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里只剩下两个人，这学期开学以来，这间宿舍头一次显得这么宽敞。奥维莉娅在天上，东方和阿德莱德的房间也空着，隔壁整条走廊都比往常安静了一截。两张床，一张空着，乔宁娜坐在自己的床上，伊琳娜刚从浴室回来。
伊琳娜推门进来的时候动作比平时重了一点。门锁咬合的声音比平时响了一个等级。她把毛巾往椅背上一搭，没有立刻坐下，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决定从哪个角度开始处理这件事。乔宁娜坐在自己的床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但她已经持续了好几分钟没有翻页了。她的目光从镜片上方越过来，准确落在伊琳娜的方向。凭借着对同宿舍这位室友的了解程度，伊琳娜通常不会在洗完澡之后还在消化情绪，她已经判断出今天晚上必然发生了值得记录的事件。
“……你说。”乔宁娜开口了。
伊琳娜在椅子上坐下来。她开口时的语气是一种需要找一个出口来释放的、被堵塞在胸口的复杂气流。“你知道今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吗。”
“你被表白了？”乔宁娜的语调平稳，带着一种“我确实听说了但我想听你亲口讲”的节奏，“我以为你反应不会这么大的。”
“不是。完全不是因为这个。”伊琳娜把头发从颈侧拢到一边，露出颧骨上方隐约的一层薄红。“啊不行我要给你好好吐槽一下。那个表白的学弟不是问题，问题是他之后的事。”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措辞，然后一股脑倒了出来。“我加跑完一公里回来之后，克拉伦斯问我要不要保持距离。保持距离？我保持他个大头鬼。”
乔宁娜的眉毛从镜框上方露了出来。她用一种缓慢的、确认性的语气把这句话嚼了一遍：“……他这么问了？好渣啊！”
“问了。原话。”伊琳娜靠在椅背上，视线落在天花板上的某个点。“学弟走了之后，他站在那里，跟我说——‘我想我们是不是应该保持点距离’。原话。一个字不差。”
乔宁娜沉默了两秒。然后她把手里的书彻底合上了。作为一名在宿舍吃瓜吃得最全、情报网络最密集的资深情报员，她已经在编辑消息了。但她需要先问清楚最关键的一个问题，才能确保情报的完整性和准确性：“你没当场揍他？”
“我当时选择先跑了一圈。”伊琳娜说，语气里那种复杂的余韵还没完全散尽。“我跑的时候在想，那个学弟的问题我能理解，他是刚来的，他什么都不知道，年轻人被赫利俄斯训成傻子是可以理解的。但克拉伦斯不一样，他和我一起跑了一年步了，他应该知道在我说完那句话之后，在那个情境下，我不需要他替我挡，但我需要他站在我这边。至少，至少得有个自己的态度吧？而不是在学弟走了之后问我要不要保持距离。我当时真的很想一脚把他踹进旁边的排水沟里。”
“他没有站在你这边吗？”乔宁娜歪了一下头。“真的假的啊？他可能被夺舍了，嗯。”
“他站在了‘不干涉你的决定’那边。那不是同一回事。”伊琳娜把她那句“或者更好的主意，你振臂一呼，伊琳娜·弗洛拉是你的女朋友”复述了一遍，然后摊开双手。“我说完之后就没然后了。”
“那他听懂了吗？”
“他跑了。”伊琳娜把这句话说出口之后自己都忍不住发出了一声介于愤怒和好笑之间的语气词。“他说完‘呃…’‘嗯…’然后吐出几个意义不明的名词就转身走了。”
信息核实完毕，核心冲突明确，关键对话完整，这是一条值得被传播的消息，覆盖范围应为所有关心此事的相关人士。她打开终端，点进一个刚刚被创建的群聊，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移动起来。“我现在就把这件事完整地说一遍。”她一边打字一边说。“从学弟出现开始，到你跑完一公里回来，到他问你……保持距离。每一个细节都说清楚。”
“哎呀你别——”
“晚了。我已经发出去了。”
“……那行吧。”
乔宁娜先描述了学弟出现的场景，然后精确转述了克拉伦斯那句“没有任何需要被宣称的关系”，然后是那句“你问她呗”，然后是伊琳娜的拒绝，然后是她的那句反讽。最后她停顿了一下，补上了那句最致命的收尾：“然后他问伊琳娜要不要保持距离。”她打完这些之后又检查了一遍措辞的准确性，然后按了发送。然后消息提示音开始以密集的节奏接连响起。
