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踏莎行

时雯华思量着温峦的那番话,不仅是提点更是关心。

她轻轻贴了贴了一下自己手背上的皮肤,那份温度仿佛覆在了上方,带来丝丝的熨贴。

感受着这份温暖,时雯华的心里安稳了几分,嘴角不自觉的上扬。

细碎的阳光洒落在围廊上,映照出片片树影,经过东南处的拐角,时雯华想起自己去时璟如书房时还认不全路,走错了好几个拐角。

而现在,时府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处的院落布局,都刻在了自己的脑中。

拐过路口,便是时璟如的书房,而此时,时雯华脑海中的男人,正从对面走过来。

时璟如一身锦衣华服,手执一卷文书,倒是像极了君子温如玉,公子世无双的模样。

时璟如听到脚步声,不经意的抬起头朝这边看来,与时雯华稳稳的对上视线。

时雯华收了收自己的表情,行了个礼,“兄长。”

眼前的男人微微颔首,一双雾眸在自己的身上不着痕迹地扫视。

时璟如的个子很高,那种居高临下的俯视让时雯华感到一丝丝的冒犯,像黏腻的蛛丝在身上吐丝结网。

看着妹妹身上鸦青色的衣裙配着圆润饱满的南珠,时璟如的手莫名有些痒,他不自觉地将拇指与食指合拢轻轻摩挲着。

想起那日在玲珑阁,少女明媚的笑颜,配上那句何不活得张扬些,倒是多了从前没有的鲜活。

时雯华不自在的理了理耳边的鬓角,抬起头来看向时璟如的眼睛,那眼里又清清明明地不带有一丝情绪,仿佛刚刚的冒犯是错觉。

“兄长,我要同姝兰一起去花宴。”时雯华犹豫着开口,想要离开。

可眼前的男子没有丝毫后退,只是这么静静地看着她,片刻后,微微地让开半步。

时雯华避着身子从旁边走过,衣服在经过的瞬间摩挲带起层层褶皱,摩擦而过,发出窸窸窣窣的碎响。

“雯华今天,很美。”在身后,时璟如开口,“很漂亮。”

时雯华顿住了脚步,回首看向自己的兄长。

时璟如缱绻地笑着,眉目多情,一双桃花眼勾人,下垂的眼尾显出几分慈悲相,但那眼里又并无慈悲,只明晃晃地装着一人。

“多谢兄长,这身衣裳今日倒是被夸了好几次了。”时雯华被那笑晃了晃眼,转过身离去。

身后,时璟如看着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收回视线,空气中不同于上次的药味,取而代之的是女子身上的熏香。

时璟如嗅着空气中淡淡的香气,嘴角若有若无的勾着,他说的是妹妹,不是衣服。

雯华真真是出落得越来越惹人怜。

他收回视线,看了一眼微微泛红的指尖,继续往回走。

走到府外,姝兰的马车早已等在那儿了。

时雯华借着下人的力小心的上车,车外点月将挡帘放下,车内的空间瞬间封闭起来。

一尊鎏金紫玉香炉烧着沉香,时姝兰正靠在窗边,吃着一小块点心。

“你可算是出来了,我等的乏死了。”身旁的女子娇娇的埋怨了几句,手中的青丝团扇轻轻的在时雯华身上敲了两下。

随后,时姝兰又直起身,仔细打量着眼前的时雯华,“我还担心着你这次花宴若是打扮的太过寡淡,那必然是镇不住他们。没成想,你这次这套衣裳倒是适合。”

“以前怎么没见你穿这样式的,真稀奇。”话音刚落,马车便徐徐行驶起来,车轱辘在青石路上轧出沉闷的声音,格挡了市集的吵闹。

姝兰一边摇着团扇一边开口,“公主这几日心情不错,请了好些世家的小姐。据说啊,皇上新封的的瑞宁王也会去,也不知是个什么样的人,担得起陛下这般盛赞,直接封了王。”

“对了,还有那刘御史家。刘御史的女儿不是已经十九了,刘御史可着急着把她许给人家,也不知谁家会搭上。那刘小姐,可不是个老实的性子。”

零零碎碎的闲话从她嘴里淌出来,倒也不让人觉得烦,反而打发了前去花宴的时间。

时雯华靠着车壁,不时应上一两句,目光透过车帘缝隙看外面的街景。

酒馆的招牌在风中轻轻摇晃,卖糖炒栗子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几个孩童玩闹着从巷口窜出来,差点撞上马车。

她看着这些,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弯了弯。这一切都如此的真实,如此的鲜活,真好。

“诶对了!”身旁的时姝兰忽然提高了音量,又降了下去,扯着时雯华的衣袖,“今日,那叶家大公子也会来。”

时雯华愣了愣,那位让原主不惜摔下山都要退婚的公子么?

时姝兰小心地瞥了一眼沉默不语的女子,开口宽慰道,“不过你也不必太过忧心,大伯父大伯母那必是已经打点好了叶家。他若是今天找你发难,那边不仅是和时家作对,更是当众下了公主的面子。”

“我知道,我有数的。”时雯华点点头,回以安抚的笑容。

即使搭上生命也要退的婚约,这叶家大少爷,是个怎么样的人呢?时雯华在时姝兰的声音里神游,漫不经心的想着。

不过一刻钟的功夫,马车缓缓停下。

隔着车窗,管弦丝竹的交响传了进来。掀起车帘,外头的动静渐渐清晰起来——不只是丝竹声,还有车轮碾过细砂的沙沙响,丫鬟们小跑着传话的脚步声,以及各家夫人小姐下马时佩环相撞的脆响。

这些声音叠在一起,像密不透风的棋局,一步步落下,从车帘的缝隙里筛进来。

姝兰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只一眼,她就放下了帘子,回过头来时脸上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

“人差不多到齐了。”她说,“叶家的马车就停在西边。你要是想避开,我们从东边绕进去?”

时雯华微微弯了弯嘴角。“不必。我来这里,不是为了躲谁的。”

姝兰扬了扬眉,有些意外,她没再多说,起身掀开车帘,踩着脚踏先下了车,随后又转身向时雯华伸出手。

车厢里忽然安静下来,时雯华坐了片刻。车帘垂落,隔绝了外头所有的喧嚷。

这个小小的、封闭的空间,是她从回廊到花宴之间最后的庇护所。

她想起温峦说“万事当心”时捻佛珠的手指停了半拍,想起时璟如在回廊上叫她“雯华”时嘴角那抹笑。

她将这两件事一并搁在心底,轻轻吸了口气,然后起身,借着姝兰的力下了车。

车帘掀开的一瞬,阳光涌了进来。光线并不灼人,只是明亮,亮得让她微微眯了眯眼。

时雯华扶住她的手,踩稳脚踏。

鸦青色的裙摆拂过踏板边缘,走下马车,脚下的青石板被晒得微微发热,隔着薄薄的绣鞋底透上来。

□□两侧玉兰初绽,白花瓣落在青石板上,被来往的绣鞋踏得细碎。

不远处衣香鬓影的贵女们三三两两步入园中,环佩叮当,笑语盈盈,像一轴正在徐徐展开的画卷。

姝兰没有松开她的手。时雯华站稳后,轻轻回握了一下,然后松开。姝兰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朝园门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走吧,该进去了。”

时雯华深吸一口气,将温峦的嘱咐压入心底,走进这流光溢彩的繁华。

或许此刻她已经成功通过了答辩,获得了博士学位,但在这儿,是她的第一场测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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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语花已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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