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寒殿避逢

殿内暖意融融,熏香袅袅漫开,混着殿中美酒与珍馐的香气,与殿外刺骨风雪判若两个天地。

苏晚凝站在廊下,任由细碎落雪沾湿发梢,方才滑落的泪水早已在脸颊上凉透,留下浅浅湿痕。她抬手,用袖口轻轻拭去残泪,指尖触到肌肤,一片冰凉。

方才那一眼相望,像一把尘封十载的旧剑,猝不及防出鞘,狠狠刺进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她本以为隐居江南数年,早已练就一颗不动声色的心,可仅仅一次对视,所有伪装的平静尽数崩塌。

廊间往来的贵妇与世家小姐络绎不绝,锦衣罗裙,环佩叮当,时不时有人侧眸打量她。她一身素色衣裙,在这满目锦绣的宫宴之中,实在太过扎眼。不少人低声闲谈,揣测着这陌生女子的来历。

“那是何人?一身素衣,竟来参加犒劳将军的宫宴。”

“听闻是苏家的姑娘,当年苏家出事之后,便避去江南,多年不曾入京。”

“苏家……便是当年和镇国大将军有过婚约的那个苏家?”

细碎的耳语随风飘到耳旁,轻细却锋利。苏晚凝垂眸,目光落在脚下青石砖上,默不作声。陈年旧事,即便相隔十年,依旧是京中众人茶余饭后的谈资。那些流言,当年压得她喘不过气,时隔多年,依旧如附骨之疽。

叔父苏敬从殿内寻出来,看见她独自立在风雪里,快步走上前,眉头微蹙,低声劝道:“晚凝,外面风雪大,怎么不进殿里坐着?仔细染了风寒。”

苏晚凝轻轻摇头,声音轻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殿内人多喧闹,我在这里吹吹风便好。”

苏敬长叹一口气,目光复杂地望向大殿的方向,低声道:“方才沈将军入殿,你……都看见了。”

她没有应声,只微微攥紧了袖口。

“当年之事,诸多苦衷,只是时移世易,如今沈砚辞权倾朝野,朝堂之上无人敢轻易提及旧事。今日入宫,我本是不想让你撞见他,可世事难料。”苏敬的声音压得更低,“若是遇上,不必多言,避一避便好,莫要生出事端。”

苏晚凝缓缓颔首。她明白叔父的顾虑,如今沈家权势滔天,稍有不慎,便会给本就衰败的苏家惹来祸事。十年前的那场祸事,已经拖垮了苏家,她不能再连累仅剩的亲人。

“我知晓,叔父放心。”

话音刚落,殿门被内侍轻轻推开,一行人缓步走了出来。为首之人正是沈砚辞。

他同几位朝中重臣闲谈,语调低沉平静,面上没有半分多余情绪。玄色朝服衬得身形愈发挺拔,腰间长刀随步伐微微晃动,自带沙场磨砺出的压迫感。随行官员面带恭谨,言语间皆是对他战功的称颂。

苏晚凝心头一紧,下意识侧身,躲到廊下一根朱红立柱之后。

她不想与他近距离相对。方才遥遥一眼已经让她溃不成军,若是近在咫尺,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稳住心神,会不会再一次,话未出口,泪水先行。

沈砚辞一行人渐渐走近,说话声清晰传来。

“此次北境大捷,全赖沈将军运筹帷幄,击退蛮族,保北方百姓安宁,实乃我大靖的栋梁。”一位老臣拱手笑道。

沈砚辞淡淡颔首,声音清冷低沉,听不出喜怒:“为国戍边,分内之事,何谈夸赞。”

他的声音,苏晚凝记了十年。

年少时在江南桃树下,他的声音清朗温柔,会轻声唤她晚凝,会同她说往后余生。如今依旧是那个声线,却褪去所有暖意,只剩下冰封一般的冷硬。

一行人自廊下走过,距离她藏身的立柱不过数步之遥。风雪吹起他衣摆,裹挟着淡淡的冷松与硝烟的气息,一闪而过。

沈砚辞的脚步,忽然极轻地顿了半息。

苏晚凝的心跳骤然停滞。

他察觉到了?

她屏住呼吸,后背抵着冰凉的红柱,指尖死死扣着柱身粗糙的木纹,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片刻之后,他没有回头,继续同身旁大臣交谈,脚步不停,缓缓走远,仿佛方才那一停顿,只是风雪迷眼,无心之举。

直到一行人走远,身影拐入另一处回廊,苏晚凝才缓缓松了一口气,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寒意顺着脊背蔓延上来。

苏敬见此,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已经过去了。若是觉得不适,稍后宴席过半,我们便寻个借口提前离宫。”

“好。”苏晚凝低声应下。

她抬眼望向远处漫天落雪,心头一片茫然。十年了,她无数次在梦里设想重逢的场景,想过质问,想过解释,想过平静地同他道一句别来无恙。可真正相见,只剩仓皇躲避。

当年那封断信,她至今记得字字句句。

【苏晚凝,沈家危难之时,你选择背弃婚约,出卖沈家。往日桃花之约,尽数作废。从此你我,恩断义绝,不复相见。】

当年她收到书信时,正在江南听雨,一纸文字,击碎了所有期盼。她拼命想要送信解释,可所有书信都被拦截。后来她才隐约听闻,是有心之人截取信件,篡改言辞,让他认定,是她苏家出卖沈家。

可十年光阴流逝,误会层层叠加,当年的证人四散,证据湮灭,如今再去解释,又还有什么意义?他如今身居高位,身边环绕无数人,心底早已认定她是背信弃义之人。再多辩白,在他眼中,也不过是虚伪托词。

殿内丝竹声再起,一曲婉转的古乐缓缓响起。宴席之中,有人提议,请画师当场作画,以贺将军凯旋。

苏晚凝素来善丹青,京中旧友尚有不少人记得。立刻便有人想起她,扬声向殿外询问:“听闻苏家姑娘在此,精于绘事,何不入殿一展笔墨,为今日盛景留一幅画?”

声音穿透风雪,清晰传到廊下。

苏晚凝浑身一僵。

叔父神色一变,正要婉言推辞,殿内已经有人探头望出来,目光直直落在立柱旁的她身上。

无数道视线,再次汇聚过来。其中一道,来自大殿深处。

沈砚辞抬眸,目光越过满堂宾客,再次落在她身上。

这一次,他没有移开。深邃的眼眸隔着遥遥灯火,静静看向廊下雪中的素衣女子,神色晦暗难辨,无人知晓他心底所想。

苏晚凝站在纷飞碎雪里,被众人注视,无处可躲。

她看见他的目光,心底翻涌,喉头又一次发紧。方才压下去的酸涩再次涌上,眼眶微微发热。

满殿寂静一瞬,所有人都在等她的答复。

她该入殿作画吗?在阔别十年的旧人面前,提笔落墨,当着满堂权贵的面,与他共处一室。

寒风卷着雪花,落在睫毛上,冰凉刺骨。苏晚凝垂在身侧的手,轻轻蜷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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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语泪先流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