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黑暗里的第一束光

我十六岁那年冬天被父亲赶出家门。

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外套,风刮过耳廓,像刀子。我一路走到公园,坐在长椅上,不知道何去何从。

我母亲跟人跑了。从那以后父亲开始酗酒,每一次喝完就回家找我撒气。

那天他一脚踹开我的房门,比骂声先到的是他的酒气。

"你在这儿装什么死——你妈跟人跑了,你以为我还要你?滚!"

酒瓶砸在我脚边,碎了。玻璃碴弹起来划过脚踝,我没觉得到疼,只是愣了一秒。然后我动了——不是爬起来,是弹起来的,身体比脑子快。

他还在吼什么,我听不清了。耳朵里全是嗡的,我冲到门口胡乱蹬上鞋,外套拉链没拉,就跑出去了

雪是后来才下的。我回过神的时候,雪花已经落在手背上,是冷的。

我应该去哪呢,我还能去哪啊。

雪花一片片落在身上,我捂着脸,不想让眼泪流下来。等平复了情绪睁开眼,面前放着一杯热奶茶。

我愣了一下,很久才抬头——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男孩坐在旁边,笑着看我。

"怎么,热奶茶不喝啊,我特意买的。话说这么冷的天,你一个人坐这儿哭什么?"

我擦干眼泪,仔细一看,是邻居家的易夏。关系还算可以

他把外套披在我身上,歪着头看我:"怎么,冻傻了连小爷我都不认识了?"

我被他逗笑了,锤了一下他肩膀:"别贫了。"

他不服气:"切,还不领情,亏我给你买的奶茶,好心当成驴肝肺。"

我接过奶茶,说了声谢谢。杯子是烫的,烫得我手指发麻。

他笑了一声:"你怎么被赶出来了?我就来看看热闹,你别乱想啊——"

没等他说完,我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他慌了,手伸出来又缩回去,连忙道歉:"啊桑湉我开玩笑的,你别哭,我错了还不行吗,小祖宗。"

我断断续续地说:"我很差劲吗……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都要这么对我……"

他呆住了。

他知道我家的事,但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他皱着眉看我,满眼心疼,伸手拉住我的手腕:"那个混蛋不配。今晚去我家,明天我们找他去。"

他拽着我往前走。我没挣。

明明之前没少拌嘴,他为什么要管我?

我边走边想,很快到了他家门口。

他拉我进去,他妈迎上来,一脸笑:"哎呀是湉湉啊,快快快里面坐。"

易夏跟他妈说了我的遭遇。他母亲听完气得捶桌子:"世上怎么能有这样的父亲,简直不配为人。"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可转念一想也正常——易夏自幼丧父,她能理解。

她坐到我旁边,抓着我的手说:"湉湉今晚住阿姨这儿,家里有空房间,保准踏实。"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了阿姨,我去找别的地方"——可话到嗓子眼儿,卡住了。

去哪?去找谁?

脑子里空空的,像刚才那片雪地,白茫茫一片

"我……"我挤出一个字,后面的全堵在喉咙里了。嘴唇动了动,没声。

阿姨看着我,手还攥着我的,暖的。她没催我,就那么等着。

我低下头。眼泪又要上来了,我使劲咽回去,咽得嗓子发疼。

最后我点了头。很重的,一下。

不是"好",也不是"谢谢",就是点了一下头。

阿姨笑了,拍了拍我的手背:"这就对了。”

张秀娴领我去那间空房。布局简约,没什么特别。床头柜上摆了个相框,是他们的全家福。

沈秀娴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有点不好意思地拿过相框:"哎呀,忘了收,别介意啊湉湉。"

我连忙摇头:"不会不会,我还得谢谢您呢。"

她笑了笑:"晚上天凉,阿姨再给你加床被子。牙刷牙杯都摆好了,困了直接洗漱,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我道了谢,走进洗手间。里面很干净,看得出来她是个爱收拾的人。牙刷柄上印着个粉嫩的卡通图案,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

