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你们听说过没，废教学楼四楼那里的‘幽灵电话’能联系到死人啊，周哥，我们要不要……”
“对啊，之前有人……在半夜……”
吵。
“闲的没事干吗？都不知道真的假的。就算是真的，跟死人也没什么好说的……”
“话不能这么说嘛周哥，万一能跟什么秦始皇之类的说上话……可以带上那个死鱼眼……”
太吵了。
云洛舟趴在课桌上皱了皱眉头，将耳机塞得更紧，试图忽视前方吵吵嚷嚷的那伙人。然而事与愿违，他们的讨论非但没停下，反而越发大声，时而爆发出一阵阵大笑。其中还有人对着云洛舟指指点点。随后，那个被称为“周哥”的人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向云洛舟走来，并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从座位上拎起来。耳机在拉扯中掉到地上。
云洛舟面无表情地看着周哥。
“死鱼眼”，周哥咧着嘴，呼出难闻的烟味，云洛舟下意识屏住呼吸。“晚上跟哥几个去打电话。”
“不去。”云洛舟想都没想一口回绝。这群人和他的关系可没好到一起行动的地步。相反，双方都看不起对方。只不过周哥他们的看不起摆在明面上，举手投足都是对云洛舟这个“死鱼眼”的轻蔑。毕竟这家伙怎么看都是个怪胎。云洛舟虽然长得白净清秀，样貌出挑，但刘海长到快把眼睛遮完了也不去修剪，偏长的头发被随意拢在一起扎了个小辫，一天到晚戴着耳机独来独往，几乎不说话，而且总是面无表情，看不出情绪。据说没爹没娘，更是低人一等。周哥的嚣张是有底气的，他有当教育局副局长的爹，有一大群围着他转的小弟，没有人敢去招惹他，他有理由命令云洛舟，同时真心认为他和云洛舟说句话都是云洛舟的无上光荣。
云洛舟同样看不起对方，但他没有明显表现出来，理由很简单。
他嫌麻烦。
周哥，周天逸，校园小混混的头子，五官扁平，长的人高马大，文化水平不高，仗着局长爹的关系上了市里最好的高中，但成绩依旧难看。此人热衷恃强凌弱，看谁不顺眼就打谁，打不过就叫上他的狗腿们一起打，云洛舟最看不起的也是这点。这群混混曾将一个试图反抗他们的学生弄成瘫痪，而这件事又在教育局长的参与下不了了之，没人想平白无故惹祸上身，包括云洛舟。
至于他们为什么心血来潮要找自己一起去打“幽灵电话”……云洛舟在心里冷笑，混混们八成是要为自己违反校规的行为找一个挡箭牌。这样的话，即使被抓包，为了保全局长面子的校方也会把责任都推到自己身上而放过与周天逸关系好的其他人。到时候真正倒霉的只有他自己。云洛舟无父无母，只有一个年逾古稀的奶奶作为监护人，不会贸然找学校麻烦，显然是这个“挡箭牌”的最佳人选，更何况这个姓云的天天摆张臭脸，几乎把不屑写在了脸上，周哥早就对他“不恭顺”的态度感到不满。在周天逸眼里，这显然是给他一个教训的大好机会。
“不去？”周天逸的脸一下子就黑了下来，原本嘻嘻哈哈的小弟们也瞬间噤声，惴惴不安地看着他们老大。
“你应该还想在这个学校里待下去吧？”
**裸的威胁。但云洛舟明白这并非虚张声势，对面的家属位高权重，想在助学金甚至学籍等地方做手脚很容易，而以他的家庭条件很难支撑起一次转学或退学。
“……去。”
云洛舟妥协了。
滴答……滴答……
水龙头或是水管漏水的声音一刻不停地响着。
被迫屈服的云洛舟在凌晨一点的废教学楼与漆黑的夜空相对无言。
“幽灵电话”，近几个月突然流行的灵异传闻。据说废教学楼四楼的公共电话机可以联通冥界，凌晨一点拨打就可以听见亡灵的声音，甚至可以请亡灵帮忙实现愿望。
这根本是无稽之谈。云洛舟认为一台断电断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电话能联系死人什么的太扯了。信这个还不如信他是秦始皇。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眼神晦暗不明。
