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王可辛走得很恍惚。
伤口缝了十几针,走路每一步都会牵扯到,但那痛感眼下已经被他完全忽略。他满脑子都是齐然穿着白大褂的身影,这些年里他不止一次想象过齐然成为医生会是什么样子,现在他终于知道了。他见到了。
“少校,刚才给您缝针的医生,您是不是认识他?”
王可辛看了张满江一眼,没解释。“他是同胞,你们平日里多加照顾。”
“是。”张满江没再追问。
快到帐篷时,王可辛忽然停下来,回头朝医疗点的方向看了一眼。张满江跟着看过去,什么异常也没发现。
“少校?”
王可辛收回目光,被扶进帐篷,坐在行军床上。“你去忙吧,我休息。”他撵走张满江。
帐篷帘子落下,王可辛低头看自己腿上那块纱布,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边缘,像在确认什么。然后躺下来,盯着帐篷顶渐渐出了神。
“妈!我回来了!”王可辛推开家门,手里抱着一个鞋盒,没等王母身影出现就大跑上二楼,推开一扇房门,“齐然,我给你——”
鞋盒摔在地上,一双当下最流行的帆布鞋散落在地板上。王可辛跑下楼,六神无主地到处找人,“妈,齐然呢?他房间怎么空了?”
没人应声,家里没人在。他给齐然打电话,关机。给王母打电话,通了——告诉他刚在机场送齐然上飞机。
“什么飞机?”
“然然出国留学,他考上了N国最好的医科大学——”
电话那头的声音变成一条尖锐的直线,王可辛呆在原地,他被蒙在鼓里。齐然是算好了时间的。他不想见他,甚至不想和他道别。但他当时还不知道的是,齐然会从此和他一刀两断。
第二天清晨,王可辛早早就醒来。洗漱完换好衣服,他在帐篷门口坐了一会儿,看营地从沉睡中慢慢醒来。远处有人已经在整理装备,发电机嗡嗡作响。
二十二天。
他在这里的时间还剩二十二天。
张满江拿早饭过来——压缩饼干、牛肉干和一瓶牛奶,递给王可辛以后他的视线往下移了移,落在右腿上的绷带上:”少校,您今天也休息吧。”
“嗯。今天就交给你了,我去换药。”
“我陪您去。”见王可辛起身,张满江看了一眼手表,“这才刚六点半,您先把早饭吃了。”
“早去早回。”王可辛搭上张满江的肩,”一会儿想着帮我弄个拐杖。”
“成。”
到医疗点门口时,王可辛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这里太安静了。大厅里,只有一个昨天见过的N国护士正在整理档案,看到他进来,做了一个等待的手势,立刻小跑出去。
王可辛视线扫过昨天齐然走进去的那个隔间,里面是空的。没过一会儿,那个N国护士回来,领他和张满江到一间诊室门前,敲了敲门,说了一串外语。
齐然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时,他的心跳漏了半拍。
门开了,齐然像是刚洗完脸,皮肤异常白皙,身上的白大褂也像是匆忙套上的,领口有些歪。王可辛注意到他眼下有一片青灰色,在白炽灯下格外明显。
齐然的视线在王可辛脸上只停了一瞬,马上移到右腿上的纱布上,然后看向张满江,“扶他去床上坐。”声音有丝沙哑。
王可辛听了觉得像是没睡够,又像刚醒还没来得及喝水。他被张满江搀着在诊疗床上坐下,看齐然在诊室里准备药品,然后拉着矮凳过来坐在他前面。
胶带撕离纱布的声音在安静里格外清晰。齐然眼下那片青灰凑近看更明显了,从下眼睑一直延伸到颧骨上方一点的位置。
“我是不是来得太早了?你好像没怎么睡。”
“没事,习惯了。”
王可辛那句话有点歉疚,又有点心疼。在张满江听来,语气实在太温柔了,不像是会从少校嘴里说出来的话。直觉两人不只是认识,而是有点渊源。“少校,我去给你问问拐杖的事。”
王可辛点头,等张满江离开后,视线又落回齐然身上。
诊室里安静到只剩呼吸声和拆纱布的声响。齐然取下最后一层纱布,凑近检查缝线,近到王可辛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没有红肿,没有渗液。齐然松了一口气,转身去拿镊子,“伤口情况还可以,继续保持,不要沾水,也不要过度运动。”
“好。”
齐然转回来的时候,意外撞上王可辛浓烈的视线,整个人暂停在那里。他眨了一下眼,把自己拉回来,低下头给伤口涂药。余光感受到的视线太直白,他无法忽略,只好加快手上的动作,偶尔会手重一下。
“你是什么时候到这里的?我在名单里没看到你的名字。”
齐然手顿了一下,“我用的英文名。”他转身去拿纱布。王可辛没再开口,看到他低头时露出的一小截后颈——那么瘦,脊椎骨的轮廓在白大褂的领口下面隐约可见。
齐然缠纱布的动作很快,但却缠得很好。包扎完最后一圈用胶带固定好,他站起来,没看王可辛一眼,转身离开:“好了,你可以走了。”
王可辛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齐然脚步顿住,扭头,皱眉道:“疼——”
王可辛松了力气,但没有松开手,“怎么感觉你在躲我?躲了十年还不够么?”