我对着镜子,忽然笑了一下——没想到自己会被一位邻居阿姨照顾到这种地步。

洗漱完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翻来覆去睡不着。

张秀娴大概听见了动静,轻轻敲门进来,坐在我床边:"湉湉,阿姨知道你的情况。所有事情都没有过不去的坎,明天阿姨陪你去找你爸,好好说道说道。实在不行你就住这儿,阿姨不差你这双筷子。"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知道今天第几次哭了。我不明白她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也说不出什么,只挤出一句谢谢。

她摸了摸我的头:"早点睡,别多想了。"

我闭上眼。她刚走出去,在门口撞上易夏。

她吓了一跳,抬手拍他一下:"你小子不睡觉杵这儿干什么?赶紧滚去睡!明天你和湉湉一起上学,放学也一起回来"

易夏做了个鬼脸,一溜烟跑了。阿姨站在门口宠溺地摇摇头,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脚步声远了,屋子安静下来。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眼泪早就干了,脸上绷得难受。

我想不明白明明没有很多交集,却愿意收留我。

被子是新的,有股晒过太阳的味道。阿姨果然又加了一床。我把脸埋进去,没再哭。

第二天早上被敲门声吵醒。

"起了没?"门外闷闷的,隔着门板听不太清,"六点四十了,再磨蹭迟到了。"

我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不是那个家,不是那张床。是阿姨家的空房间——昨晚是真的,不是梦。

应了一声,爬起来。牙刷杯子还在洗手台边上,昨晚没注意,今早才发现杯子是粉的,牙刷柄上卡通图案被水泡得翘了一点边。

门又被敲了一下。

"好了没?我妈说早饭在桌上,洗漱完直接出来吃。"

"嗯。"听见外面拖鞋啪嗒啪嗒走远了。

出来时餐桌上摆着三明治、煎蛋和一杯牛奶。沈秀兰看到我,一脸笑:"阿姨不知道你爱吃啥,随便做的。你喜欢啥跟我说,明天再给你做。"

我摇头:"不用不用,这就很好,我什么都吃。"

坐下来咬了一口三明治,鸡蛋是溏心的,咬开流了一点蛋黄。真的很好吃。比在家啃冷馒头好太多了。

"真的阿姨,特别好吃,不用麻烦了。"

我低着头又咬了一口,不敢看她。怕她看见我眼眶又红了。

吃完早饭易夏在门口换鞋,催我:"快点啊,要迟到了。"

我站在门口穿鞋,阿姨从厨房探出头:"湉湉,放学回来吃饭啊,阿姨给你们做。"

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出门的时候雪停了。地上白了一层,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易夏走在我旁边,没说话,走了几步突然把书包从左边换到右边,挡在我靠马路那侧。

我看了他一眼。

他没看我,盯着前面:"看什么看,怕你被车刮了我还得赔。"

我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到学校门口他才正常点,恢复了那副欠揍样

"下午放学我妈让你直接回去,别乱跑啊,小祖宗。"

"知道了。"

“就这么冷漠?”

“那你让我怎么说?”

“比如谢谢易大人”

我抬手作势要拍他后脑勺,他脖子一缩,胳膊挡在脑袋上,往后蹦了一步:"哎哎哎别打脸别打脸!"

我手悬在半空没收回来,他趁这功夫龇牙咧嘴的就跑了。

我站在校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书包带在风里晃。

然后我转过身,进了学校。

我找到班级,随便挑了个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班里闹哄哄的,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聊天说笑,我很羡慕他们的社交能力,新的环境都能聊到一起,我有点尴尬,低着头翻书,假装自己也在忙,其实一个字没看进去。

过了大概十来分钟,旁边椅子被拉开。

一个女孩坐下来,侧过身冲我笑——那种很亮、很没心没肺的笑:"哇塞你长得可真好看。"

