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月见睁开眼睛,茫然四顾。

轻飘飘的浮云恰好拂过飞舟窗外。

她怎么,又睡着了。

而且还做了那个梦。

“醒了?把药喝了。”褚闻星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月见的视线随即落到那黑乎乎的药上,摇头。

“很苦,不喝。”

她知道这个药,是上次昏迷之后大人给她开的。

在玉清宫休养的一个月时间里,她每天都喝。

追查穷奇下落的人换了七八拨,城外的废墟都快修好了,她还在喝。

很难喝,特别难喝。

不过玉清宫有糖,还有大人看着,她喝也就喝了。

但现在没有糖,大人还不在,她不想喝了。

褚闻星看了她一眼,取出一枚糖果贴着桌面推过来:“喝了,你的伤还没完全好。”

“但是——”

“这是大人的要求,你不喝药的话,我会如实告知大人。”褚闻星面无表情地打断月见的话,视线平静地落在她的脸上。

月见丧气地败下阵来:“......不要说,我喝。”

挣扎一番后,月见捧起药碗一饮而尽,又迅速剥开糖纸把糖扔进嘴里。

红色的瞳孔一愣,旋即闪闪地亮起。

浓郁的奶香在舌尖炸开,化为丝滑的奶汁流入咽喉,甜而不腻,香而醇厚,瞬间压下了口腔中那股苦涩的药味。

这是她吃过最好吃的糖。

“糖很好吃,谢谢哥哥。”月见感激地看着褚闻星,发现对方的视线也落在她身上。

大人说过,感谢别人一定要真诚地看着对方。

于是她更加认真地盯着褚闻星。

突然,一件小东西迎面飞来,月见身子后仰,双手一合,接住了。

她摊开手心——那是一只小小的口袋。

她看看口袋,又看看褚闻星。

坐在对面的人垂着眼睛,神色有点不对。

是她刚刚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吗?

没有吧。

他不喜欢别人谢谢他?

可大人说,得到别人的帮助就一定要道谢。

称呼?

可这也是大人的安排啊。

大人说,她和褚闻星并非师出同门,称呼师兄不妥;

也不能像七杀和偏官那样喊老大,所以让她叫褚闻星哥哥。

这么说来,她什么都没有做错啊。

奇怪。

想不明白。

算了。

月见打开口袋,发现里面不但有奶糖,还有其他的小点心,都好吃。

“谢谢哥哥。”月见再次弯起嘴角。

褚闻星看着手上的文书,声音低沉,“嗯,不客气......一次别吃这么多,对身体不好。”

栀子花的香味在他鼻尖飘来荡去,难得地让他生出快些离开的冲动。

这里好热,他想去外面吹吹风。

七杀站在褚闻星身后,看着老大的耳朵一点点变红。

最后实在忍不住了,凑到偏官身边挤眉弄眼:

“偏官,你有没有感觉到一阵春天的气息?”

偏官觉得七杀这人多少有点毛病,“现在是夏天。”

“是是是,现在是夏天。”七杀翻了个白眼,“活该你长到这个岁数上连姑娘的手都没牵过。”

“你牵过?”偏官反问。

七杀顿时两颊通红,“啧,要你管啊!我真多余跟你搭话!”

“其实你不用感到难过,毕竟就算是老大也没有牵过姑娘的手——”

“咳!”褚闻星轻轻把手上的文书一放,视线向上落在发起话题的罪魁祸首脸上,“我们刚才讲到什么地方了。”

七杀暗道一声不好,连忙嬉皮笑脸道:“任务!方才我们正讲到落地之后的任务部署!我们明面上是到延龙山玩的游客,暗中搜集金蝶娘倒卖禁药的证据。

我负责目标一,偏官负责目标二,老大负责目标三,核心原则是不惊动城内任何一方势力!”

“嗯,记得就好。我最后重申一遍任务:找到金蝶娘制作并倒卖禁药的直接证据,若调查过程中发现疑似与遁逃妖王有关的线索,及时上报道盟。”

说话间飞舟颠簸了一下,褚闻星扭头朝窗外看去,云层下出现延龙山高大宏伟的轮廓。

“我们午时一刻会降落,还有疑问吗?”

“我有。”月见举起手,“我做什么?大人说让我来帮忙的。”

七杀和偏官都看向褚闻星,褚闻星则看着月见,关于这个,他早已准备好一套说辞。

盟主让月见加入他们小队执行任务,与其说是历练她,倒不如说是为了让月见有点人气。

只要是长了眼睛的人都能从她身上看出一块空空的洞。

她远离人群太久太久,既没办法融入,也无法找到自己的位置。

对于一个身负伟力的人来说,这很危险。

显然,大人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褚闻星在徐讷身边很久,自认还是能猜到他一二分心思的。

他站起来对月见说:“月见负责背后支援。至于其他的等时机到了我会告诉你。”

时机?

是谁?

还有人要加入他们吗?

正当她想要追问时,褚闻星嚯地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包厢。

*

左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褂,蜷坐在长凳边缘。

他今年已经二十三岁,却只有不到四尺八的身高。

长期的营养不良让他看起来活像个老鼠干。

深深凹陷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不远处那块显示飞舟抵达时间的板子。

这里是延龙城最大的飞舟集散场,每天有三趟往来延龙城和天京城的飞舟。

只要能抵达天京城,他就彻底安全了。

通行票证上显示的时间是午时一刻。

还有一刻钟,那趟飞舟就会在集散场降落。

快来吧,快来吧,快点把他带出这个人间炼狱吧。

延龙城三江交汇,往来商旅众多。

临近午时,集散场中人渐渐多了起来,男女老少,客旅行商。

胖子撕开油纸包裹的鸡腿啃着,茴香大料的气息蔓延过来,左尹狠狠地咽了一口唾沫。

可恶!等他到了天京城一定要吃他十个八个大鸡腿!

