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渊道:“你说的关于四十年前的真相,我根本不信。”
“哟!我都死两次了,活着等不到沉冤昭雪,还指望死后吗?我早不在乎了。”说完,木柿破唇一笑,“我说了,是关于你的,不是我的。我已经死了,可你还活着。”
木柿向沈渊徐步靠近,他只得后退,不稍时,后腰抵上冰凉而颇有棱角的东西,他伸手摸去——是神像前的案台。
退无可退。
木柿嘴角一扬,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道:“管你信不信,我完成任务便好。”
她倾倒整个身子,依靠在沈渊胸膛上,低语道:“可阅微堂里,你给我一种相当单纯美好、懂得尊重所有人的感觉……你这么好,反倒叫我舍不得按照任务杀你了……这可怎么办?……”
听闻,沈渊恍然大悟,问:“难怪浔武大街家家闭门,独独我一人出现在街上,江月却不怀疑,反倒邀请我入堂。恐怕那个时候,你就已经取代了江月。我后颈的疮痍,是不是那个时候你对我下的?”
木柿摇头,“不是。江月只是知道我的过往而已。因为逸舒君给我的留影珠。”
沈渊松口气,庆幸一见如故的是江月,不是木柿。
得不到他的回应,木柿便独自问道:“十岁宴后,你被关在黑屋足有三个月吧?”
沈渊一惊,整个后背都汗湿了。
木柿看到他表情的僵硬,继续道:“你周围有很多蜈蚣,窸窸窣窣。你能时不时感受到有东西爬过你的身体。你害怕。你不停地求母亲放你出去,可你母亲不愿,甚至每隔三天还添新的蜈蚣来。你没办法,只能蜷缩在门边的角落里。为什么是那里?因为怕错过,怕错过你母亲接你回去,要永远待在这座黑屋子里了。”
回想起那三个月,一切历历在目,沈渊的身体忍不住发抖,整个唇部苍白。
木柿抬眼看他,只见光洁的额头布满汗珠。伸手帮他擦去,他却不自主地瑟缩一下,躲开了。
木柿蹙眉,收回手,笑道:“我手中没有百足之虫。我可不会弄那种恶心的东西。典婵真够变态心狠的……”
“不、不许说我母亲!……”沈渊怕归怕,依然出言维护。
“好——”木柿又问道:“你知道典婵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我弄坏了九离的传国至宝吕华笛。”沈渊答。
“不对。”木柿否认。
沈渊道:“那是什么?”
木柿神秘地说:“杀了我,你自然就知道了。”
“你要说的真相就是这个?!”沈渊惊道:“方才你还说到杀了你,江月就回不来!”
“嗳,刚才那是骗你的,这才是真的。”
“我一丁点儿都不会相信你说的话!”
木柿哀叹一声,捉起沈渊的手缓缓放至自己小腹上,“杀了我,这是为你好,让你看清楚一些人,不要对他们抱有幻想,同时,也是为我好……算我求你,再一次,杀了我好不好?”
她哀求着,鼻头眼眶瞬间就红了,一滴泪顺势夺眶而出,蓄在下颏,像挨过一晚,即将凋零的桃花花瓣,一点儿朝露都让其不堪重负,堪堪地一点儿坠着,手指轻轻一碰就掉了,“那幕后之人叫我杀了你,我下不去手,可若没有完成任务,我的下场只比在鬼蜮还惨……我不想……”
沈渊瞬间难过起来。他的手掌能清晰地感触到那起起伏伏的生命活动。
眼前,木柿不是一只魂灵,而是一位活生生的人!
他绝做不到杀了她。
……
汪盼再次醒来,跳入视线的是一根房梁,还有一只正飞檐走壁的老鼠。
毫无疑问,又回到那家客栈。
他咬牙撑起身子坐起,双手一面支着脑袋,一面揉压太阳穴。
一天内被迷晕两次,其后果不亚于宿醉。他的脑袋现在就瓮里瓮气的,宛如无数只昆虫在耳边“嗡嗡”声叫唤,嘈喧得很。
不知独坐多久,只听房门“吱嘎”一声,紧跟着立马有人出声:“有人设宴,请公子下楼去。”
现在汪盼反胃得很,根本没胃口,本想推辞了,那人听他不曾回答,立马又补充道:“那位公子要我跟你说:‘是沈公子设宴,请少岛主务必下去’。”
一听是沈渊设宴,汪盼慢慢起身理了理衣服,跟着下楼去。
下到一楼,展眼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群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
汪盼短暂愣神,见方才叫他下楼那人要走,他立马拉住,问道:“沈公子呢?”