我愣了一下,合上书:"谢谢……你也很好看,笑起来特别阳光。"

"我叫烟燕,"她指了指自己,"燕子的燕。"

"桑湉,"我顿了顿,"白波若镜、澹澹湉湉的湉。"

她眼睛亮了一下:"好好听的名字。"

话还没说完,有人喊了我一句。

我抬眼望去,一眼就看见了易夏——站在后门口,手插在裤兜里,歪着头看我。

鼻子高挺,皮肤很白,睫毛长得不像话。我之前居然没发现他长这个样子。

易夏也看见了我,满眼震惊,大概没想到会跟我分到一个班。

其实我也没想到。

我收回目光,低头去翻书,耳根烫得厉害。

烟燕在我旁边"咦"了一声,胳膊肘碰了碰我:"你们认识呀?"

"嗯,邻居。"

她眼睛在我和易夏之间来回扫,"哪个邻居?住你家隔壁的那种?"

易夏那边已经走到我后边的座位了,路过我的时候手指弹了一下我后脑勺,声音压得很低:"躲最后排也没用啊桑湉。"

我伸手去捂后脑勺,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烟燕凑过来,笑得贼兮兮的:"他刚弹你脑袋了哎。"

"……你快别说了。"

"别说了?"烟燕把椅子往我这边拖了拖,压低声音但压不住笑,"你耳朵都红透了还说别说了?"

"热的。"

"这都九月了还热?"

我拿书立起来挡住半张脸,她终于没再追问,但那个笑还挂在脸上,贼得很。

上课铃响了。语文老师走进来,说了句"新学期新同学自我介绍一下",然后目光就落我身上:“这位同学你先来吧”

我站起来,腿有点僵。

"大家好,我是桑湉,平时喜欢弹钢琴。"

就这些。我坐下去了。

底下有人小声"哇"了一句,不知道是夸名字好听还是觉得我声音小。

易夏在后面,我没回头,但感觉得到他视线一直在盯着我。

整节课我都在翻那本没看进去的书。烟燕在旁边记笔记,偶尔偏头看我一眼,又转回去写。她倒是坐得住。

下课铃一响她就转过来:"桑湉,中午一起吃饭啊。"

下课铃一响她就转过来,眼睛亮得跟刚才不一样:"桑湉,中午一起吃饭啊!"

我点了点头。

她拽着我手腕就往门外冲:"快快快快快——晚一点食堂排队排到死,我上次排了二十分钟腿都站麻了!"

走廊里全是往外涌的人,她在前头挤,我在后面被带着跑。

"你慢点——"我喘了一下,"我又跑不了。"

"不行不行,今天周一是糖醋排骨,去晚了就没了!"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马尾甩过肩膀,脸上是那种饿极了但还笑得出来的人才会有的表情。

我跟着她跑,一边喘一边看她——

她跑起来的时候手还攥着我的手腕,力气不大但没松过。她跟路过的每个熟人都打招呼,有人喊她"烟燕你又跑",她回"饿死了饿死了"

她好像跟谁都认识。跟谁都能笑。

我突然有点羡慕她。

我有点不好意思地问她:"不是刚开学吗?你怎么认识这么多人呀。"

她边跑边说:"都是初中认识的,考到这的人多,自然就都认识啦。"

"哦——"我应了一声,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念头:初中同学。

我初中没有同学。

准确来说,应该是没一个能叫得出名字的。初二之后我就不怎么去学校了,我爸喝完酒砸东西,我得在家守着,怕他砸电视砸门。

后来转学了一次,没待满一个月又走了。

所以我没有"初中同学考到同一所高中"这种事。我连一个能打招呼的人都没有。

烟燕跑在前头,马尾一甩一甩的,还在跟路过的男生喊"帮我占个位啊",那边回"行你快点"。

她回头看我还在后面慢吞吞的,伸手拽了我一把:"想什么呢,快快快——"

我被她拉了一个趔趄,差点撞她背上。

"来了来了。"

烟燕帮我打了一份糖醋排骨,用胳膊肘戳了戳我:"糖醋排骨我请你吃,庆祝咱俩第一天做朋友。"

我连忙摆手,有点不好意思:"这怎么行,多少钱我转你。"

"哎呀,一顿饭的事儿。"她把餐盘往我面前一推,"你不要的话,是不是就是不拿我当朋友?"