说实话，他也不介意和周天逸闹个鱼死网破。云洛舟摸滚打爬长大，面对过数不清的恶意与歧视，若没有反击的勇气，他早就不活了。辍学打工听起来也没那么可怕，他甚至能更早取得收入补贴家用，减轻奶奶的负担。只是……
“你只要安心学习就行了，至少要考上大学吧？我可是很期待你上大学的样子，到时候和我说说吧，因为我可能……”有一个人，一个似乎很重要的人这样对他说过……
云洛舟迷茫地抬起了头。
那是谁来着？
滴答……滴答……
一道尖细的声音将他从思考中唤回现实。“云洛舟”，来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云洛舟转头，发现是周哥身边的一个小跟班，存在感很低，云洛舟对他没什么印象。
“他们叫我小孙。”面前这个瘦弱的年轻人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他们不放心你，让我来和你一起望风。”
云洛舟漫不经心地应了声“哦”，又重新开始发呆，丝毫没有要和小孙搭话的意思。他的神情中总带着些阴郁，周身环绕着生人勿近的气场，小孙在旁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硬着头皮交流。
“我说云洛舟，我们两个溜吧。”小孙的眼睛不安地四处转动，让云洛舟想到偷粮的老鼠。
云洛舟若有所思，眼睛被刘海遮住看不清情绪。“我以为你们关系很好。”他的语气中带些讽刺。
小孙叹了口气。“你以为谁都心甘情愿跟他，不过是不想被揍罢了。周哥他们在楼上那么久还没下来，我们再不走，该被发现了。”
有点奇怪……云洛舟低头思考。他和周哥十二点半就到废教学楼了，而现在是一点二十，就算电话真的能在一点通话，他也不认为有什么事能讲二十分钟，更何况那部电话大概率是没用的。
“你什么时候下来的？”云洛舟问小孙。
小孙被这没头没脑的问话吓了一大跳。“啊？我……我不知道啊，我没带表。应该一点前几分钟吧，因为当时周哥他们还没打通电话。”
“我怎么没发现你？”
“你一副阴险得想要去杀人的表情，我哪里敢惊动你。而且我来很久了，我还以为你故意不理我的呢。”
“……”
滴答……滴答……水声依旧没停。
几分钟后，云洛舟与小孙一起走向四楼。云洛舟打着手电在前，小孙在后。“我们非得去吗？”小孙把脸皱成了苦瓜，“周哥那么厉害，不会出事的。我们俩就不一定了，你也知道校规罚的有多重……哎呦。”云洛舟突然停下了脚步，躲闪不及的小孙一头撞上他的后背，随即不满地抱怨道：“干什么啊云洛舟，你改主意了？那也先说一声啊，别突然停下……”
“别说话。”云洛舟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皱着眉头看着眼前无比诡异的场景。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不是水龙头没关紧，也不是水管漏水，是血，是血滴从天花板上砸在走廊上，又淌出了一道道赤色，血迹一直延伸到云洛舟脚下。
云洛舟将手电筒往上照。天花板上，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不知怎么被嵌进了水泥中。尸体的四肢严重变形，被扭曲得不像人类。肚子也破了个大洞，肠子从中垂落下来，在夜风的吹拂下摇摇晃晃。即使有手电筒的光亮，云洛舟也看不清尸体的脸，那本应是脸部的位置只有一坨变形的五官。
令人作呕的铁锈味弥漫在空气里，云洛舟确信，这里绝对不止一具尸体。
情况不对，非常不对。
“小孙，别往前走了，我们先……小孙？”
一片寂静。
云洛舟回头，发现身后空空如也。小孙像是蒸发一般原地消失了。
