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女朋友的作业

周一下午,月梦萦抱着电脑来图书馆时,脸色比窗外的天还沉。

她把帆布包往桌脚一放,坐到晓夙对面,先从夹层里取出三本书、两沓复印资料,最后才拿出一只被压扁的饭团。

“从中午带到现在?”晓夙问。

月梦萦看了一眼包装上的折痕:“本来准备下课吃,老师临时留人讨论选题,忘了。”

“现在先吃。”

她的语气仍很轻,却把电脑往自己这边按住了一点。月梦萦抬头看她,忽然笑了:“女朋友开始没收作业了?”

晓夙立即松手:“不是。我只是——”

“我知道。”月梦萦把饭团拆开,“逗你的。”

饭团已经凉了,海苔软软地贴在米粒上。晓夙去楼下自动售卖机买了温牛奶,又从包里取出闻静备给她的小饼干,推过去一半。月梦萦吃东西时也没有闲着,眼睛仍落在屏幕上。文档最上方写着一行题目:《窗与帘:清代闺阁诗中的内外空间》。下面有两千多字,段落却像几条彼此不相通的路。

“写不下去了。”月梦萦咬着吸管说。

这是晓夙第一次听她这样承认。

从认识起,月梦萦似乎总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迎新帐篷歪了,她会伸手扶正;活动缺人,她能立刻找来名单;连告白也由她选好湖边,把每一句话清清楚楚地送到晓夙面前。此刻她却盯着自己的论文,眉心压出一道很浅的痕。

晓夙没有立刻说“我帮你写”。她将电脑转回来一点,先问:“哪里卡住了?”

“材料太多。”月梦萦点开几个文档,“写窗的有,写帘的也有。可一放在一起,像我为了题目硬把它们绑上了。老师上午问我,为什么一定是这两个意象,我答得很差。”

晓夙翻了翻桌上的书。一本地方女性诗辑录,一本园林生活史,还有一本纸页泛黄的闺阁诗研究。她抽出空白索引卡,写下“看见”“遮蔽”“等待”三个词。

“这些是你的材料里反复出现的吗?”

月梦萦读了一遍:“看见和遮蔽是。等待……我没统计。”

“那先别想结论。把例子分出来,看看它是不是。”

她没有打开手机里恒序的数据库。那里能在几秒内调出全世界已经数字化的古籍索引,甚至能替她列好词频、版本差异和引用路径。可这是月梦萦的课,是她要独自走完的一段路。晓夙只从学校图书馆的检索页开始,按老师教过的方法,一条条换关键词。

月梦萦负责读诗,晓夙在卡片上记出处。半小时后,桌面多了七张卡。窗后有人望园中,帘外有人听雨,也有一句写女子亲手卷起竹帘,让春光满室。

“这句不一样。”晓夙说。

月梦萦把诗抄下来,低声念了两遍:“她不是被关在里面。是她自己决定什么时候看。”

“嗯。”

“所以不能只写内外阻隔。”

“也许可以写边界是谁在开合。”

月梦萦的笔停在纸上。方才还拧紧的神情忽然松了一线,她飞快地翻回提纲,在第二部分旁边写下“观看的主动权”。

“晓夙,”她抬头,“你是不是已经想好整篇怎么写了?”

“没有。”

“真的?”

“只想到这里。”晓夙把卡片推给她,“后面要你自己选。”

月梦萦端详她片刻,笑意一点点回来:“很好。女朋友没有把我的作业抢走。”

“我不会。”

她答得太认真,月梦萦反倒放下笔:“我知道你不会。”

窗外的光渐渐薄了。晚秋的梧桐贴在玻璃上,叶缘被暮色染成铜色。她们又查了一个小时,月梦萦删掉原来绕远的第一节,重新列出三段结构。删除键按下去时,她仍有些舍不得,盯着那五百多字看了很久。

“删吧。”晓夙说。

“你都没看完。”

“可你刚才皱眉了。”

月梦萦被她看得无处可藏,索性承认:“写了两天,觉得扔掉很亏。”

“可以放进另一个文档,不算扔掉。”

晓夙替她建了一个文件夹,只取名“暂存”。月梦萦把旧段落剪进去,页面顿时清爽。她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向后靠,椅背轻响一声。

“我今天有点烦。”她说。

晓夙停下手里的笔。

“老师问的时候,我明明知道不是那个意思,就是说不清。回寝室以后嘉禾问我吃不吃饭,我还嫌她声音大。”月梦萦揉了揉眼睛,“刚才路上也在想,要是见到你还写不出来,可能连你一起烦。”

晓夙没有急着说自己不会介意。她把温牛奶往前推了一点:“现在烦我吗?”