"怎么会呢,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拿着。"

我接了过去,道了谢。

和烟燕面对面坐着吃饭。她真的很开朗,坐在我对面一直跟我分享各种有意思的事。我吃饭快,早就放下了筷子,就坐在对面等她。她一边说一边吃,我就在旁边听着,偶尔点头应两声。

她突然转头看我,被我吓了一跳:"湉湉,我脸上有东西吗?你一直盯着我看。"

"没有啊,我就是在认真听你讲话。"

她眨了眨眼,拿筷子指了指我:"你吃东西也太快了吧,我还没嚼完你都放筷子了。"

"啊?有吗……"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餐盘。

"你慢点吃啊,又没人跟你抢。"她夹了块排骨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你这样我吃着都有负罪感。"

我笑了:"好好好,我争取下次慢点。"

她又看了我一眼,这次没吓一跳,就歪着头打量了两秒:"湉湉。"

"嗯?怎么了"

"你笑起来好看。"

我愣了一下,端起餐盘站起来:"……快吃你的吧。"

烟燕端着餐盘追上来:"哎呀湉湉你等等我——"

下午体育课,老师吹了声哨:"女生八百米,男生一千米!各就各位——预备,跑!"

八百米对我来说不算难事。以前在家的时候我没事就绕着小区跑,冬天也跑,跑起来就不冷了,也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我在前面跑,烟燕跟在后面。风刮过脸颊,有点冷,有点疼。快到终点的时候老师喊:"快快快,还剩一百米了,冲个刺!"

我咬着牙把最后那点力气全甩出去,冲过了终点。

原地弯着腰喘,手撑在膝盖上。老师看了眼秒表:"不错啊同学,三分五十八秒。"

"谢谢老师。"我直起腰,转头寻找烟燕。

她还有大半圈。

我就站在终点线旁边等着。风灌进领口,汗贴在背上发凉。

她终于跑过来了,扶着我肩膀,弯着腰喘得说不出整话:"湉湉……你跑……跑太快了……我根本……就跟不上……"

我拍了拍她后背:"慢点慢点,喘匀了再说。"

她摆了摆手,缓了好几秒才直起来,脸涨得通红,头发黏在额头上全是汗。

"你以前练过啊?"她拿手背擦了一把脸。

"没有,就是平时跑着玩。"

其实我骗她的。不是跑着玩,是跑起来脑子里能安静一会儿。

我和烟燕走到长廊下的长椅,刚坐下歇了一会儿,易夏就晃回来了。

他脸颊泛着红,额头的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校服拉链敞着,里面T恤湿了一片。跑完步的男生站在风里,汗味混着阳光晒过的操场味道,居然不难闻。

他走到我跟前,不紧不慢地开口:"八百米跑了几分钟啊,肯定跟乌龟一个速度。"

"你不会说话就别说,"我拿手背蹭了一下额头,"我三分五十八秒。"

他愣了一下,眉毛挑起来:"没看出来啊,你速度还挺快。"

顿了顿,又翘起来了:"但还是没小爷我快,哈哈哈哈——三分四十二,服不服?"

