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容模糊的少女趴在桌子上,向一旁的妖怪吐露出自己最近的烦恼。
“——,到底要怎么让他们乖乖听我的话呢?”
“问我吗?”妖怪用手指指了指自己,感到不可思议。
竟然会向一个几乎与妖怪共同阵营的家伙,询问如何让妖怪听从人类的话?
“嗯!”女孩肯定道,“你一定知道怎么办的,对吧?”
她似乎对一旁妖怪的能力很信任,仿佛没有什么是妖怪做不到的。
妖怪的右手握起,手肘立在桌面上,下巴抵在半握的拳面,冰冰凉凉的。
祂思考了一会儿,想起了一个现在已经失传的神代秘术。
“言灵。”祂问女孩,“你知道吗?”
女孩道:“是那种说出来就会实现的法术吗?”
妖怪想了想,点头,“差不多吧。”
祂解释道:“语言可以寄宿灵力,名字是生灵存在于世界上的根基。知晓真名,呼唤出来,就可以支配对方。”
妖怪拿起一旁的纸笔,递给女孩。
纸张平铺在光滑的桌面上,祂让女孩拿起笔。
妖怪的手覆在女孩的执笔的手上面,微微用力,引领女孩在纸上写下一串神秘的字符。
笔被放在一旁,女孩看了一眼字迹逐渐褪去的纸张,问:“这是什么?”
妖怪回答:“我的名字,——。”
女孩有些惊奇道:“你们的文字竟然和我们的不一样。
“因为写下来的,是我们分出去的力量。”
妖怪平静道。
“人类之中很少有灵力强大的存在,大多数人的力量近乎于无。所以,你们的文字是可以流传的,妖怪的文字只能靠力量书写,很少有流传的。”
祂顿了一顿,似乎又想起了什么,接着道:“不要经常去看妖怪的文字,玲子。妖怪的文字看多了是会中咒的。”
名为玲子的女孩眨了眨眼,道:“好。”
想起女孩最初的问题,妖怪继续道:“玲子如果想要让妖怪臣服、听召的话,需要让妖怪自愿在和纸上写下真名妖文。”
玲子:“自愿?”
妖怪道:“自愿,但妖怪是很尊崇力量的生灵。”
祂完全没有体恤同一种族生灵的想法。
毕竟,妖怪大多是冷血的。
“玲子可以与他们打一架,定下约定。只要赢了,就可以让他们自愿交出名字。”
女孩好像笑了一声,道:“听起来很有意思。”
玲子在说这句话的时候,面上是怎样的神情呢?
妖怪记不清了。
明明还没有过去很久,为什么故人的音笑在祂的记忆中如此模糊呢?
过去是事情已经过去了,妖怪改变不了什么。于是,回忆仍在继续。
大抵又是一些关于其他妖怪的方位、力量、喜好......的话题之后,妖怪忽然想起一件事情。
“玲子,有想好要如何记录、整理妖怪们的名字吗?”
“我想做一本友人帐啦。”
“友人帐?”
“嗯,就是将妖怪的名字整理成一个小册子。”
“这样啊......那名字想好了吗?”
“友人帐,夏目友人帐。”
妖怪忽然笑出声来,笑的很肆意、很嚣张,就像是呼啸着穿林而过的狂风。
“玲子啊玲子,你真的很嚣张呢。”
身为人类去宣召妖怪,和妖怪做朋友。
太狂妄了啊!
玲子......
不过。
妖怪止住笑声,直起身,那双非人的眼睛注视着女孩,像月光一样冰冷、无情。
“请让我成为第一个向你交付名字的妖怪,玲子。”
遮掩女孩面容的雾气似乎散去了一些,妖怪看见她弯起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星星一样。
“好啊,月栖。”
她说,嗓音里是掩盖不住的笑。
——
常道辉弘的平安京时代已经过去很久了,月栖再次从月亮上醒来时,现世的神明、妖怪......以及大多阴阳道法都已经不再广为流传了。
“......”
虽然早有预感,但这一天真切的到来时,月栖还是有些惆怅。
独自坐在月亮上时,祂忽然想起与友人曾经定下的约定。
于是,月栖从月亮上走下来,走到了人间。
赴一场关于红尘的约定。
......
黄昏,夕暮逢魔。
天色由橙转暗,人影朦胧,难分人、妖。
沐浴在余晖下的藤原宅的门被敲响。
塔子阿姨正在厨房忙碌,空不出手来,下意识的喊夏目贵志去开一下门。
“贵志去开一下门吧,也许是滋回来了哦。”
塔子阿姨道。
“哦。”正在下楼梯的夏目贵志愣了一下,道:“好。”
他跑到门口,打开门。
是一个很漂亮的女孩。
但漂亮的很熟悉,因为她有一张和玲子外婆一样的面容。
[你好。]女孩看见来人,愣了一瞬,道:[我来找玲子。]
啊,是来要回名字的妖怪啊。
夏目贵志怔愣片刻后,想到。
[我来找玲子。]
妖怪又重复了一遍。
[月栖,你告诉她我的名字,她就知道了。]
妖怪的话让夏目贵志一愣。
“你不是来要回名字的?”
