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紧张而规律的课程终于结束，放学铃声像是赦令，整个校园瞬间就活了，脚步声咚咚当当地往下灌。
冬天日头短，走出楼时，太阳已经歪到西边，天边烧着一大片橘红，寒风刺骨，得憋着呼吸。
屋内，书桌上的台灯亮着暖黄的光，几叠卷子摊在灯下，看样子都写完了。
陈颂安撂下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拿起旁边静音了的手机，解锁，QQ右上角顶着一堆红点点。
点进去，最上面是木槿，连着好几条：
【快看空间！】
【咱们学校的表白墙！！！】
【我靠，简直炸了啊！】
【全都在表白他！！！】
这句话后面跟了一串感叹号和各种震惊、吃瓜的表情包。
陈颂安眉梢一挑，下一秒就点开了QQ空间。
最新的一条动态来自“实验中学表白墙”，发布时间是十几分钟前，不过下面的点赞数已经有好几百，浏览量已上千，评论还在不断刷新叠加。
动态内容是六张截图，都是来自不同的人的投稿表白。
但让这条动态热度如此之高的原因是：这六张截图，无一例外，全都是关于今早大课间跟在教导主任的后面查班的那个男生。
第一张：【墙墙！投稿！有谁知道今天早上大课间，跟在教导主任后面查各班做操的那个男生是谁吗？！穿黑色阿迪长款羽绒服的！哦对了，才开始还站在操场入口那边！气质绝了！！！太帅了！！！！求qq！在线蹲急！不匿！】
第二张：【表白初二七班晏炀天！今天早上又看到了，帅就一个字，看了一年多了，每次看到还是会忍不住在心里尖叫。。。匿。】
第三张：【墙！！！求问初二七班晏炀天有没有女朋友！！！！真的巨喜欢这种又高又白又帅的眼镜男啊！！！而且成绩还巨好！！！这到底是什么神仙配置！！！更爱了！！！求问！求问！不匿！！！】
第四张：【日常表白初二七班晏炀天，说过很多次了，但是今天还要说，我真的很喜欢他！特别是他的头发，看起来就很好揉的样子（bushi）】
第五张：聊天界面里有一张男生的背影照片，很糊，投稿人在底下继续补充：【表白初二七班的晏炀天学长！他今天把我们班女生迷得一愣一愣的！几乎都在看他！不匿！我是初一十五班的！】
第六张：【没开玩笑虽然我知道很大众但是今天阳光撒在晏炀天脸上 是真的像给他镀了层金边……整个人帅到失语好吗？！！好了，欢迎各位加入炀光交流五号群！友情提示：进群需要回答问题哦】投稿人一说完就甩出几张第三视角抓拍、晏炀天不同角度的照片，附带一张群聊二维码。
陈颂安窝在床边，看着那些炽热直白的文字，心里头一时有点闷，有点涨，还有一种很微妙、奇异的感受。
照片里的人，在别人眼里，是遥远的、耀眼的、带着距离感的高岭之花，是刷爆表白墙、被无数人暗暗倾慕，相当于男神级别的存在。
可这个人，好像离她……又没有那么远。
这种认知让她呼吸逐渐急促起来。
她继续往下翻着评论。
评论区更是热闹：
【一楼：p1一看就是初一的妹妹吧？居然还有不知道晏炀天的？［/狗头］】
【二楼：我晏少的影响力，真是一如既往啊［/戴墨镜］】
【三楼：晏少勇敢飞，炀光永追随！】
【四楼：（一个流行的熊猫头表情包，图上就一个字：帅！）】
【五楼：回复p3，别想了妹妹，他没有对象，但是追不到的［/点烟］】
【六楼：楼上 1，追不到的，可高冷一人了】
【七楼：追不到的 2】
【八楼：追不到的 3】
……
底下竟然整齐地堆起了楼，“追不到的 10086”一路叠下来，排起了长队。
陈颂安看着那不断增加的队形，指尖在手机壳上蹭了蹭。
就在这时，顶端弹出了一条新消息。
备注：晏炀天。
内容很简单：【在干嘛？】
陈颂安的心脏瞬间漏跳一刹，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才点进去。她想了想，打字道：【你看没看表白墙？】
消息发出去后，她有些紧张地盯着屏幕。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闪了几下，停了，过了一分钟左右，消息才过来：【刚去看了】
陈颂安抿了抿唇，继续打字：【你人气真的（后面跟了一个系统自带的大拇指表情）】
这次他回得很快，几乎是下一秒：【对】
言简意赅，坦荡得甚至有点……臭屁。
陈颂安看着那个“对”，脑子里几乎能想象出他那张脸是用什么样的表情说的，肯定是一副既理所当然，又云淡风轻的模样。
她有点想笑，又莫名有些气恼。
飞快地滑着表情包库，发了一个圆头圆脑的卡通兔子，跳起来挥拳打人的动态表情过去。