"服你个头。"

烟燕在旁边"噗"一声笑出来,拿手肘撞我:"你俩这对话也太好笑了,跟小学生似的。"

易夏看了她一眼,嘴角一歪:"烟燕你凑什么热闹。"

"我跟我朋友说话呢,你管得着吗。"烟燕扬了扬夏巴。

"行行行,你俩朋友。

"别闹了。"我踹了他一脚,他跳开了。

"行行行,不闹了。"他往后退了两步,倒着走,冲我喊,"放学等我啊桑湉,别又自己跑了——"

没等我回话,他已经转身跑远了——

临近放学,我收拾好书包。作业在自习课上写得差不多了,回家能轻松点。

放学铃一响,易夏嗖地冲了出去,留一阵风在我脸上。

我和烟燕边聊边走,到校门口分别。一转头就看见易夏靠在大门门框上,校服拉链拉到一半,手里还拿着个手机。

他朝我走过来:"收拾个书包这么慢,赶紧走吧我都饿了。"

"嘿,不是我说你,不跟人拌嘴你是不是难受。"

他没回嘴,就冲我笑了笑——那种欠揍的、得意的、嘴角歪一歪的那种笑。

很快到了他家。刚进门沈秀娴就迎上来:"我都做好饭了,还怕湉湉不会来了呢。"

我冲她笑:"不会的阿姨,我答应了您就一定会来。"

她拍了我一下胳膊,让我去洗手准备吃饭。我主动帮她拿筷子、盛饭,她一个劲夸我:"看看看看,湉湉多懂事。"

转头瞪了一眼易夏:"你跟人家学学。"

易夏不服气地瘪了瘪嘴:"知道了知道了——"

"说你还不服气。"沈秀娴又白了他一眼。

他低头扒饭,不吭声了,耳朵尖红了一点。

吃到一半,沈秀娴对我说:"一会儿去找你爸,我们好好跟他说说,让他改改。"

我点了点头,心里知道不会太顺利。

吃完饭,我们三个一起往我家走。本来就是邻居,几步路的事。

我敲了敲门。

我爸拉开门,先是怔了一下,随即脸就变了:"你个小兔崽子,这两天去哪了,搞得我都没饭吃!"

他嗓门大,唾沫星子溅出来,带着酒气。我往后缩了一下,肩膀撞上沈秀娴的胳膊。

她把我往身后一拉,挡在我前面:"不是你让她滚的吗?你现在又在干什么?"

"妈的你谁啊,老子的闺女不用你来管!"他伸手推了沈秀娴一把,她踉跄了一下,后背撞上门框。

易夏眼睛一下子红了。

他撸起袖子冲上去,一把攥住我爸伸出来的那只手腕,指关节捏得发白,声音压得很低:"你动她一下试试。"

我爸低头看他,醉得厉害,眼神散的,但那股蛮劲还在:"□□崽子你松手——"

"你再骂一句试试。"易夏没松,手腕攥得更紧,指甲掐进去了。

我站在后面,手攥着书包带,指头勒得发麻。想上去拉易夏,又不敢动。

沈秀娴站稳了,拉了一把易夏:"小夏,松手。"

"妈——"

"松手!湉湉,你进来拿东西,咱们走,和这种人不用讲道理了。"

“我警告你,也不准动桑湉”

我爸还想说什么,奈何喝得太醉了,拿他没辙。

易夏甩开他的手腕,退了一步站回他妈旁边,眼睛还盯着他,像盯着一条疯狗。

我低着头从他旁边挤进门,去卧室拿了几件衣服塞进书包。出来时他还在门口骂骂咧咧的,易夏没理他,拉着我就往外走。

走到楼道里,我才发现自己在发抖。

往回走的路上安静得很,只有脚步声。

我率先开口:"阿姨,你刚才被推了一下,没什么事吧……怪我,对不起。"

沈秀娴拉着我的手,一脸心疼地看着我:"阿姨没事,这不怪你。而且我说了帮你去评评理,谁知道你爸他……这么不是个人。"

易夏也附和:"对啊,他还敢动手。以后他再敢这样,见一次我挡一次。"

我低着头没说话。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他说得对。我爸确实不是东西。他打我、赶我出门、喝醉了耍酒疯,哪一样都该骂。

