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警察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他才到关镇派出所报道半个月,这本半个月来都只能干些端茶倒水的杂活。
他刚开始一门心思地想要学习办案,向老警员取经,笔记本都买好了,没成想被嘲笑了一通,都说他读书读傻了,要他先把扫地的活做好再说其他的。
工作生活并不如想象中那样美好顺利,反而处处充满阻碍,他都干的麻木了。
薛永新四处看了看,和他对上眼神的警员们都背过身,也不搭理他。
他望着小女孩头顶的黑发,咬了咬牙,答应了她,拿起自己临时小桌上的车钥匙就走。
公车他当然开不出去,他开的是父母给自己买的小二手车。
徐离和钟兆元坐上车,系上安全带,薛永新便发动车子,“唔”地一声开了出去。
办公室的几个人这才转过身来,拿着茶杯看他们远去的背影,啧啧地叹气。
……
钟颖站在围栏外,摇摇欲坠。
脑中不断回响父母告诉她的真相。
“你最近对他太没礼貌了,还记得吗,你五六岁那会儿和哥哥的关系可好了,天天粘着他……”
“小颖,你长大了,也应该懂点事了……”
“小颖,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印象,你六岁的时候,我们一家回村子里住,你吵着闹着非要去山上玩——”
六岁的小钟颖拉着八岁的哥哥的手、撒娇说要去爬山。
钟兆元严肃这一张小脸,告诫妹妹要听大人的话,不能乱跑,小钟颖就摇他的袖子,天真地说道:“哥你就带我去嘛,村里太无聊了,那上边有松树!还有小动物有没有野果子啊?”她咂咂嘴,“我好想吃。”
十六岁的钟颖抱住脑袋,死死捂住脑袋,随着眼前画面闪现,她眼泪不停地流。
别,别答应我,哥!
“可是他答应你了。”脑海里有一道阴沉的声音,响起的刹那就让钟颖浑身一震,那是每晚都出现在噩梦里的熟悉音色。
钟兆元最终答应了妹妹,反正那山看起来不高,好像叫什么……庸山?中庸的庸,估计也没什么特别的。
他牵着钟颖,一步一步走上去,沿路看到花花草草都要仔细观察一番。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暗,钟兆元忙带着妹妹赶回家去,小女孩还不大愿意的样子。
尘封的记忆汹涌扑来,钟颖站在桥边,听着八岁的哥哥在她耳边絮絮叨叨,像个小大人。
“再不回去妈妈该说我了……不,她会说我的,因为我是哥哥,要照顾妹妹。”
“唉,自从你出生,妈妈都不喜欢抱我了,她嫌我重,说你又轻又可爱,可是我吃得少一点她也不抱我嘛……”
“不行,走快一点,你回去就睡觉了 ,我还要被妈妈罚站的……我也想要那个红色小被子,真好看,小颖你能不能……好吧,我是哥哥,不跟你抢东西。”
钟兆元说着说着脸上有点委屈,带着婴儿肥的小脸搭拉下来,但很快,他就又开心起来。
“好多小朋友都羡慕我有个妹妹呢,我得好好照顾你,不让你受欺负,走吧,走不动哥哥背你……”
小钟颖听了这话,傻呵呵地对着他笑。
日头西落,两人的背影越来越远。
钟颖用手捂住颤抖的嘴唇,眼前模糊成一片,再也看不清。
“后面的事,你应该也记得吧。”阴魂的声音不坏好意地说道。
钟颖用力摇头,胸膛起伏的程度好像随时要晕死过去,可事实不会因为她的否认而改变。
从一个大石头上下来时,小钟颖忽然一脚踩空,跌进了一个被杂草掩盖的洞里,钟兆元尝试将她拉出来,可是洞太深根本就碰不着人。
钟兆元想要去找大人来帮忙,但妹妹哭的嗓子都哑了,一个劲儿地说“哥哥我好怕”,他的脚就定在原地动不了。
“不——”钟颖竭力呼喊。
她看着哥哥深吸两口气,毫不犹豫地跳进去,过了好半天,用尽全力将女孩撑起来,让她出去找人。
小钟颖跌跌撞撞地往山下跑,她年纪太小了,不知不觉中迷了路,终于在黑夜降临时被打着手电筒的大人们找到,她全身的力气都耗尽,加上还受到了惊吓,什么也没来得及说就晕倒在妈妈的怀里。
一场高烧来来回回持续了四天,而钟家的大儿子,是在三天后才被找到的,所有人的命运也在这一刻被改变。
桥上的风很大,将人的衣摆吹得胡乱飘扬,钟颖觉得自己很轻,轻的快要飞上天了。
“看到了吗?”蛊惑的声音萦绕着她,“这就是你想要的真相。十年了,你的生路是用什么换来的呢?”
