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得此消息时,冯清怜正在自个儿院中侍弄兰草。闻言不由得嗤笑出声:“倒是便宜那厮了。”
冯元姝的事情顺利解决,也算了了她的一桩心患。近日来,冯清怜吃好睡好,整个人容光焕发,原本就不俗的容貌更加出落得楚楚动人。
府中教习先生每旬允他们休息一日,恰逢旬休日,冯清怜本和姊妹们约好上街的。未曾想宫中太后突传懿旨,说是恰逢秋寒,太后凤体不适思念家中亲人,着卢氏带女郎们入宫陪太后解闷。
冯清怜明白,入宫侍疾只是个幌子罢了,太后她老人家是想让她冯家姊妹近水楼台先得月,早早入宫跟宇文毓培养感情呢?
姑祖母为了冯家也算是煞费苦心了。
由于第二天一早便要入宫,在主院陪父母用过夕食,冯清怜便赖一直赖在萧令媖身边,准备将阿母拐回小院陪自己。
感受到女儿对自己的依赖,鉴于前些日子对她的确也有所疏忽,萧令媖抛下冯绍跟冯清怜去了静攸室。
待萧令媖洗漱完毕从湢室出来,看到的就是女儿正趴在床榻上,昏昏欲睡由着青荇给她拭发的懒散样儿。
她不由得轻笑出声,放轻脚步走近,拿过青荇手中的巾幅:“我来吧。”
青荇悄声行礼退下,萧令媖静静端详女儿的睡颜片刻,意识到原来她的女儿已经出落得如此美丽,甚至不久以后就要入宫离家了。
真难想象那软软一团跟在她身后喊阿母的小女童就此就要独自往深宫中谋生了。
想到此处,萧令媖的眼眶又开始发酸。
从冯清怜被确定为入宫人选后,她私底下没少流泪,不知为此事跟冯绍吵过多少次。
如今看到女儿安睡的模样,眼泪又忍不住了。轻轻将她额间几丝稍稍凌乱的青丝绾至耳后,才开始接着缓缓为其将一头半干的乌发拭干。
萧令媖一进来,冯清怜就清醒了,但母亲的眼泪砸到她的面庞上,是如此热烫,烫得她不敢睁眼,故装作睡着的样子,防止一会儿母女两抱头痛哭。
不知过了多久,待察觉身后人的动作慢下来,她才缓缓睁眼装作刚醒的模样,嘤咛唤道:“阿母?”
“阿母在,鬓发已干,放心睡吧。”萧令媖压住喉头哽咽,轻拍女儿后背哄道。
“阿母陪我。”冯清怜抱紧她不松手。
“好。”萧令媖应声上榻。
灯火透过层层青纱蒙蒙映入帐中。母女俩皆久久未曾入睡,感受到女儿的不安。萧令媖轻声问道:“怜儿,你想与阿母说什么?”
“并无,阿母怎会如此问?”冯清怜躲在萧令媖怀里嗡声回道。
“你是阿母亲生,从小小一团养到如今亭亭玉立,阿母岂会不知你心中有事?”
说到此处,萧令媖停顿几息,接着道:“不止今夜,近来你时常走神,无论何事皆心不在焉,可是与你所说梦魇之事有关?”
“非....非也。梦魇之事早过去了,阿母不必再忧心。”冯清怜遮掩道。
知女莫若母,萧令媖听得出她言语间的含糊之意。换了个法子道:“如今你也大了,总会有自己的少女心事。阿母也不强求你事事告知。”
“可明日你即将进宫侍疾,不知何时才得以归家,你准备将这一肚子话带进宫说与谁听?这世上竟还有比阿母更适合倾听阿怜心事的人不成?”
