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做梦

祝家为庄月眠办葬礼的那天雨下得很大,临川市最好的墓园里,白花从山脚摆到山顶。

他父母早逝,家境普通,但人缘意外的好,前来吊唁的人不少。一个个撑着黑伞站在雨里,远远看过去乌压压一片。

祝瑞宁撑着伞站在墓碑前,管家在不远处跟人絮絮叨叨地吩咐落墓下葬流程,来往的人流窸窸窣窣,他觉得烦。

人都死了,葬礼办得再热闹,死人也不会爬出来说谢谢。

墓园临湖,雨水顺着石阶往下淌。祝瑞宁的黑色衬衫袖口湿了一截,贴在手腕上,有点凉。管家走过来,小心翼翼地劝他退场:“少爷,雨太大了。”

祝瑞宁没理。他正盯着墓碑上的照片发呆。

照片是高中时拍的,庄月眠穿着校服,头发有些长,眼睛微微弯着,看起来脾气很好。

祝瑞宁觉得这照片拍得不太像,庄月眠脾气一点也不好。他喜欢捉弄他,喜欢看他生气。高中时祝瑞宁第一次见他,就觉得这人有病。

高中时的祝瑞宁也有病。头疼,失眠,情绪不稳定,有一天没忍住把班里一个嘴碎的男生打进了医院。第二天老师叫家长,他嫌烦,直接翘课跑到天台睡觉。

躺了不知道多久,旁边就多了个人。

祝瑞宁睁开眼,看见一个不认识的人抱着书站在自己旁边。阳光有点晃眼。他低头看他,忽然笑了一下。

“同学,你挡到我晒太阳了。”祝瑞宁莫名其妙。他抬头看了看头顶,太阳明明在另一边。

于是他说:“滚。”庄月眠“哦“了一声。非但没滚,还在他旁边坐下了。

祝瑞宁又开始烦,转头瞪他。庄月眠被他瞪着,也不生气,只是托着下巴看他。看了半天,他忽然问:

“你是不是很疼?”

祝瑞宁皱眉:“关你屁事。”

庄月眠点点头:“是不关我事。“他想了想,又说:“不过我觉得你挺可爱的。”

祝瑞宁:“……”神经病。

他懒得理这种人,起身就走。结果刚站起来,头忽然疼得厉害,眼前一黑,差点摔下去。

有人拉住了他。

庄月眠手里还抱着书,力气却不小,拽着他胳膊把人拉了回来。

祝瑞宁头疼得厉害,烦躁得想打人。他转头,一巴掌扇过去。

啪。

声音挺响。

面前人愣了一下,脸上浮起一个红印。祝瑞宁心想,这下总该滚了。

结果对方摸摸脸,居然笑了。

“脾气这么差。“他凑近一点,认真看着他,好像在真诚发问:“你平时也这样吗?”

祝瑞宁:“滚。”

庄月眠点头:“行。“想了想,又说:“不过下次头疼还可以找我。”

祝瑞宁没理他,直接走了。他觉得这人脑子不正常。

后来事实也证明,确实不正常。

正常人不会天天跑来找他,陪他翘课,陪他看书,在半夜三点一起坐在公园长椅上发呆。也不会在他头疼发作想撞墙的时候抱着他,一边轻轻拍他后背,一边笑着逗他:“阿宁,你怎么跟小猫似的。”

祝瑞宁那时候疼得眼睛都睁不开,还不忘顶嘴,“你才是猫。”

庄月眠“嗯“了一声。“我也是。你要摸摸我的尾巴吗?”

祝瑞宁:“……”

有病。

他不想理庄月眠,可庄月眠好像什么都知道。知道什么时候该出现在祝瑞宁旁边,什么时候该闭嘴。知道祝瑞宁头疼的时候不喜欢开灯,知道他讨厌医院的消毒水味,知道他发病时不能一个人待着。

有一次祝瑞宁问他:“你为什么老管我?”

那时候庄月眠正坐在病床上削苹果,闻言动作顿了一下,苹果皮断了。他低头看了两眼,有点遗憾地扔进垃圾桶,然后才抬头。

“因为你好玩。”祝瑞宁翻了个白眼。

庄月眠笑了:“真的。你像我小时候养过的一只猫。脾气差,喜欢挠人,还特别没良心。”

祝瑞宁面无表情:“那猫后来呢?”

庄月眠想了想:“跑了。”

“活该。“祝瑞宁低头玩手机。

庄月眠笑得咳嗽起来。轻轻咳了几下,脸色都变白了。他抬头看着祝瑞宁,眼睛还是弯弯的。

“那你呢?我要是哪天死了,你会不会跑?”

祝瑞宁觉得这问题很无聊。他头也不抬地回:“不会。”

庄月眠愣了愣,凑近他:“这么好?”

“你不是死了吗。“祝瑞宁说。“死人又不会追我,我为什么要跑。”

庄月眠怔了一下,又闷闷地笑了起来。

明明一直在医院治疗,庄月眠的病却没有治好,还从小病变成了大病。祝瑞宁不太懂那些专业名词,只知道庄月眠身上的药味越来越重。

但他好像一点也不难过。

有次祝瑞宁去看他。病房里就他们两个,庄月眠坐在床上,腿上摊着一本书,窗边的绿萝快死了,叶子蔫蔫地垂下来。

见他来了,庄月眠把书一合,笑眯眯地问:“阿宁,你是不是喜欢我?”