“赎罪吧,既然要实现愿望,就完成我的条件。”
钟颖慢慢放下手,双眼无神,一只脚颤巍巍地踏向空中,脚下涛涛河水犹自绵绵不绝。
在一旁观察许久的秦瑜面色难看起来——这个狡猾的荫尸怎么也不露面,只通过钟颖主动与它建立的连接迷惑人,直接上手是抓不住的,还容易让钟颖的情绪更加不稳定。
眼下没有其他办法,他看准时机,“嗖”地飞去一张符,暂时将女生周围的煞气去掉一些,让她少受些影响。
他从一旁现身,坦然地走上前去,钟颖听到动静,反应过敏立即望过来,那暗红的血丝密集地缠绕在眼白部分,她一言不发。
“别过来!”钟颖在他靠的越来越近时终于嘶吼着大喝一声。
秦瑜停住:“好,你先冷静。你最开始问的那个‘仙’早就被解决了,它不会在出现的,你被骗了。”
他面目肃冷地说:“你脑中是不是有道声音在引诱你自杀?它是为了让你替死!它根本不会取消你之前的愿望!”
钟颖却听不进去,神经质地笑了起来:“你、你们不是说我要召鬼杀他吗?我这种十恶不赦、恩将仇报的人,也要你们来救?”
秦瑜皱起眉:“你——”
钟颖打断他,冷漠地道:“在你们心里,我大概是死了也不可惜的人吧,竟然还安安稳稳衣食无忧地活到了十六岁,还一心想着全世界的人都有病,只有我最委屈最无辜了,好像是生活把我逼得活不下去了似得,一个人就那么愤世嫉俗地躲在黑暗里,想象别人是偷走我幸福的小偷——整整十年,这样倒打一耙,是不是很可悲?”
秦瑜看着她被风吹干,又迅速重新蒙上水雾的眼睛,心头沉沉地坠着。
自出生伊始,他从没下过镜殿山,没经历过人世诸多磨难,自诩阅书千卷,看过天下的志怪传奇,无数人的人生从指尖划过,却不过是几笔画就的数百年。
如此简略,如此泛泛。
真心实意的情感好像刀头刻在心上,或许留下了再也剜不去的痕迹,下笔时,却那样犹豫,以至于最终寥寥带过,那么看它的人,最终又能感受到几丝残存的心得呢?
秦瑜抿住唇,难得有些词穷,艰难说道:“这不怪你,你年纪还小,你的世界里也只有父母了,你、你……”
他说道:“你也没有其他的办法了。”
钟颖没说话,脆弱的脊背不似往日骄傲地挺直,而是疲惫地弯下来。
“可是这样也没什么意思,”半晌,她轻轻地说,“我就是真心实意的想让钟兆元消失,我希望他从没出现过,我希望我是家里唯一的孩子,我希望他们眼里只有我!”
“我就是这么自私自利——”钟颖扯了扯嘴角,“愿望没有实现。要是我不存在,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变成这样。”她呆滞的目光似乎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在她没出生前,钟兆元和父母在一起,其乐融融的一家子,多快乐。
“你哥哥就没有想过要你消失。”一道女声传来。
钟颖松开一半的手瞬间抓紧,转头看去。
“徐离……”
徐离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的视野盲区里,高马尾束的很紧,那些乌黑的发丝随风飘扬。
钟颖睁大眼睛,活像见了鬼。
“你怎么把他带来了!我妈找不到他会急死的!”她看见熟悉的身影挤挤挨挨地蹭在徐离背后,竟然一时脱离了“半死不死”“洗心革面”的状态,尖声叫道。
徐离觉得这样的钟颖虽然不顺眼,但已经正常太多。
薛永新护在两人身前,自我感觉目标太大,不敢走上去劝说,犹犹豫豫地原地入了定。
徐离扬声:“你妈妈找不到你也会急死的。”她拉过身边的人,推到身前,顺带安抚地撑了一下他的后背。
钟兆元其实有点害怕,他记忆中全是和家人待在一起的经历,没单独和陌生人出来这么远过,即便是有好感的陌生人也不行。
但他一看到妹妹,眼神一亮,就什么都忘记了,高兴地冲她挥手。
“妹妹!”
徐离:“你哥哥就在这儿,他不怪你的,他很担心你。”
钟颖的表情却愈发愤恨:“够了!”
“他只是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傻子!如果有一天他能记起来——”
“如果有一天他记得起来,”徐离深吸一口气,“他也不会怪你的。别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能明白的。”
秦瑜里的稍远,模糊中隐约看到徐离抵住钟兆元的手上闪过细如发丝的一抹光亮,快的让人怀疑是不是幻觉。
而此刻,钟兆元似乎真的听懂了这两人的对话,沉默片刻,一贯傻气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难以形容,那眼神竟出乎意料的深邃。
他越来越大的秋风中缓缓张口:“妹妹,回家,不怪你。”
钟颖呼吸一窒。
他露出纯粹而真诚的笑容,“生日快乐!吃、吃蛋糕!”
钟颖再也站不住,腰背向桥内脱力地塌下,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同时,那阴魂的声音气急败坏地响起,不过她已没有余力关注对方在说些什么了。
徐离见事情解决了大半,秦瑜已经上前准备把破罐子破摔展开魇想把人拉进去的荫尸打散,便用力拽了拽年轻警察的袖子,“警察叔叔你快去拉她一把,她好像放弃了。”
薛永新如梦方醒,赶紧上前把人拎过栏杆,带到安全的地方。
他们一行人带着昏迷的女孩去卫生院,然后再去警局汇报人已经找到了,完成这些事,徐离和秦瑜都松了一口气。
能力是一回事,要在普通人面前隐藏是另一回事。
办公室的警员看见是那个小年轻把钟厂长的女儿带回来的,个个瞪大了眼睛,把茶渣子一吐,热络地围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