母亲这一席话听得冯清怜心中涩然,双眼也跟着发酸。
这段时日,随着春选入宫的日子逼近,她的煎熬、惶惑更甚从前,却不知与谁诉说。
皇命不可违,即使重来一回,面临同样的境况,她亦无从下手去改变一切,只得走一步算一步。
背地里不止一次自弃,恨她天生一副笨肠呆脑,即使老天让她重来一百回,她依旧想不出法子让自个儿好过一点。
但此刻听得母亲这一席话,她这些日子的煎熬、惶惑竟在这一刻莫名消散了。
毫无负担的将自己心中所想脱口而出:“阿母,若我说我不想入宫,此事还有回旋余地吗?”
冯清怜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虽然她明知答案是怎样的,即使知道于此事上,母亲能帮她的实在有限,甚至可能性为零。
但母女天性,此刻她就是想与阿母,与这个将她生出来的女子说,说出那些她在心中积攒许久的恐惧、害怕以及焦虑。
“阿怜可是认真的?”许久以后,萧令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
冯清怜从她怀里钻出,仰头努力看清母亲脸上的神色:“认真的如何?不认真又如何?”
“若是认真的,阿娘便去跪求你伯父与你阿翁,求他们想想办法,不叫你入宫。不行我叫上你阿父与我一起去。若他不去,我就带你回外祖家去,将这里的一切丢给你阿父那个狠心贼。
“若不是认真的,那阿娘就多多为你准备嫁妆,让你在宫中无后顾之忧。”萧令媖坚定的看着女儿巴巴望着自己的眼睛,郑重承诺。
听得这一席话,冯清怜将脸藏进暗处,眼泪不受控制的顺着光滑的脸庞滑落。泪珠无声的隐入金线暗纹锦衾中,消失不见。
够了,这就够了!
上一世,她在宫中发生了那样的事,带累了阿母以及冯氏族人。她不知他们是否有埋怨过她们母女,怪当初在闺中时母亲对她骄纵太过,也不知她死后母亲在冯家的境遇如何。
如今再听得母亲这一番言语,她怎能又再让阿母为了她去与整个家族为敌?
“阿怜说着顽的,阿母怎么还认真了。”冯清怜努力压制住喉间将要溢出的哭腔,接着道:“说来我已经许久未曾进宫,对太后宫中独有的酪浆可是想念得紧,兴奋得倒是有些睡不着了。”
自醒来到如今,自以为熟知后事。对于进宫一事,她一向是敬谢不敏,时常绞尽脑汁想办法逃避。
但此刻冯清怜无比清晰的意识到,冯家女势必入宫。如今士庶分明,朝中势力多为各大世家把握,如他们这样的二流士族,尽管有太后在朝,作为冯家家主的伯父在朝堂上也难以触及权利核心。
如今太后逐渐年迈,冯家急需另选女子进宫,此事绝无回圜余地,若她逃避,必有人代她受过。
不仅助她逃脱的母亲,代她入宫的其他姊妹也得面临她再也预料不到的惊险。而无论是谁,那都是她不想看到的。
那还不如让她来,毕竟从醒来到现在,该发生的一切暂时还未与前世有过偏差。
阿姊的祸事也让她成功避免过去了。未来的事情,至少前世在她死前所发生的那些事,于她来讲也算未卜先知。
说不准老天让她重来的意义正在于此。
而对于宫中的一些事,对于宇文毓,没人比她更熟,此事可能还真得非她莫属。
冯清怜不是忸怩的性子,既然想通了便无甚好纠结的,很快便会周公去了,独留萧氏一人睁眼到天明。
第二日一早,冯清怜与冯琬荃着盛装,跟随身着命妇礼服的卢氏一同进宫,临到宫门卢氏命婢女们再次为两人整理鬒发、衣裳。
确认无误后一行人方下车,其余仆从留于阙下,唯留二婢备缣帛与香饵等欲献于太后之物相随,待宫门内监查验礼物,方入内。
前世宫中生活十余载,一切宫规礼仪于她早已是滚瓜烂熟,是以一路上还算镇定。
但如此状况于冯琬荃却是头一遭,加上年纪尚小,难免露怯,一路上恪守规矩绝不四处张望,只顾埋头向前,却因紧张,好几次踩中冯清怜衣摆。
