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母的眼皮最近几天一直在跳。
她站在镜子面前把头发拢了拢,接连换了三套衣服。见程家人,气势不能太软,也不能太硬。
王可辛说得好听,婚礼的事情会自己解决,可是程家还不是把电话打到她这里来讨说法?王云天眼下还被蒙在鼓里,等知道以后又是满城风雨。这个家一时半会儿是安生不了了。
上车之前她望了一眼天,湛蓝湛蓝的,一朵云都没有。是个好天气。希望今天可以顺利解决程家那边,至于两个孩子的账,她回头慢慢算。
王母到的时候,程嘉父母已经坐在包厢里。茶没动,脸是沉的。
程母先开口,声音不小:“王太太,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婚礼说停就停,一旦传出去我们家嘉嘉的颜面往哪搁?再怎么嫁?这事你们家必须给一个交代。”
王母坐下以后煮水泡茶,给两人依次斟满。茶香满室,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缓缓推过去:“这是我给程嘉的一点心意。”
程母瞟了一眼信封,没动,脸色还是冷的。程父打开,里面装的是一张二十万的支票,他塞回去:“事关尊严,不是一点钱就能解决的问题。”
“普通人家奉子成婚也就这个数。”王母此话一出,对面两人立马挂不住脸,前段时间他们还在因为王可辛没碰过程嘉而着急。
“嘉嘉是个好姑娘,娶不到她是可辛的损失。”王母说,“两个孩子没缘分,但两家不必成仇。冤家宜解不宜结,你们说呢?”
程父程母对看一眼,态度没再强硬。他们是普通人家,对方不是普通人家,交恶不如交好。其实二十万已经不少,只是觉得以对方的条件能拿出更多。
王母喝口茶,又继续道:“我很喜欢程嘉这孩子,也麻烦你们帮我带话给她,以后无论在工作或者生活中有任何困难,都可以开口。”
程母端起茶,“王太太,你说得对。虽然两个孩子没成,但两家能因此结交也是好的。你的心意我替程嘉收下了,回去我和她说。”
王母看着程父把信封收进口袋,放下茶杯,“支票到今天有效,过会儿你们去把钱取走,这件事就算到此为止。”
与此同时,市医院里,对父母约见王母一事毫不知情的程嘉接到电话。王可辛约她下班见面,两人的通话并不愉快。
程嘉:“我好像没说有商量的余地。”
王可辛:“程嘉,别太过分。我们有商有量把事情解决掉对谁都好,事情做绝,大家以后连朋友都没得做。”
程嘉冷笑:“朋友?你让我名声扫地,这笔账我怎么算都不为过。”
王可辛也冷笑:“程嘉,如果你爸妈能低调一点,不到处炫耀这门婚事,你的处境应该也不至于如此吧?”
程嘉那端一阵沉默,没能回嘴。
王可辛:“还有,你知道我爸妈当初为什么收养齐然吗?因为他爸是我爸的救命恩人,是托孤。如果你觉得动齐然他们会无动于衷那你错了。他们比我更在乎齐然。”
程嘉本来也没打算真的去做,只是想让优势转回自己这边。“他们再怎么在乎齐然也无法接受你喜欢他的事实吧?”
王可辛:“那是我们的家务事,我已经和妈坦白,所以你不用想着还能用这件事来威胁我。”
程嘉又一次陷入沉默,许久,才开口:“说吧,你的解决方法。”
王可辛:“我们先一致对外说婚礼延迟,由你决定怎么宣布退婚。然后再介绍条件和我相当的人给你认识,你看可以吗?”
程嘉:“就这么办吧,挂了。”
“等等,”王可辛喊住她,“给我一个你的银行卡号吧,浪费了你的时间我也过意不去。”
“不必。”程嘉挂了电话。
王可辛低头看着手机,事情解决得比想象中顺利,让他有些晃神。保洁敲门来打扫客房,他嘱咐完不要动的地方开车回家取衣服。
家里没人。
正好,他最近也不想和妈说话。因为自从上次摊牌以后,妈就没有给过他好脸色。
王可辛回楼上,装几身衣服在健身包里,顺便把日记本也装进去。他不自觉地翘起嘴角,齐然说过要检查嘛。
下楼的时候,正巧碰上王母回来。母子两人打个照面,谁也没说话。
王可辛背的健身包装得鼓塞塞的,王母睨他一眼,缓缓开口:“怎么,要搬出去住?”
