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批实训进入末期。撤回地面的人已经走了一批，剩下的都在各自的岗位上收尾。群聊里，阿廖沙、奥维莉娅和阿德莱德一早报了去向，西郊机场，全天的巡逻训练，不回来了；西尔维娅和秋山光在驻防部队那边的实习还没结束；东方今天的任务在上午就干完了，不过她说想多学习学习指挥调度，又钻进战略值班室打算待一个下午。几个人的位置散在从地面到同步轨道的好几个高度上，事情都到了最后几项，整个气氛称得上愉快。
一万一千米，指挥环。
指挥环箍在电梯主干上，是一整圈环形结构。两个人报到那天绕过一整圈。环内留给自由发挥的空间不多，设备摆得比赫利俄斯任何一间教室都密：机柜贴着机柜，屏幕叠着屏幕，管线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在接口盒里折进地板。环体朝东的一段嵌着电梯接口，轿厢经过的时候，那种震动会顺着环壁一直传进骨头里。密封舱和隔离室分在环体的几个节点上，气密门常年闭着，门上挂着检修用的红牌。
常驻在这里的人不多。安保两人，换班的时候走廊里才有点脚步声；技术员三个，待在环体北段的设备间里，偶尔出来巡检，跟两人点头示意，不多话。两个学员的实训任务是参与调度指挥，从结果上看，干的还是不错的。
这套系统里几台设备到底干什么用，两个人到现在也只弄了个半懂。第一天上岗，技术员讲了两个钟头，讲完两个人对视一眼，谁都没好意思请人再讲一遍。设备用途他们说得下来，维修就算了。这会儿要是哪个回路跳了闸，两个人能做的也就是打电话叫人。调度台是他们的主场，这类活从入学第二个月就开始练。第二批实训以来，两个人一人管着一侧走廊，批次、窗口、优先级，一天下来喉咙都是哑的。昨天下午收班后，克拉伦斯把今天的空中调度方案带回去改到半夜，伊琳娜那侧压着两个临时加塞的重型货运，硬是用预案外的排法把它们塞了进去，回宿舍的路上还在核对时刻表。
眼下离下一批任务还有一段时间，工作区里没有别人。
“昨晚几点睡的？”伊琳娜先开的口，眼睛没离开屏幕。
“跟你差不多。”
“我十一点半。”
“……”克拉伦斯的手在键盘上停了半拍，“两点。”
“那页调度手册，最后看明白了？”
“明白了。”他说，“你呢？”
“我看的是另一本。”伊琳娜把最后一组参数确认完，屏幕上的数据流平稳地跑起来，“流程那本。”
“背流程。”
“有意见？”
“没有。背流程的人今天要是排错一个窗口，我就有意见了。”
“不给你这个机会。”
“三号环段那排机柜，第二列第三台。”过了一会儿，伊琳娜又开口，“你说它是干嘛的？”
“光谱分析。”
“错了，阻尼系统调度。”
“你怎么知道？”
“昨天问的技术员。”
“……”克拉伦斯看了她一眼，“偷袭。”
“调研。”
伊琳娜的屏幕角落跳出一行黄字。她看都没看，顺手点掉。
“这周第几回了？”
“我这边第六回。”克拉伦斯说，“你那侧呢？”
“第九。”
“……”伊琳娜的手指在键盘上悬了一下，“有点多。”
“技术员查过了，没找到根因。”克拉伦斯说，“每次都是同一个模式：报错，然后系统自己更正。最长的一回也没撑过四十秒。”
“自愈得这么快。”伊琳娜说，“我总觉得这本身就是个说法。”
“留着这句。”克拉伦斯说，“等会儿通信测试，问问渡口。”
伊琳娜按下送话键。
“指挥环开机测试。各点位报到。”
先回话的是头顶。“渡口收到，链路正常。”沈时的声音从频道里出来，背景里有金属碰撞的轻响，听上去他那边的日子也不闲。
“基座保障组收到。”乔宁娜的声音进来时比平时慢了半拍，像是先叹了口气才按下的送话键。她被抽去做一个科学院项目的技术保障，今年是第三天了。
“听上去有情绪。”克拉伦斯说。
“没有情绪。”乔宁娜说，“例行报告：第三天，一切正常。上午监测数据抄一遍，下午再抄一遍，中间碰一下设备要让一个班围观。报告完毕。”她顿了一拍，“我就问一句，你们那边还缺人吗？扫地板也行。”
“扫地不用你。”
“那我还能干什么？”
“接着抄数据。”伊琳娜说。
频道里安静了一拍。听筒里传来乔宁娜很轻的咬牙声。
“我回去要在校网上发帖，”她说，“标题就叫《关于我被一个箱子占用三天人生的说明》。”
“发吧，我给你点赞。”
“我要写两万字。”
“建议配图。”克拉伦斯说。
能听到妮娅在旁边说了一些不太优雅的句子，随后频道里恢复到作业性的短促应答。
“沈。”她说，“问你个事。指挥环这周报错有点频繁，你那边能查到什么吗？”
渡口那边沉默了两秒，键盘声噼里啪啦响了一阵。
“查了。”沈时回话，“都是标准误报模式，检修团队在路上了。”
“所以是设备老化？”
“可能是机魂不悦。”沈时说。
“机魂？”
“老话。”他的语气理直气壮，“机器也有脾气。这周它心情不好，下周就好了。”
“这算什么技术解释。”
“这是最好的技术解释。”沈时说，“因为它排除了所有技术原因。”
伊琳娜看了眼克拉伦斯。克拉伦斯耸了下肩。沈时是技术员，技术员说没事，就是没事。
新星桥上，一辆深色的越野车不紧不慢地往城区方向开。开车的是姜鸣镝，副驾上坐着卡列西斯。十分钟前，两个人的终端先后收到同一条指令：回赫利俄斯开会，内容保密，落款是教务和总参司。开会可能是某种人类政治的传统，尤其是实训期结束的这段时间，两人都见怪不怪了。
下午三点四十八分
“指挥环调度2号报告，编号EN-174-133的重型穿梭机取得授权，正在穿越大气层”
“指挥中心收到，注意观察，持续汇报，另，请注意对SR13628号的追踪”
克拉伦斯先注意到异常。屏幕上，一个编号光点正在偏移。他把光点锁定，看了一眼登记信息EN-174-133，重型穿梭机，从地面上来，授权合法。然后他把轨迹外推了半分钟，偏离量在扩大。
变轨。”伊琳娜切过来，“变更申请呢？”
“没有。”
伊琳娜把频道切了上去。
“指挥环调度1号呼叫太空电梯警备区指挥中心。EN-174-133正在向管制区高速移动，应答机关闭，通信无响应。请求警备区确认状态并准备拦截预案。”
“警备区收到。正在核对该机状态。”
频道暂时安静下来。伊琳娜把警报挂起，顺手调出了EN-174-133的授权记录。批次号，报备单位，签字，时间戳，每一项都挑不出毛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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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指挥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