可那是他——是我爸。

我恨他,恨得咬牙,恨到那天晚上坐在雪地里没想回去过。可听到别人骂他"不是个人"的时候,胸口还是闷了一下——像有人拿指甲刮了一下“那块最软的地方。

我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沈秀娴的手还攥着我的,暖的。我使劲回握了一下,没接易夏的话。

"没事。"我说,"我没事。"

声音是稳的。手还是抖的。

回到易夏家已经很晚了。沈秀娴让我别把今天的事放在心上,催我去洗漱。我回了句"嗯",进了洗手间。

还是和昨天一样,干干净净的。那支粉色牙刷和牙缸摆在最顺手的位置,毛巾叠得整整齐齐挂在旁边。

我刷完牙,水溅到洗手台边上,拿毛巾顺手擦了一下。

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今天发生的事一桩一桩在脑子里过。他推沈秀娴那一下,易夏攥他手腕的时候指关节发白,楼道里我发抖的手——还有沈秀娴那句"这不怪你"。

怎么不怪我。

要不是我,她不会被推。要不是我,易夏不会跟一个醉汉对峙。要不是我,他们家今晚安安静

静吃完饭看电视,不用跑一趟挨一顿骂。

我一直住在这里,算什么。

不能一直这样吧。

可离开这儿,我去哪。

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小学二年级冬天,手背上长了一排冻疮,裂了口子,写字的时候血蹭到作业本上。老师问怎么弄的,我说是我自己摔的。

回家跟我爸说手疼,他看了一眼:"真是矫情,冻一下能死?"

我妈在旁边织毛衣,头都没抬。

后来我学会了不喊疼。手裂了拿热水烫一下,疼得钻心,咬着牙不吭声。冻疮年年长,年年自己好,好了第二年再裂。

再后来她跟人跑了。

连个织毛衣的背影都没了。

我爸喝得更厉害了。砸东西砸门砸自己。

那天晚上坐在雪地里的时候,我没想回去过。

我翻了个身,脸埋得更深了一点。

不知不觉的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和之前一样,易夏拍着门板叫我,声音隔着木板闷闷的:"起了没?吃饭了。"

一起吃过早饭,张秀娴还叮嘱我晚上一定要过来,我赢应了下来。出门往学校走。

路上他突然没头没脑来了一句:"你为什么这么瘦。"

我愣了一下,苦笑:"和我爸住一起的时候,有时候不吃饭。就算吃,也吃不到什么好东西。我又不太会做饭。"

说完我就后悔了。

不该说的。

易夏没接话。

我侧头看他,不知道他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那副表情,那种沉默,像是在消化什么。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神情,但眼睛没在看路,在看着前面的什么地方,像在想事情。

在想什么呢。

是在想我吗。

走了几步,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今天中午我带你去吃那家面。"

"啊?"

"就学校后门那家,牛肉面。你太瘦了,得吃点好的。"

他说得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我知道不是。

我摆了摆手:"我和烟燕去食堂吃也挺好的,不能让她一个人吃饭呀。"

易夏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那我去给你打包一份。"

我见推脱不掉,只好答应了:"……行吧。"

他嘴角翘了一下,像是赢了什么似的,转身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半拍。

你走那么快干什么——"

他头都没回:"是你自己腿短。"

"易夏——!"

我跑了几步追他,校服下摆拍着大腿,书包带子往肩上滑。他步子大,几步就甩开我了,背影混进人堆里,进了教学楼。

我站在台阶底下喘了一口气,风灌进领口。

我走进教学楼,在楼梯口撞上烟燕。她一把拉住我胳膊,拖着我往班级走:"快点快点,早读都开始了——"

坐下来,她凑过来,一脸坏笑:"易夏昨天是不是等你了?我还看见你俩一起走的。今天也是一起来的吧?你俩什么情况?"

"真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低头翻书包找课本,"他妈人很好,收留我住几天而已。"

"哦——收留啊——"她拖长了音,眉毛挑得老高,"那为什么不是别人收留你,偏偏是他家?"

