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操场仍旧烫人,空气凝滞不动,只有蝉鸣一声声锯着滚烫的午后。
“同学们好,我是负责你们此次军训的教官,我姓黄,黄帝的黄。”
队伍里瞬间泛起一阵骚动:
“我去,真的假的,皇帝的皇?!”
“秦始皇的皇?”
“黄色的黄吧,不然真的有人姓皇吗,我可不信~”有人从嘴里挤出气音。
……
“安静!”教官的声音陡然拔高,像鞭子似的“啪”地一下甩在空气里,“以后在我的连,说话、行动必须打报告,否则深蹲五十个,听到没有?!”
所有的杂音顷刻消散,只余下一股凝滞的热浪。
这个月份的热,是一种黏稠的、沉甸甸的热,像是要将人裹进加热的蜡里。
少数人的额角只蒙着一层细密水光,更多人的汗水早已浸透帽檐下的发根,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摘下帽子的瞬间,甚至能看见缕缕白汽从头顶蒸腾起来。
“全体都有,原地休息十分钟!”
命令如同赦令。
人群瞬间矮下去,他们个个瘫坐在发烫的地面上,每个人都像脱了水的植物,蔫蔫的。
陈颂安觉得自己整张脸都在燃烧,每一次呼吸,灼热的空气都像小刀子似的刮过干渴的喉咙。
“安安,喝水去。”木槿声音也哑得很。陈颂安点点头。
两人打了报告,赶紧奔到树荫底下去拿水,瓶盖打开的“咔嗒”声无比悦耳,冰凉的水流冲进去,喉咙里发出不停息的吞咽声。
喝完后,她俩又认命地小跑归队。
时间在单调的口令和重复的动作中被拉得无比漫长,汗水蜿蜒的路径变得曲折,在后背汇成了小溪。
终于,高音喇叭刺穿了凝滞:“二十分钟后,看台下集合!全体都有——解散!”
短暂的寂静后,是骤然松弛的吐息和零星的、有气无力的欢呼。
陈颂安用手背抹了下脸上的汗,对一旁像被钉在地上的木槿说:“我去洗个脸。”
木槿点点头。
她现在完全不想动,只眯起眼睛看着身边那抹迷彩背影渐行渐远,在蒸腾扭曲的热浪里逐渐成为一粒颤动的墨点。
明明操场到看台后面厕所的路不短,却挤满了不少的学生。
陈颂安穿过人群直奔洗手台,凉爽的水流触到皮肤的刹那,她深吸一口气,差点喟叹出声。
厕所隔间里的议论在这水声中断续地飘出来:
“二连那个男生,看见没?”
“废话,帅成那样能看不见?人群里白到反光!”
“戴眼镜,长得高,不爱说话那个?”
“对对对!叫……叫什么来着?”
“晏炀天!”一个声音笃定地接上。
陈颂安掬起凉水往发烫的脸上泼,水珠沿着下巴滴落。镜子里,她的脸颊泛着两团明显的红晕,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
就在这时,一双手从后面蒙住了她的眼睛,故意粗着嗓子:“猜猜我是谁~”
“除了你还有谁。”她娇嗔着挽下那双手,头也不回。
“没劲!”薛楠垮下肩膀,凑过来八卦,“听说没?二连有个极品。”
两人正闹着,隔间门打开,几个女生说笑着走了出来,她们的目光短暂交汇。
陈颂安擦干脸,和薛楠并肩往外走。
那群女生恰好也在后面,但没走几步,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极力压抑却依然泄露的兴奋尖叫:
“哇啊啊啊啊!快看前面!晏炀天!”
“我去,真的好帅啊啊!”
“太明显了吧,我一眼就看到了,好白好高好帅!”
“嘘——他看过来了!”
这句话一出,后边像被按了静音键,所有的声音瞬间收束。
陈颂安也看了过去。
前方,几个男生正从反方向走来,手里拎着小卖部的塑料袋,里面装的都是水。
为首那个格外显眼。
他平视前方,整个人在迷彩服衬托下近乎凛冽,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嘴唇抿成一条淡色的线。
陈颂安坦荡地追着他的脸看了两秒。然后,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你点什么头?”薛楠撞了下她。
“后面那群女生讨论的,”陈颂安小声说道:“就是最前面那个,叫晏炀天。”
“哦~他啊!”薛楠倒吸口气,她又回头追看了眼,“然后呢?”
“我刚刚,”陈颂安转过头,迎着薛楠好奇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进行了严谨的目测验证。”
“结论是?”薛楠配合地问道,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确实帅。”陈颂安脸上的神情犹如学术考察般严肃,甚至还摸了摸下巴。
薛楠一听这话就瞪大了双眼,“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知道吗,我跟你认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听你用‘帅’字评价**男生!而且还是‘确、实、帅’!”
“哪有,”陈颂安认真反驳,“我明明常说我哥啊,完美遗传了我妈。”
“你哥那叫惊为天人好吗!怎么到你嘴里就成还行了。”薛楠摇摇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诶等等,二连不是七班和十班混编的吗?你不就在二连?那他……”
“对,”陈颂安眯起被阳光刺到的眼睛,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同班同学。”
两人已经走到自动贩卖机前。
薛楠还在回味这个巧合,陈颂安已经探头看里面:“喝什么?反正我要冰的。”话落,她就选了一瓶汽水。
“尖叫吧,”薛楠摸着下巴,眼神还往刚才那个方向飘,“不过说真的,晏炀天知道你给他这么严谨的评价吗?”