齐然别过脸,沉默几秒,甩开他的手:“之后换药找护士就行。”说完,他走到洗手池前,打开水龙头,断断续续的水流冲在指间。
“你就这么不想看到我?”王可辛的声音很低。
齐然在水流下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嗯。”
王可辛的视线落到地面上,没再说什么。门被敲响了,张满江拿着一个拐杖回来。王可辛拄着拐站起来,临走前,齐然又拿了一盒消炎药递给张满江,嘱咐了用量。
“谢谢医生,那我们走了。”张满江依旧去扶王可辛。
走出医疗点的时候,清晨的阳光刚好越过废墟的边缘,照在王可辛脸上,令他不自觉闭起双眼。
这可真是…
见不着难受,见着了也难受。
齐然隔着窗户看王可辛离开的背影,走路一瘸一拐,掩不住威风。身高没什么变化,却和过去大相径庭。他收回视线,看了一眼诊疗床,十年可以改变的事情太多了。
王可辛没回帐篷休息,拄着拐全情投入到工作中。张满江跟在身侧,一方面觉得这样对伤口恢复不好,又觉得少校这样特别帅,男人中的男人。“少校,有志愿者提议想在我们这片区域建立一个活动中心。不少失去父母的孩子暂时没法转移,需要集中看护。地点选在营地和医疗点中间。那里地势高,平坦。”
“行,去办吧。之后我和中心汇报。”
“明天您必须休息了,活动量这么大,伤口怎么好?”张满江担忧道。
王可辛摸了摸手里的拐,根本不想停下来,一停下来心就烦。张满江投过来的目光太恳切了,他只好敷衍着应:“知道了,我明天休息。”
傍晚回到帐篷。右腿不知道是疼还是不疼,走太多麻木了。王可辛躺在床上,刚一闭眼就睁开,他看了会儿帐篷顶,坐起来,又拄着拐走出去。正遇上后勤组在那边说医疗点的发电机电压不稳,已经影响设备使用。维修组人手都在水管抢修上,抽不开身。
他一瘸一拐走去医疗点发电机前检查了十几分钟:“电压调节器坏了,我修试试。”
“少校,您还会修这个?”
“嗯。”王可辛话不多,直接拆机箱。后勤组的人看他腿上还绑着纱布,想说点什么,但都已经动手了,于是去找来凳子给他坐。王可辛坐下,受伤那条腿绷直在一侧,特别长。傍晚的余晖从他背后照过来,在地上拉出影子。
齐然借着黄昏的光线在诊室里写病历,头顶的灯原本黑着,突然闪了一下。他抬头去看了一眼,白炽灯彻底亮了起来,再没暗下去。
他从窗户探出头去看了一眼发电机的方向,远远看见王可辛坐在发电机旁,侧脸被橘光照出轮廓。呼吸猝不及防地顿住。明明之前那么些天一次都没碰见。
王可辛拄着拐站起来,临走前,往这边看了一眼。齐然往后缩了一下,又觉得不可能是发现自己了,除非他是鹰眼。他坐回椅子上把病历写完,刚想回里间休息一下,门就被敲响了。
“齐医生,抱歉打扰您休息。有重伤员!需要立即手术,请马上做准备!”
窗外天色比刚才更暗了。
齐然起身,走到诊室门口,开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头顶那盏灯,把它关掉。
“报告患者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