"……离得近。"

"离得近的邻居多了去了。"

我拿课本挡了一下她的脸:"你能不能别八卦了。"

她笑着躲开,没再追问,但那个表情明摆着不信。

我下意识瞥了一眼后门。

易夏站在那儿,靠着门框,不知道站了多久。我看不清他的表情,走廊的光打在他背后,脸在阴影里。

直觉告诉我他在看我。

对上那一眼,他没动。

过了几秒,他才走进来,路过我座位的时候没停,没说话,拉开自己的椅子坐下了。

我也没觉得有什么不正常。

他本来就不爱早读的时候跟我说话。

可那几秒他站在后门的样子,我还是记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烟燕好像反应过来什么,皱着眉看我:"你刚才说什么收留?你爸妈呢?"

我怔住了。

不知道怎么回答。

说"跑了"太轻了,说"赶出来了"又太重。怎么说都像在博同情。

烟燕没催,也没转回去,就那么看着我,安安静静等着。

我攥着笔,笔盖被我拧开又盖上,盖上又拧开。

"我妈……跟人跑了。"声音出来比我想象的稳,"我爸把我赶出来的。是易夏他妈收留我,让我住几天。"

说完我低着头,不敢看烟燕的眼睛。

怕看到那种表情。那种——知道了之后的、小心翼翼的、像怕碰碎什么一样的表情。

安静了几秒。

"……对不起啊湉湉。"

她的声音轻了,不像平时那样大嗓门。

"我不知道。还让你在那儿揭开伤疤。"

我摇了摇头,笔盖终于拧上了:"没事,本来就是事实嘛。不怪你。"

她没再说话。

但她的手伸过来,覆在我攥着笔的那只手上,轻轻拍了拍

没握,就拍了一下。

然后收走了。

早读铃响了。

但她的手伸过来,覆在我攥着笔的那只手上,轻轻按了一下。

没握,就按了一下。

然后收走了。

早读铃响了——

一上午很快过去了。烟燕还是火急火燎地拉着我往食堂跑,我拿她没办法,跟着她冲下楼。

"我看了一眼菜单,今天有红烧牛肉!快快快去盛——"她拽着我排在窗口前面,运气不错,没等多久。

端着餐盘刚坐下,还没扒两口饭,易夏就过来了。

手里拎着一袋面条,塑料袋窸窣响。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真来了。

"喏,给你带的。多吃点。"他把面往我面前一放。

"不用了不用了,你吃吧,我自己打饭了,吃不了这么多——"

他皱了一下眉头:"我吃过了。你不吃我就倒了。"

我看着那袋面,又看看自己餐盘里才动了两口的红烧牛肉。为了不浪费,接了过来:"……谢谢。"

烟燕在旁边坐不住了,筷子一放:"易夏,你怎么就只给湉湉带饭啊?见者有份知道不?"

易夏瞥了她一眼:"怎么哪都有你啊。"

"我跟我朋友吃饭呢,你管得着吗?再说了——"她探着身子去看那袋面,"什么面啊这是?"

"牛肉的。"

"哦~~"她拖长了音,转头看我,眼神那个意味深长,"湉湉,有人对你真好啊——"

"烟燕你闭嘴。"我拿筷子戳了一块牛肉塞嘴里。

易夏拉了把椅子在我对面坐下,从自己餐盘里夹了块排骨,咬了一口。

"你不是说你吃过了吗"

"我想吃排骨了再吃点不行吗?"

"……行吧。"

烟燕在旁边笑得直抖,低头扒饭,但那个笑藏不住。

我拆开那袋面,热气冒上来,牛肉的香味混着酱油和葱花的味道。夹了一筷子,确实比食堂的好吃。

他坐在对面吃他的,没再看我这边。

但我知道他听见我吃了。

他吃了几口就走了。我和烟燕吃了一会也走了,面条还剩半碗,我属实是吃不下了,没办法只能倒掉了。

我们在操场上散了一会步,就回教室了。

刚到教室,看到桌子上的语文卷子出分了——"135分"。

烟燕看到后一脸震惊:"湉湉你是怎么考的,我才考92分!"