乔宁娜放下终端，看着伊琳娜。“他这次确实不太对劲。”
伊琳娜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他平时不是这样的，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什么时候该做什么，平时碰见大事小事没见他犯过蠢。”她停了一下。“我不是生气他挡不挡的问题。我是气他那个反应，好像我俩之间的关系，在他那里是可以随时被建议‘保持距离’的东西。”
同一时间，赫利俄斯校园的另一端，某个男寝四楼。
克拉伦斯坐在自己的桌前。终端屏幕亮着，消息提示音正在以他不太熟悉的频率连续响起。他低下头看了一眼屏幕，然后他的面部表情开始发生一系列细微但可观察的变化。
群聊“太空废品站”他不知道这个群是什么时候被拉的，不知道谁拉的，不知道里面到底都有谁，但是群内消息正在以刷屏的速度滚动。
最上面是东方宁晏的消息：“克拉伦斯，你……？你怎么和沈时一个情商了啊？”
紧随其后的是奥维莉娅的头像“卡塞尔！你知道吗，我们在天上的人都听说了。你居然问要不要保持距离？？？”紧接着又追了一条：“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笨蛋。”
然后是阿德莱德：“刚才奥维莉娅笑得差点从椅子上飘走。我也觉得你这个处理不太妥当。”
差评率百分之百，样本量目前为二，增长预期非常明确。他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些，新的消息又弹了出来。
娜拉发了一条：“库洛姆让我转告你：如果是他，他不会在这种时候说保持距离。你好渣啊卡塞尔——至少这个行为好渣。”
紧接着是一串来自头像是一团雪花的阿廖沙的消息，时间戳相隔不到五秒：“算了，克拉伦斯，你是我们这一届最聪明的笨蛋。荣誉属于你。”然后跟了发了一个双手递 crowns 的表情包。
乔宁娜的消息紧随其后：“克拉伦斯同学，作为在宿舍围观了全程的吃瓜群众之一，我必须说……你确实把天聊死了。伊琳娜现在在宿舍很不爽。”
然后是此刻不知道在哪里的沈时。他发了一个猫猫吃瓜的表情包，然后跟了一句“曼波～”。紧接着又补了一条：“不过东方你怎么拿我跟克拉伦斯比啊！我强烈抗议！我至少不会在这种时候问要不要保持距离！”末尾带了一个猫猫表情。
克拉伦斯看着屏幕上不断刷新的消息串。他张了一下嘴，又闭上。他的终端又震了一下。这一次是私信。
东方宁晏的头像出现在屏幕顶端。她的消息语气比群聊里那条沉稳了一些，像是专门切了私信来说一句认真的话：“克拉伦斯，我想你可能没意识到一个问题。有没有可能，你对伊琳娜最大的价值和吸引力，是你是能和她并肩同行的人？”
克拉伦斯看着那行字。他在椅子上坐直了一点。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片刻，刚打了两个字，私信通话请求弹了出来。他接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东方姐”对面奥维莉娅的声音就已经传来了，中气十足的，带着一种文字已经不足以承载她此刻情绪强度的音量：
“救什么救！你彻底没救了，克拉伦斯！”
他听到背景里有阿德莱德的声音“你把免提开了？”
“开了！让他好好听听！”
克拉伦斯把终端拿开了一点距离，但他没有挂断。他听着那头发来的连珠炮般的语音轰炸，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本还翻着的小说上，页码还停留在今天下午他看到的位置。保持距离。他当时为什么会说出那个词？他当时真正想说的东西，和最终说出口的东西之间，存在一条他此刻才意识到其宽度的裂缝。他把终端放在桌上，任由奥维莉娅的声音从扬声器里继续输出。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他现在应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