祝瑞宁把果篮砸他床上:“滚。”

庄月眠抱着果篮,低头笑:“不喜欢我,怎么天天来看我?”

祝瑞宁面无表情:“怕你死了没人陪我玩。”

庄月眠怔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笑着笑着开始咳嗽,咳得肩膀发抖。过了会,他忽然抬头,眼睛弯弯地看着祝瑞宁:

“阿宁。我要是真死了,怎么办?”

祝瑞宁没说话。他觉得这个问题很无聊。人都会死,死就死了,有什么怎么办的,天天问他这些死不死的干什么。

庄月眠看着他,忽然伸手揉揉他脑袋。

“算了,问你也是白问。”

……

雨水顺着伞骨滴下来,砸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祝瑞宁回过神,发现自己站得有点久了。

墓园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远处松柏被雨水洗得发黑,风一吹,带着股湿漉漉的草木味。墓碑上的照片也被雨打湿了,水珠顺着边缘慢慢滑下来,把那张熟悉的脸模糊成一团。

最近总这样,失眠,幻觉,睡不好觉。医生觉得他需要长期治疗,祝瑞宁觉得医生都是骗子,陈词滥调,治不好他的病,也治不好庄月眠。

他闭上眼,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过了一会儿,忽然听见有人叫他。

“阿宁。”声音很轻,带着点笑意。祝瑞宁睁开眼,看见庄月眠站在眼前的雨里。

还是白衬衫,还是那副病恹恹的样子。他撑着伞,低头看他,像从前无数次那样。

“最近过得怎么样?”祝瑞宁看了他好一会儿,后知后觉自己又犯病了。

他最近老能看见庄月眠,有时候是在病房,有时候是在学校。半夜睡不着时,还会觉得有人坐在床边看书。

烦死了。

祝瑞宁不太想理幻觉,转身准备走。结果一回头,就看见不远处站着一个人。黑伞,黑衣,身形高挑,隔着雨幕,那张脸阴沉得厉害。

祝瑞宁愣了一下,再回头时,庄月眠已经不见了,只剩一块墓碑安安静静立在那里。

喻淮川撑着伞站在雨里,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眼神冷得吓人。祝瑞宁向来懒得理他,但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心里莫名有些发毛。

他忽然觉得,刚刚那个庄月眠,好像也是这样的眼神。

祝瑞宁头皮发紧,莫名其妙地拔腿跑了起来。他跑得很快,雨水溅湿裤腿,听见身后似乎有人在喊他。祝瑞宁没听清,脚下一滑,整个人摔进湖里。

冰冷的湖水瞬间漫过头顶,窒息感铺天盖地涌来。

……

窗外雷声轰鸣,祝瑞宁睁开眼,从床上坐起来,胸口起伏得厉害,额头全是冷汗。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

又做梦了。

这两年他数不清自己梦见过多少次庄月眠。有时候梦见庄月眠活着,坐在病床上削苹果;有时候梦见他死了,墓碑孤零零立在雨里。梦境颠三倒四,醒来之后脑子发沉,胸口也堵着,说不上难过,只觉得烦。

祝瑞宁坐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摸出药,干吞下去。这药出奇的苦,他起身去厨房倒水。

路过客厅时,看见放在桌上的照片,是高二参加竞赛的合影。庄月眠站在人群最后面,低着头,不知道在跟他说什么。

祝瑞宁停下来,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烦。他移开视线,喝完水回房。

躺下,还是睡不着。

窗外还在下雨。祝瑞宁翻了个身,拿起手机开始乱翻。他们学校有个本校生的私人论坛,刚好掏出一条横幅,是个偷拍贴。

标题写着:【医学院那个穷鬼今天又被堵了】

祝瑞宁点进去,看见一张模糊的照片。男生穿着白衬衫,蹲在地上捡书,头发有点长,遮住眉眼。

评论区聊得热火朝天:

【谁啊,为什么最近老堵他?】

【因为穷呗,假清高,不择手段。】

【Beta,外地来的。】

【听说信息素紊乱综合征那个项目,本来该给周学长的奖学金让他拿了,那几个人好像是替周学长打抱不平的。】

【嚯,周应页那排场会在乎这点奖学金?别逗我笑。】

祝瑞宁视线飞快地扫过这些评论,脑子里却莫名其妙在想另一个画面。也是白衬衫,也是低着头,有个人抱着书站在天台,挡住太阳,还冲他笑。

祝瑞宁有些愣住了。

他不知道他怎么又想到庄月眠。不像,一点都不像,庄月眠只是比较温吞,这个人看着就像个软柿子。

可他还是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手机自动熄屏,黑掉的屏幕里映出他自己的眉眼。

哦,想起来了。是之前给自己递过纸那个。

祝瑞宁退出帖子,放下手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慢慢地发起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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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有旧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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