月梦萦看她一会儿,摇头。

“那可以继续烦作业。”

这句话说得太一本正经,月梦萦怔了怔,趴在桌上笑起来。图书馆很静,她只能把脸埋进臂弯,肩膀轻轻发抖。笑够了,她侧过脸,朝晓夙伸出一只手。

晓夙把手放进去。

“充一会儿电。”月梦萦说。

十指在桌沿下扣紧。月梦萦的掌心有一点凉,指腹因握笔太久留下浅浅的红痕。晓夙用拇指碰了碰,没有催她马上振作,也没有替她将余下的段落安排好。

过了几分钟,月梦萦坐直,翻到那首卷帘见春的诗。她想引用,临到落笔又怀疑版本,连续查了三个数据库,页码却各不相同。

“怎么连这个也错。”她把笔搁下,声音里终于带出一点火气。

晓夙把三条书目信息并排看完:“一个是选本页码,一个是底本页码。你引用的是底本,按这一本写。”

“我刚才怎么没看见?”

“因为你很累。”

月梦萦靠回椅背,闭了闭眼:“我平时不会犯这种错。”

晓夙没有顺着她证明平时有多好,只将那本书翻到版权页,连同需要的出版信息一起推过去。她又从自己的笔记本撕下一小条纸,写了四个字:版本已核。

纸条贴在卡片右上角,像一枚很朴素的印章。月梦萦看着,紧绷许久的嘴角动了动。

“你安慰人都这么像校对吗?”

“我不会说得很好。”

“这样就很好。”月梦萦拿起那张卡,“至少比‘别烦了’有用。”

晓夙轻声问:“还有哪里不对?”

月梦萦便真的一处处说给她听。小组里有人迟迟不交摘录,老师提问时她没组织好语言,母亲下午又问周末能不能替家里看邀请函。那些烦躁并不高贵,也没有一定要被解决。晓夙只听,偶尔替她把散乱的卡片压住。说到最后,月梦萦自己先笑了:“原来我今天气这么多。”

“可以有。”

“对你也可以?”

晓夙眼睫轻颤,仍点头:“可以。”

月梦萦望见她那点藏不住的惶然,没有借机索取一句无限的包容。她伸手揉了揉晓夙的指节:“真烦到你时,我会说清楚,也会自己负责。不会拿你出气。”

晓夙把这句话听进去,手指慢慢松开。

闭馆广播响起时,新提纲终于完整。月梦萦保存文档,又给自己发了一份,才合上电脑。

“晚上还写吗?”晓夙问。

“不写了。明早再继续。”

她们去食堂吃最后一轮热饭。窗口只剩青菜肉丝面,月梦萦端到桌上,才发现晓夙那碗没有葱花。

“你也不吃葱?”

“可以吃。”

月梦萦扬起眉。

晓夙改口:“不太喜欢。”

“很好,第二样。”月梦萦把她碗面上零星的葱夹走,“以后别让我靠观察考试。”

晓夙低声说好,又把自己碗里的煎蛋夹给她。

“这是资料费?”

“不是。”

“那是什么?”

晓夙看着她眼下因疲倦生出的淡青:“你今天也没表现得很好。”

月梦萦的筷子停了一下。

晓夙怕这句话像在批评,立刻补道:“我还是很喜欢。”

面汤的热气缓缓升起来。月梦萦没有笑她笨拙,只低头咬了一口煎蛋,过了片刻说:“这句话我收下。”

第二天下午,晓夙收到一张提交成功的页面截图。

月梦萦没有把全文发给她,只拍了最后一段和参考文献。段落里谈窗与帘并非固定的囚笼,而是由书写者反复推开、垂落的边界。句子是月梦萦惯有的样子,清楚,利落,偶尔有一处亮得像忽然被卷起的竹帘。

“交了。”她写,“全部由本人完成,女朋友提供饼干、七张卡片和一个暂存文件夹。”

晓夙回:“还有一个煎蛋。”

“煎蛋是精神奖励。”

几分钟后,月梦萦又发来一条:“今晚九点二十下课。要不要来领取论文作者本人?”

晓夙看着那句话,嘴角慢慢弯起来。

“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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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女朋友的作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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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落夙心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