“重要吗?人家估计都不认识我。”陈颂安拧开冰镇汽水,沁凉的水汽霎时扑上了她红扑扑的脸颊。
她满足地喝了一大口,发出了惬意的叹息声,“现在重要的,是这瓶可乐,和——”她指着远处又开始集合的哨声,苦起脸来,“还有三十分钟的军姿。”
哨声又起,众人归队。
几天的军训一晃而过,燥热终于散去。
陈家。
玄关处悬着一盏暖黄的灯,光线柔和地漫过木质楼梯。
“多吃点。”素珍夹了块排骨放进陈颂安碗里。
陈颂安埋头扒饭。连续几天的军训简直耗尽了她所有力气。
陈儒铭细看着她的脸,眼里漾着笑:“宝宝是不是晒黑了?”
“嗯,是黑了。”素珍凑近凝视自家女儿,“这太阳毒的。”
陈颂安撇撇嘴。
她倒没觉得自己多黑。主要她天天在镜子里照着,再加上周围的同学基本上都一个色号,实在对比不出来。
可爸妈都这么说,她不免真的疑心起来,毕竟这个年龄段的女孩哪个不在意肤色呢?但嘴上却硬得很:“反正过阵子就白回来了。”
夫妻俩相视一笑。
门锁“咔哒”轻响。陈时祺推门进来,朝餐桌方向点点头:“爸,妈。”
“吃过没?”妈妈问。
“吃过了。”他放下手里的纸袋,换鞋,走向饭桌,伸手揉乱妹妹的头发。
“哎呀!”陈颂安抗议。
“谁让你不喊我。”陈时祺挑眉,凑近端详起她的脸来,“啧”了两声,“两个礼拜不见,我妹成小黑炭了啊。”
陈颂安立刻炸毛,转头告状:“你们看哥哥!”父母含笑不语。
见状,她抡起拳头就开始捶陈时祺,他配合地捂着胸口“哎哟”着上楼了。
陈颂安胡乱扒了几口饭,丢下碗就跟了上去。
她冲进他房间的卫生间,对着镜子左看右看,突然大声问道:“哥,我真黑了啊?”
陈时祺倚在门框上笑:“你说呢?”走过来捏了捏她的脸,“还不信呢?目前咱家你最黑。”
“哼!”她拍开他的手。
他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目光在镜中对上:“新学校怎么样?”
“还行,”她转过脸,声音低下去,“就是有点想以前的同学了。”说完就叹了口气。
看到妹妹这副罕见的小大人模样,陈时祺真是既心疼又想笑。
他将她身子转过来:“哟,难得,咱们家大小姐到底是初中了,有点大人的样子了,这样你哥我下个月出国也踏实些。”
话音刚落,陈颂安嘴就一瘪,一下扑进他的怀里,眼泪无声地蹭在衣襟上。
不过这小姑娘情绪来得快也去得快,很快就揉着发红的眼眶:“我回去了,明天还上课呢。”
陈时祺笑着推她到那个纸袋前:“打开看看。”
“我就知道是给我的!”她眼睛亮起来。从他进门那刻起,她的小眼神就黏在这个袋子上了。
拆开纸袋,里面是只米白色的毛线小熊,脖子上系着浅蓝格纹丝带。
陈颂安把小熊抱在怀里,低头蹭了蹭绒毛。
“晚上抱着睡,”陈时祺靠在桌边,“就当哥哥还在家。”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她把小熊举高些。
“寒假吧,很快。”他顿了顿,“要是想我了……”
“就给你打视频!”她抢答,眼睛弯成月牙。
陈时祺也笑了。
窗外的晚霞正缓缓褪成蟹青色,蝉声一阵高过一阵,像是急着把夏天最后的暑气给喊出来。
陈颂安抱着小熊站起来:“那我真回去了啊。”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轻声说道:“哥哥,我会想你的。”
门合上了。
房间里静下来,只剩下空调的运转声。
陈时祺走到窗边,看见妹妹卧室的灯亮了。暖黄的光晕透过杏色窗帘,一片柔和安谧。
他从桌上拿起出行确认单。
出发日期用红笔圈着,像枚小小的句号,悬在九月末尾。
又站了会儿,便回身收拾旧物,拉开抽屉时动作急了些,里头的的东西散了一地。一张对折的便笺纸就压在散落的东西中间。
他展开,熟悉的清隽字迹映入眼帘:
时光温祺,砚藏岁月。
没有落款。
墨迹是蓝黑的,钢笔写的。有些时日了,边缘在反复摩挲中已微微起毛。
陈时祺的目光在这八个字上停顿了片刻,抬手抚过“砚”字,像是能触到写字人下笔时细微的凝滞。
窗外夜色渐浓。
蝉声不知何时歇了,屋里很静,空调送着均匀的冷风。他将纸条仔细折好,重新放回抽屉底层,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