他专注地看着那个胖子啃鸡腿,连身边有人坐下了都不知道,直到那个人朝他递来一只烧饼。

“小哥,出门在外都不容易,吃吧。”

烧饼金黄酥脆,点缀着肉末香葱,一看便是一口流油的极品,左尹如鲠在喉,纠结片刻,狠心推开,“不用!”

他饿得都快发疯了,但是他很明白,这座叫做延龙城的人间天堂是真正的魔鬼之城,这里的每一张人皮之下都可能潜伏着一只恶鬼。

他怎么知道现在请他吃饭的是不是一只鬼,是不是打算用一顿饭买走他的性命?

他花费了十七年的时间才从那牢狱中逃出,绝不能再回去!

等他到了天京城就把这里的一切都向道盟揭发!

让那群作恶多端的鬼都灰飞烟灭!

烧饼在空中停滞了一瞬。

接着左尹听到那人的轻声叹息。

他想他可能污蔑了一个好人,不免有点抱歉。

但转念一想,这也无可厚非,谁敢在全是杀人狂的鬼城里赌博?

过了一会儿,背后传来悉悉索索的摩擦声,又是那个人:“小哥,可以帮我看看这个吗?”

这回递过来的是一张纸。

左尹纠结片刻,方才那人给他烧饼的举动似乎说明他是个好人?

想了想,终究还是接了过来,边翻边问:“要看什——”

他的脸色唰地变得苍白,冷汗直下。

那纸上是他的画像!

上面用朱砂写了一个大大的“死”!

“来人!来人!要杀人了!”左尹神情激动,一跃而起。

他想只要他闹出的动静够大,这帮无法无天的东西怎么也不敢当众杀人!

但是没有人对他的呼喊产生一点反应。

胖子依旧大口地嚼鸡腿,老太太还在忙着揍孩子,天上的飞舟依旧来来往往。

所有人急匆匆地从他面前路过,却没有一个人停下脚步,甚至给他一个眼神。

这些人不是漠不关心,而是根本没有听见!

有什么东西把他和他们隔开了。

左尹脊背发凉,汗毛倒竖。

他知道这黑衣人是谁了。

本帮中有一个秘密组织,他们享受整个帮派中最好的待遇,任务只有一个——清洗背叛者。

巨大的恐惧在左尹的脸上蔓延。

他知道自己这次是必死无疑了。

来者是本帮里有灵力的杀手,而他只是一个只有四尺八的凡人,但是——他决不就这么放弃!

为了逃出来,他可是花了整整十七年啊!

他们这些杀人如麻的鬼根本不懂得十七年对一个凡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凭什么这么轻而易举地拿走他的性命!

左尹怒吼一声,撞开挡在前方的人群冲出去。

他紧紧盯着前方,没看见那些被他撞开的人在倒下后变成了一片片虚雾。

出口就在眼前。

左尹纵身一扑,猛然惊醒。

依旧是那张老旧的长凳,他根本没有移动半分。

黑衣人平静地坐在他的身边。

巨大的绝望击溃了他。

他缓缓地从长凳上滑下地,抱头痛哭。

“杀人不是光彩的事情,”黑衣人声音古井无波,“特别是在白天。”

“太阳会把一切污垢都照得太过清晰,连黑衣上的血渍都会一清二楚。”

长刀滑出刀鞘的声响,让这句话听起来无比讽刺。

苍凌说着仰起头。

此时灿烂的日光正从敞开的天井处洒落,无数尘埃在光幕中翻滚,游戏人间。

死到临头,左尹反而生出了一股勇气:“你是谁的人?黑龙?白龙?总得让我知道我在谁的地盘上坐了十七年牢吧?”

苍凌低下头,如俯视蝼蚁般看着左尹,“你无权得知。”

“......呵,是在故弄玄虚,还是连你也不知道自己是在为谁卖命?”

“你还有最后一句话的时间。”苍凌举起长刀。

他一步步朝左尹走过去,左尹连连后退,面色狰狞:

“我呸!一群给鬼卖命的王八!跪下去给妖怪当牛做马!帮着妖怪残害同胞!你们这些喝人血、吃人肉的怪物!不人不鬼的狗杂种!总有一天你们死无——”

左尹的身子一颤,瞳孔放大,未说完的话戛然而止。

苍凌缓缓抽出刀身,近乎无情的脸上沾着滚烫的血花。

左尹卯足最后一口气,朝苍凌脸上啐去。

下一瞬,他的尸体在苍凌刀下裂成两半。

血沿刀身缓缓滑下。

苍凌转身离去,一面走一面用手帕擦拭身上和刀上的血。

“清理干净,不要引起骚动。”

“是!”

早已潜伏在周围的暗卫迅速现身,将左尹的尸体分装进袋,组织阵法清理地上的血迹。

整个过程迅速利落,从头到尾,没有人的脸上出现过一丝情感波动。

一切都在隔离阵法内完成。

除了苍凌几人,无人知道这里方才血流满地。

苍凌扔掉手帕,步出隔离阵法。

滚滚声浪迎面扑来,与头顶的阳光混合在一起,一瞬间让他感觉仿佛从地狱回到了人间。

午时一刻到了。

左尹等待的那架飞舟缓缓划过天幕,落在一号场上。

苍凌望了一眼,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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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见于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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