“就几天。”王可辛换好鞋要出门。
王母盯着他,“住哪?和齐然?”
“嗯,暂时住几天酒店。”王可辛坦荡荡,“他刚和时贺连分手,情绪还不太好,等缓缓就带他回家来。到时候提前告诉你,你把爸也喊回来。”
王母冷哼一声,踱步回卧室。
王可辛一路上都在琢磨她这一声冷哼。要说接受吧,不像;要说反对吧,也不像。妈这个态度有些太微妙了。如果她反对,应该在听到自己和齐然要一起住的时候大发雷霆,强烈阻止。如果她接受,那应该说句早点带齐然回来,或者问问齐然状态如何,不应该这么漠不关心。
真难猜。
王可辛放弃思考,回酒店把衣服放好后去健身。他最近两次的复查结果都很好,现在可以逐渐恢复到和以前一样的训练强度。结束后,他把自己倒挂在单杠上,闭着眼。原本他很着急归队,但现在只想多些时间和齐然在一起。
他知道这个想法很堕落。
健完身,他提前跑去观颐等齐然下班,却看到时贺连那辆银灰色的轿车也等在路边。他看一眼时间,还早。于是下车去叩响时贺连的车窗。
时贺连降下车窗。他眼底还带着宿醉之后的浮肿,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茬,衬衫领口皱巴巴地敞着。王可辛看着他,胸口有什么东西轻轻一缩——这人是真的被打碎了。
“谈谈吧?”王可辛开口。
时贺连看他很久,最终点点头,“你领路吧。”
观颐附近有一所公园,两人把车停好,各自靠在车头和车尾。王可辛把从车里带下来的一块巧克力递给时贺连,“你看上去有点低血糖。”
时贺连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捏在手里没吃。看来自己现在的状态真的很糟糕,如果是齐然看到自己这样会怎么样呢?是会心疼他,还是会觉得离开他果然是对的?
彭宇说过,这个时候纠缠只会让对方反感。可他忍不住。他想看到齐然,想求齐然回到他身边。
“如果我说我能理解你的感受,你信吗?”王可辛说。
时贺连摇头,“你从来没有真正失去过他,再不济,你们还是家人。”
“你不是正好出现在我失去他那十年里吗?”王可辛看着他,“齐然是个很会逃跑的人。如果你给他的压力太大,他第一个反应就是跑。”
“所以呢?”时贺连问。
“如果你还想有一天你们能做回朋友,这个时候别追着他不放,给他一点空间。”说完,王可辛又补充道:“如果你还想和他做回恋人,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不可能,他是我的。”
时贺连别过头,他不想看到王可辛那张胜利者的脸。太自信也太张狂。而他作为失败者一点反击的能力都没有。
公园上空飘着一只风筝,他看着它,想起齐然说天暖要再去放。
他们有那么忙吗?在一起一年的时间,只出去玩过那一次。他唯一一次看到齐然大笑就是那天放风筝,其他时间齐然表情总是很平淡。
是因为和他在一起不快乐吗?
王可辛跟着他的视线望向那只风筝,“齐然从小就很会放风筝,墨岭公园那次......是我送他去的。当时我看到你拿着风筝。”
“可是那天没有放成功。”时贺连收回视线,“我们约好要再放的,后来也没有再去。”
王可辛没接话。
天色渐渐暗了,再仰头,那只风筝已经被收线。王可辛看眼时间,又看眼时贺连,“我希望你能给齐然一点喘息的时间。还有,我不介意你们以后继续做朋友,慢慢找回原来的位置吧。”
时贺连许久未能开口,手里那块巧克力被他捏碎。王可辛说得轻巧,他怎么会甘心做回朋友?但他也不想让自己在齐然心中的形象变得残破不堪。他张了张嘴,万千细针瞬间刺进喉咙,“你走吧,别让他等。”
王可辛站了一会儿,“好。”
回到车上以后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又看了一眼时贺连。他想起大年初二那天看到对方的自己,不出意外应该也是这种破碎的表情。
他降下车窗,“走了,你回去注意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