“那边。”那人朝人群寻找一圈,伸手指去。
汪盼送双目去看,只见沈渊以半脸金面具覆面,左拥右抱,左送花生,右递好酒,谈笑风生,好不快活。
“这些人怎么回事?!”他情绪一激动那双凤目就是绯红的。他气炸了,逮住那人就是劈头盖脸地问。
那人哆哆嗦嗦道:“小、小的哪儿知道……都是、都是沈公子……从、从招袖坊叫、叫来的……”
不如不问。汪盼气到头痛,直接抛下沈渊,气冲冲地回房。
静坐一会儿,气焰消减,不甘心,又下楼去。
这时,从人群中冲出尖利的一声提醒:“少岛主来了!!——”
话音一经落地,一群人蜂拥至汪盼跟前。
一开始,那群人犹如大江大河涨潮,其气势澎湃汹涌,声势之大呼啸而来,然而,前排一众人看清汪盼凤眼里抑制不住的怒气后,便定住不敢动,“一浪退一浪”,往后一众人声势锐减。
沈渊依然左拥右抱着。
顷刻,整个客栈只盈荡着他和怀中人的嬉笑声。
汪盼只顾往前走,其余人往后退,仿佛有根索命的细线横拉在他身边,别人稍靠近,就会被揦开皮肉,一命呜呼。
来人气势汹汹,沈渊搂着的两个人开始打退堂鼓,“公子……”
“唉——”沈渊出声打断她们说话,拿起一小杯酒送到一人手里,“我们继续。”
“可是……”女人微微扭头,瞥眼汪盼,为难起来。
同时,另一位同伴挣脱沈渊的怀抱,跑走了。
见状,她也效仿,一并走了。
沈渊泄气般往椅子里一瘫,只听汪盼低声骂道:“龌龊!”
“龌龊?!我怎么就龌龊了?!正常男人生理需求!我不搂美女,难道搂大老爷们?!”
沈渊用一大串话语攻击汪盼,汪盼深呼吸一口气,道:“聒噪。”
“聒噪?我本来就聒噪,少岛主今天才知道吗?”
汪盼自醒来,从没从“宿醉”中清醒过来,沈渊说话少还好,今天却异常的话多,这话一多,再怎么不清醒的人也听出端倪了。
他紧盯着沈渊的镂空雕花半脸黄金面具。
花纹繁复,大朵大朵的月季花与藤蔓缠绕。
“沈渊呢?!”汪盼问。
“沈渊……”那人重复一遍,道:“还想问问少岛主呢?!我来之后,里里外外在浔武找了三圈,都没找见阿渊,他人呢?你不会在蓬莱岛看他不顺眼,出岛后伺机报复吧?他就嘴巴臭点,人可不坏,你跟岛主对他跟对犯人似的,是几个意思?这次东海五岛自己沉了两座,汪徊鹤居然说是他做的,依据呢?!依据呢?!!……”
那人只顾自己气愤地说一堆。
那边,汪盼耳边的嗡嗡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嘈杂,胀到极点,乍地收住,彻底消失……
“他杀了江月姑娘!……是他杀了江月姑娘!……”
声音在汪盼耳边暴起,洪亮沙哑而刺耳。
自那一声后,跟着响起嘈杂声,大致都在重复道:“一定是木柿又来了!她不是说,只要我们交出四十年前那群老家伙们,她就不会再害我们吗?!”
“他们妖都说话不算话!!”
“对!!我们要为江月姑娘报仇!抓住这个和木柿一伙的妖人!”
“听我说……我不是妖……你们、你们搞错了……”——这一句,汪盼听得一清二楚,仿佛是出自自己之口的那般清晰,可那声音太沙哑了,充满虚弱与害怕的颤抖,他听不清是谁在说。
“可江月姑娘死了!死在你面前!”
“而且你浑身是血,皮肉绽开,不人不鬼,模样可怖!你就是妖吧!”
“听我解释,我没有杀江月……我不是妖……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变成这样……”——汪盼辩出隐隐哭腔。
至此,声音戛然而止。
“这样下去,不是犯人都得逼成犯人……”那戴面具的人也终于说完最后一句话。
汪盼记起他的声音,“向延?”
“是我。”向延摘下面具,坟了汪盼一眼,问:“阿渊呢?”
汪盼不跟向延多解释废话,去找沈渊。
他走到客栈大门前,突然,脑海里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场景。
漆黑笔直的浔武街道,红衣人踉踉跄跄地向一座建筑跑去。
除了那个人,周围环境一片昏黑,或者模糊。
这幻视来得一点不是时候——汪盼还有要紧事要做,一刻不想耽搁。
“汪盼……汪盼……”
他的手刚搭上门闩,却听见那个沙哑的声音一直地唤自己名讳,一直一直,声声呼唤不停,好像在呼救,却包含恐不能再见的遗憾。
这一次,汪盼更加与那红衣人感同身受:
膝头软软,没有气力,却硬撑着,跌跌撞撞地往前方跑去,身体如被凌迟了般,每一寸皮肉都异常疼痛。
红衣人提神往前一瞧,右眼什么也看不见,左眼却清晰地映着……
是汪盼现在身处客栈的大门!
下意识地,他迅速打开客栈大门,跟着,一个人竟结结实实地撞进自己怀里。
还来不及低头看,那人立马用沙哑而虚弱的声音对他说:“……藏我起来……他们都在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