晏炀天回得也很快，是一只捂着头挨打、眼泪汪汪的卡通熊。
陈颂安嘴角弯了弯。
但心里那点微妙的别扭还在。
她盯着键盘，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还是把那句在心头盘旋很久的话给发了出去：【是不是有很多女生找你啊？】
发送成功。她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这次，“正在输入…”的提示出现了几秒，然后消息过来：【实话？】
她回了个：【嗯】
他几乎秒回：【对】
干脆利落，毫不避讳。
陈颂安看着那个“对”字，心里那点微妙又咕嘟咕嘟冒了出来。
她知道他受欢迎，但听他这么坦然地亲口承认，感觉还是有些不一样。
指尖动了动，带了点试探，又打了一行：【那你秒回我这么快？】
发出去那一刻，她就后悔了。
毕竟，他们现在好像也没什么特别明确的关系。问这个，是不是有点越界了？
聊天框上方，“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再次亮起。
这次持续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停了又亮，亮了又停，似乎那边的人也在斟酌着如何回复。
陈颂安的心，也跟着那断断续续的提示，忽上忽下。
终于，在漫长的、仿佛过了一个世纪的一两分钟后，消息跳了出来。
只有一行字，却让她的心“铮”地一抽，麻了又麻。
他说：【对你才秒回】
没有任何表情，就这五个字，也只有这五个字。
近乎莽撞，也不管不顾。
陈颂安看着那行字僵住了，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复。
脑子里乱糟糟的，有惊讶，有慌乱，还有一丝极其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窃喜。
他……这是什么意思？
这行字像带着温度，烫得指尖都发麻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对话停留在那句“对你才秒回”下面。
三十秒，一分零一秒，一分四十二秒……
就在她以为对话今晚会这样一直沉默下去的时候，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系统提示：“晏炀天”撤回了一条消息。
撤回的同时，下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逗你的】
也只有三个字，轻描淡写。
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一个玩笑。
陈颂安看着这三个字，刚才瞬间飙升的心跳和体温，像是被泼了一小盆温水，热度还在，却莫名滞涩住了，还带着某种上不去也下不来的悬浮感，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有一点点、别的什么。
她还没来得及分辨那点细微的情绪，晏炀天的下一条消息就跳了出来，完整地呈现在她眼前：
【她们给我发信息我回得很慢比如星期二发的我可能星期天才回】
【之后，那些人也就很少发了】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回想，补上了一句：
【可能也懂了吧】
陈颂安的目光落在这几行字上，没动。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冬夜的天空是那种沉沉的墨蓝色，远处的灯火零星亮起。她一动不动地坐着，很久都没有动作。
他没有直接回答对自己如何，却似乎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又确凿清楚的隐喻。
他对待别人的方式，是延迟，是冷淡，是让她们懂了之后的自动退却。
那么，对她呢？
逗她、看她、由着她、秒回她……
又算什么呢？
陈颂安没有问。
她只是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屏幕自动黑了下去，房间也陷入了一片朦胧的昏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