"没事,你不会的,我一会给你讲讲。"

话音未落,易夏抢走我的试卷,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居然考得比我高。"

我故作生气:"你把卷子给我——"

"我看看怎么了,又不少块肉。"他把卷子甩回我桌上,往后一靠,"行吧,确实厉害。"

烟燕在旁边把她的92分卷子往桌上一摊,整个人趴下去:"湉湉你说好的给我讲题呢!你俩别秀了,我92分已经够惨了——"

"讲讲讲"我拿笔敲了一下她脑袋,"哪道不会?"

"哪道都不会!"她抬起头,一脸生无可恋。

易夏在旁边笑了一声,把椅子转回去面对自己桌子了。

我一道一道给烟燕讲题,她听完恍然大悟:"湉湉,你的思路好清晰啊,我一听就会了!"

"哪有哪有,你是聪明,一点就通。"

烟燕冲我甜甜笑了一下,露出两颗虎牙。

后面易夏的声音懒洋洋飘过来:"大学霸,我也不会,你也教教我呗。"

"你哪道不会。"我没好气地回他。

"怎么对烟燕这么温柔,对我就跟吃了火药似的。"

"行——我也好好和你说。"我转过身,笔尖点着他的卷子,"易同学,你哪道不会啊?"

他看着我,嘴角慢慢翘起来:"其实我研究明白了。就想皮一下。"

"易夏你……。"

"嗯?"

"你好烦啊。"

他笑出声来,把卷子抽回去,往桌上一扣:"烦你还给我讲题,说明你心不烦。"

烟燕在旁边"噗"一声笑出来:"湉湉你被拿捏了呀。"

"我没有!"

"有。"易夏和烟燕异口同声。

我转回去不理他们了。脸有点发热。

放学铃响了,我慢吞吞收拾书包。

不用想也知道,一出校门就能看见他。

果然,校门口那根路灯杆底下,易夏靠着,一只脚踩在底座上,耳机挂在脖子里,不知道在听什么。

我走过去,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今天挺慢啊。"

"你今天倒准时。"

"我什么时候不准时了。"他摘下耳机塞进口袋,转身就走,"走吧,我饿了。"

"你哪次不饿。"

"你哪次不慢。"

我跟上他,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点凉,脸上有点干。走了几步,他步子慢了一点——不是故意的,但我感觉到了。

"你今天语文卷子那个阅读理解,"他突然开口

"确实答得比我好。"

"……谢谢?"

"不用谢,事实而已。"

他没再看我,继续往前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我踩着他的影子走了一段

说完沈秀娴弹了易夏一个脑瓜崩:"就知道你小子欺负湉湉。"

易夏捂着额头:"我没欺负她!拌嘴能叫欺负吗?"

"嘴欠也是欺负。"沈秀娴白了他一眼,又给我夹了块排骨,"多吃点。"

易夏哼了一声:"妈你偏心。"

"你皮实。"

我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排骨,咬了一口。

"好吃吗?"

"嗯。"

易夏看了我一眼,把自己碗里的也夹给我:"我不爱吃。"

骗人。中午食堂属他啃得最欢。

我没拆穿,吃了。

吃完饭我抢着洗碗,沈秀娴拦我:"去洗漱去,不用你洗。"

我不肯,拿过围裙就站水池前了。她拗不过我,站在旁边看了会儿,笑了:"这孩子……"

洗完碗,去洗漱。躺在床上,天花板还是昨天那盏灯,光还是那样。

但今天不一样。

烟燕笑起来露虎牙的样子,易夏说"我不爱吃排骨"时候那个表情,沈秀娴弹他脑瓜崩的手——

今天大概是我最开心的一天。

我想了想,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明天应该也会这样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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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黑暗里的第一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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予信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