云洛舟握紧了一直藏在口袋里的美工刀。事到如今最优的方案就是立刻离开这里然后报警。他实在想不明白，这种恐怖片一样的剧情为什么会发生在他身上，不过有一点能肯定，他绝不会像那些恐怖片主角一样热衷作死。
他果断转身，打算轻手轻脚离开。
“有人……救我……”微弱的声音从走廊深处响起。
云洛舟的脚步停下了。他痛斥自己怎能如此没定力，恐怖片的炮灰们可都是这样死掉的！
他一边在心里痛斥自己，一边朝求救声走去。“叭叽”，脚似乎踩烂了什么滑腻腻黏糊糊的东西。云洛舟强忍着恶心继续向前。
还没走出几步，手电筒就照见了一个血红色的人趴在地上。
准确来说是半个。
“周天逸？”云洛舟试探着问。
地上的人缓缓抬头。他的下半身已经不见了，腰部一片血肉模糊，像是被什么东西撕扯过。云洛舟在看清他的脸后倒抽了一口冷气 一向镇定的表情也有些绷不住了。
那人的确是周天逸，但云洛舟几乎要认不出来了。
周天逸半张脸上的皮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撕掉了，血红的肌肉暴露在空气中，残破的眼球也要掉不掉的挂在外面。另外半张脸上布满血迹，只能勉强看清五官。
“救……”周天逸的嘴巴无力开合着，像条陆地上将死的鱼，他的喉咙里发出“呵哧呵哧”的杂音。当云洛舟靠近他时，他猛地抓住了云洛舟的裤脚，蹭了一大片血和碎肉上去，留下一个赤色掌印。云洛舟皱了皱眉，他发现周天逸的手也残破不堪，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骨头。
这一抓似乎耗尽了周天逸全部的力气，在这之后他便一动不动了。无论云洛舟怎么叫他都没反应。
周天逸死了。
云洛舟挣脱开周天逸抓着他的手。平心而论，他对周天逸这样的人实在同情不起来，况且现在已经来不及为周天逸哀悼了，他只想快点离开这个鬼地方。
他用最快的速度返回楼道，跑下一节节阶梯。
……
五分钟后，云洛舟看着墙上无比眼熟的“4F”沉默。
不管他是向上走还是向下走，始终离不开四楼。
鬼打墙吗……这里的一切果然不是人干出来的。
不会只能从窗户跳下去了吧……云洛舟叹了口气，看了看教学楼的高度，随即打消了这个念头。直接跳下去的话，他的下场应该和那具天花板上的尸体差不了多少。对了，尸体……云洛舟突然反应过来，浓烈的血腥味好像消失了，之前持续的滴答声也停止了。一股强烈的不安和违和感从心里涌上来，他离开楼道，重新来到刚刚的走廊。
不见了。尸体，血迹，周天逸……这些东西全都不见了。除了他裤腿上残留的赤色掌印，一切都如同无事发生。
天色暗沉，月亮如同一只惨白的眼球注视着教学楼，照亮云洛舟绝望的表情。
这件事的诡异程度已经让云洛舟想摆烂了，不管是鬼还是其他什么都随便吧，他不奉陪了！
云洛舟一屁股在楼梯上，打算直接在原地睡觉，直到天亮。
然后他听见了咀嚼的声音。
“真是的……”云洛舟苦笑，非得做这么绝吗，看来那片黑暗中的东西是把他往死里逼啊。
咀嚼声从走廊传来，那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此时应该正忙着大快朵颐，没空理会我。云洛舟心想，只要他安分躲在楼梯间，应该能逃过一劫……吧？
云洛舟愣愣地看着从黑暗中窜出来并缠住他脚踝的黑色触须。
下一秒，他的头重重磕在地上。触须收缩，硬生生将他从楼梯间拖到走廊。
痛的部位除了脑袋，还有被缠住的脚踝。这些触须内侧恐怕长了锐利的倒刺，云洛舟感到一阵火辣辣的疼，与此同时还有鲜红的血液从触须间的缝隙处渗出来。
触须缠的很紧，但速度不快，因此云洛舟能看清楚，在他被拉上走廊的瞬间，原本无比漆黑的走廊尽头突然多了片亮光。云洛舟不知道发光的是什么，但直觉告诉他应该去看看。相比光芒本身，云洛舟更在意的是那只被光照亮的东西。
怪物——云洛舟只能这么称呼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