他有些诧异。
[不是。]女孩摇头,[我是来找玲子的。]
“贵志,是滋回来了吗?”
或许是安静了太久,塔子阿姨在厨房探出头来,问道。
“啊,没有。”夏目贵志下意识的把身后的妖怪遮住,“可能是别人的恶作剧吧。”
说完,他关上门,拉起妖怪的手,急匆匆的往楼上走去。
“我先上去了,塔子阿姨!”
......
“这样啊......”
从与玲子气息相似的少年的口中得知玲子已经去世后,月栖沉默良久,才近乎喟叹道。
祂抬起头,目光落在窗外即将跌入地平线之下的落日上,眼中有着许多夏目贵志看不懂的情绪。
塔子阿姨的呼唤再次从楼下传来,女孩好像从某种回忆中惊醒。
“打扰了。”
祂起身,告辞离开。
——
夜晚,藤原宅。
老师,还没回来吗?
夏目贵志看了一眼窗外的夜幕,担心的想到。他披上外套,决定去找猫咪老师。
刚走出门,他就看见了待在不远处的猫咪老师。
走近之后,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酒味。
夏目贵志:“......”
“真是的。”他往前一步,想要抱起猫咪老师,“怎么回来怎么晚......”
斑在夏目靠近时,猛的往后退去,化作巨大、美丽的原型。
斑的鼻尖耸动,道:“你身上有强大的妖怪的味道。”
“欸?”
夏目贵志想起白天遇见的少女,便将事情告诉了斑。
“月栖?”
斑意味不明的重复了一遍。
夏目贵志不解,“怎么了吗?老师。”
“没事。”
斑化作三色招财猫的模样,跳进夏目贵志的怀里。
“只是没有想到祂会来,毕竟当初祂把名字交给玲子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猫咪老师道。
......
月栖,栖于月亮上的存在。
从平安京时期诞生的存在,据说是月读命借一缕月光,三分哀愁创造出来的介乎于妖怪和神明之间的生灵。
祂是月读命于神道辉弘时在人间的代行者。
是能够与大阴阳师安培晴明的并肩作战的朋友。
更是术法逐渐没落时,固执的守在月亮上的存在。
“据其他妖怪们说,祂是在替月读命守着月亮。”
猫咪老师说。
“不完全是哦,斑。”
女孩的声音突兀的在房间内响起,吓了猫咪老师一大跳。
猫咪老师状似抱怨道:“喂!你个没礼貌的家伙!”
夏目贵志惊讶,“什么时候进来的?”
“刚才哦。”
女孩重重的揉了一下猫咪老师的头,**一直在反抗的猫咪老师。
“感知到这里出现了一个你目前处理不了的妖怪,毕竟是玲子的后代,我总不能看着你在夜晚出事。”
祂轻巧的说道。
或许是知道了夏目玲子去世的消息后,为了避免触景伤情,祂不再以友人的模样行走于世。
祂现在幻化的身形是一位很高挑的少女,脸上带着一张画了简洁笑脸的洁白的面具。仅仅是站在那里,就让人联想到山巅的白雪、高空的明月。
“不过我没有想到,斑竟然也在。”
祂的喉咙间溢出一阵笑。
“对了。”夏目贵志道:“之前说的妖怪......”
“这个嘛......”月栖将快要逃离祂怀中的猫咪老师抓回来,按进怀里,“它还没有过来,嗯,大概明天能过到这里。”
祂想到什么,指尖捏住猫咪老师的耳朵。
“说起来,它还和你有些关联呢。......夏目。”
猫咪老师抬头,自下而上看向月栖,祂身上那种非人感更加强烈了。
你这家伙。
到底在月亮上待了多久啊......
月栖继续道:“那个妖怪似乎是被玲子从这里驱赶了,现在正一边念着玲子的名字一边往这里赶来呢。”
说完,祂故作恶劣的朝夏目笑了一下。
阿呜!
猫咪老师一口咬上月栖的手。
好痛!
月栖怒道:“咬我干什么,你个蠢猫!”
“你才是蠢猫!”
猫咪老师反驳。
.......
等等。
不要再吵架了。
也不要再打架了。
夏目贵志看着眼前被两个妖怪弄的一团乱的房间,欲哭无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