子的笑,一点点僵了。

第四个,是姜小满。她抱琴出来时,堂里的灯影跟着晃。

她出来得急,没换衣裳,穿的还是白日里那身家常短襦,头发只用根木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就这一身随意的打扮反倒比满堂的浓妆更娇俏。

她走到琴前坐下,抬眼看着沈砚。

"你叫什么名字?"沈砚盯着她看了三息,忽然开口。

"民女姜小满。"她说。

"你便是今年清音坊的魁首,弹得一手好琵琶?"

"是。"

沈砚淡淡颔首:"你常弹的那支今日不必再弹了。换一支难些的。"

姜小满的手指刚触到弦上,闻言顿了顿。

柳娘子忙打圆场:"君侯,阿满她——"

"能弹么?"沈砚打断,问小满。

姜小满抬起眼看过去,隔着半堂的灯烛,她第一次正眼看这位临川侯。男子也正看她,目光里只有平静和一种极淡的审视。

"能。"

她重新调了调弦,起手。

是一曲《懊侬歌》,这支曲子难便难在转调处,一个音接不上,整支曲子就散了。

姜小满弹到那儿,指尖在弦上极稳地一转,像行船过险滩,险而不乱。

听到此处,沈砚一直搁在扶手上的手,极轻地顿了一下。

一曲终了,他站起身,终于轻声笑了。

"就她。"他说。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锤定了音。

柳娘子脸上的笑飞快堆起来:"君侯好眼光。阿满是坊里的头牌,不论琴艺还是模样,都这建康城里头一份的。"

沈砚没接这话,只问:"她的贱籍,可能脱?"

柳娘子心里一沉。脱籍,就是把人从乐籍里赎出去。小满如今正是清音坊的摇钱树,若换了别人来要,她定要抬价拿捏。可眼前是势倾朝野的临川侯,她张了张嘴,到底只说:"君侯开口,自然……能。"

"那便有劳。"沈砚说,语气淡得像在采买一件趁手的器物。

从头到尾,他没有问过姜小满一句。没问她愿不愿意,没问她舍不舍得。他挑中小满便定了,像挑中一匹好看的绸布,只需和卖家议价,无需和器物商量。

可姜小满彼时并不懂这些。

她只听见“就她”两个字,只看见临川侯起身时那素白的衣摆。心里忽然生出一丝极轻的欢喜,压都压不住。

她心里清楚,头牌的名头不过是层薄纸,把自己裹在里头。一旦下一个更年轻美貌的乐娘将这层纸戳破了,她就什么都没有了。人人只看见“头牌”两个字,以为她风光无限,却不知这正是她夜夜睡不安稳的由来。

今日这位临川侯没让她弹成名曲,却点了一支更难的,他要试她的深浅——那便是把她当个有用的人在看。

她那时以为,能在沈砚手里讨一个“有用”,便是自己一路熬到这里挣来的最大福气。

当夜,小满的脱籍文书就办了下来。

她回屋收拾才发觉没什么可收拾的。自己身上穿的戴的,都是坊里置办的;真正属于她的,只有几件旧衣、一把琴、攒下的几串钱,和枕头底下那三枚铜板。

阿杏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小满,你真要走了?”

姜小满把三枚铜板攥进手心,笑着安慰她:“阿杏,我这是去侯府。侯府有炭火,冬天不冻手。手不冻,琴就弹得顺。”

她顿了顿,又说:“侯府比坊里好,是不是?”

阿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半晌,只小声说:“你……你要好好的。”

“嗯。”姜小满说,“等我有一天站稳了,就来接你。”

她这话说得轻松,像从前在坊里说“以后我陪着你”时一样。可这一回,她自己心里,其实也没底。

出清音坊时,天快亮了。

柳娘子和何师傅送她到坊口。

柳娘子一路没说话。临到门口才拉住她的手,往她手心塞了块碎银子,声音压得低低的:“到了侯府,机灵些。那深宅大院不比坊里,吃人不吐骨头。”

姜小满一愣,抬头看她。这位一向精明的坊主,脸上竟是真切的担心。

“记住了。”姜小满笑着点头。

何师傅一直没开口。临到上马车,才喊住她。

“你的琴,别撂下。”他说。

“师傅放心。”

何师傅看着她,没有立刻往下说。晨光很淡,照着他花白的鬓角。他站在那儿,像在心里把一句话翻来覆去掂了很久。

“还有——”他终于开口,说得很慢,“女子的心,别轻易系在哪个男子身上。”他顿了一下。

“系上了,就是给人递刀。”

说完,他也不等小满答,转身就走,只给她留下个瘦削的背影。

姜小满站在原地,握着那块碎银子,半晌没动。

马车就停在坊外。沈砚已经在车上等了许久,车帘垂着,小满看过去,只看到他透出一点素白的衣角。

她上了后头那辆小车,车轮碾过青石板,吱呀吱呀地响。

走了一截,小满掀开一点车帘,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住了三年的清音坊。夜色里那块"清音"的木匾,还斑驳地挂在那儿。

她又看了一眼前面的车,里面的沈砚,自坊中出来便没再跟自己说过一句话。

她抬头望着天边那轮将落未落的月亮,清清冷冷地挂在那儿,忽然又想起昨夜堂上,临川侯那身素白的衣裳,也像这月色一般悬在天空。

小满攥了攥袖里的三枚铜板,心里头一回生出一个模糊的、连自己都不敢信的念头:也许,从今夜起,她的人生会不一样了。

车停在临川侯府门前时,天已经蒙蒙亮了。姜小满下了车,先看见的是门槛。

青石台阶一级一级铺上去,铺得又宽又缓,台阶顶上两扇朱门紧闭,门板上钉着一排排铜钉,边角磨得发亮,显是常有人擦拭。

门楣上一块黑漆匾额,四个金字:临川侯第。朱门两边立着两根石柱,比人还高,柱身上刻满了字。

她不认得,只觉得那些字刻得郑重。后来她才知道,那叫阀阅——上头记的,是沈家几代人的功名。

门槛很高。她抬脚的时候,得先把裙摆提起来。朱门里面是更深的庭院,一眼望不到头。

仆从分列两旁,垂手肃立,没有一个人抬头看沈砚。

姜小满抱着她的琴,跟着引路的婆子,低着头一步步走了进去。

那扇朱门在她身后合上了,发出沉重的一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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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临川侯沈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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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照千门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