冯清怜一边踉跄一边悄悄忙着收自个儿裙摆,以免两姐妹在宫中摔做一团,惹人笑话。
若真如此,她这宫廷生涯算是白混了。也不用忧心春选入宫了,今日回去后便寻根麻绳,吊死在静攸室门口算了,省得日后入宫还给人徒增笑料。
这么想着,冯清怜就更谨慎了,一边自以为隐晦的轻提裙摆与冯琬荃拉开距离,一边竭力保持步伐不乱。
却不想这一幕恰好落入了下朝后正欲往太后宫中问安的宇文毓眼中。
“那是谁家女眷。”
“回陛下,瞧着是冯家女眷入宫觐见太后呢”宇文毓身边的高常侍定睛细瞧后躬身答道。
没了再往太后宫中问安的行知,宇文毓吩咐:“罢了,先回太极殿。派个人去跟太后说一声,吾晚些再过去。”
“诺。”
一行人如来时那般浩浩荡荡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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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清怜忙着与裙摆做斗争,并未意识到身后有人。
跟随引路小黄门一路走来,隔着高峻宫墙,不见外方天地,夹道植青槐,风过叶响,一切如昨。行至殿外廊庑,小黄门止步,躬身低声禀:“夫人且在此稍候,小人入内启奏。”
片刻,内传懿旨召见。卢氏敛衽整肃命妇礼服,理一理鬓边玉钗,令二婢捧贽礼跟在身后,带着冯清怜二人缓步踏入殿门。
殿内静穆,熏着淡淡的青木香,烟缕轻缓,不事浓馥。太后凭坐于锦茵之上,左右侍立女官。卢氏等人趋至殿中,伏身行再拜大礼,垂首叩拜:“臣妇携侄女谨拜,敬问殿下起居。愿殿□□履康和。”
冯清怜姊妹二人亦跟着伏身叩拜:“冯氏清怜/琬荃敬问殿下安康、”
“免礼,起身。”太后声容温缓。
三人依言徐徐起身,躬身侧立,不敢仰视。待太后赐席,再拜谢恩,方才跪坐于侧旁茵席之上。二婢立于殿角,垂眸屏息,手中捧着缣帛与蜜饵贽物,等候女侍上前收接。
太后抬目,和声道:“坐吧,今日召你入宫,不过闲叙几句。家人之间,不必如此生疏。”
卢氏这才敛容应答:“蒙殿下垂召,臣妇不胜惶恐。惊闻殿下圣体有违,家中日夜忧心,今日臣妇入宫,一则恭请殿下圣安,二则也带家中小辈来与殿下逗逗乐,万望殿下开怀,早日痊愈。”
“你有心了,这是便是清怜、琬荃两姊妹吧,快近前来与姑祖母瞧瞧。”太后颜色和悦的伸手。
冯清怜只得带着妹妹上前。因着上一世她一入宫便深得帝王宠爱,本就纵情恣意的她后来便越发乖张,太后其实并不喜她,特允她不必日日问安。
后来宇文毓独揽大权,她老人家深居简出,两人更是一年难以见上一面。
对于太后此人,冯清怜其实并不熟悉,也不知接下来几天要如何“侍疾”。
太后缓缓大量眼前的两位女郎,小的虽容貌清丽但眼瞧着还稚气未脱,大得倒是生得花容月貌,只是过于妖冶,恐祸乱君心。
可叹她冯家这辈女郎稀少,挑来捡去,也只寻得这两位较为合适。
心中叹息,太后随口夸赞两句,赏下冯清怜一支双尾鹊羽钗,冯琬荃则得了一双莹白玛瑙明月珰。
得了赏赐再闲叙半晌,已至饭点。太后留饭,卢氏用过便起身告退了,将二女留在宫中与太后作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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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