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分花拂柳,晃晃悠悠回到自个儿的小院。
房中婢女正各司其职做着自己的事情。还是不见青薇,青荇也不知作何去了。
趁着无人注意到她,冯清怜假作惯性的脱口而出:“青荇、青薇,你们待会儿记得去我大兄那里将他那张清徽古琴借来与我,昼食后我想弹琴消食。”
“女郎,今日恰逢府中僮仆领取四时衣物,青荇阿姊去领我们屋中份例了。青薇阿姊母亲染疾,娘子已于前日恩准她归家侍疾去了。”
门边正卖力擦一只青瓷花瓶的小婢闻声抬首见冯清怜,忙作揖以答。
其余奴仆听见动静,亦放下手中事纷纷行礼。
“是我忘记了,你们继续忙。”冯清怜若无其事吩咐道。
“诺。”众婢依言退去,冯清怜独自进屋。一时无人打扰,屋中安静下来,她终于有时机可以好好想一想接下来的事情。
按照青荇昨夜所述,此时他们家已经接到宫中传召入宫的圣旨,这与前世并无二致。上一世也是在这个时节里,宫中下旨传召冯氏二女入宫。
按理说,当今陛下的后宫大多是五姓七望的贵族小姐们,压根是轮不上他们长乐冯氏这样的二流士族的。
但谁叫如今的太皇太后是冯家的姑奶奶,冯清怜阿翁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她的姑祖母呢。
冯家女不仅有资格入宫参选,还占两个名额。而她,冯清怜,就是其中之一。
回想上辈子的这时候,她应当也是欣喜的,毕竟在宫宴上也曾远远见过宇文毓,此人龙章凤姿、气宇轩昂,皇家贵胄之气如天上金乌,视之令人耀目。
少女情窦初开,初见一个与自家兄长们完全不同气质的美男,难免因好奇而生爱慕之心。
但此一时彼一时,历经千帆归来,哪怕对宇文毓爱也好、怨也罢,她都不想再踏进皇宫一步。
所以无论如何,如今还得想个法子看如何能够避免再次被送入宫中。
装病?那是万万不能的,且不说她能不能一直装到明年开春,就是那一碗碗汤药灌下去,人没病也得作弄出病来。
再说,此事容易穿帮,届时一个欺君之罪下来,冯家还未曾如前世一般因她这个妖后败落,就先折半道上了。
不妥不妥,实为不妥。她虽不甚聪慧,但如此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做法她是万万干不出来的。
冯清怜在美人榻上思来想去,一时也寻不到可用的法子,索性也就暂且将此事撂开。
总归不管如何,此事就是她阿父阿母也做不得主,更遑论她一个小小闺中女郎。不如先试探家里其他人态度,再观后续。
青荇归来时整个小院寂静无声,随手招来一守门小婢:“女郎可曾归来?”
小婢年小贪睡,倚在门框边昏昏欲睡,闻言惊起:“回青荇阿姊,女郎已归多时,正在里间歇息呢。”
青荇挥挥手令人退下,轻手轻脚走进里间,绕过列女忍冬纹丝帛屏风才看到趴在榻上的冯清怜并未睡着。
“女郎未曾睡下么?”随手取过一旁的薄裯盖在冯清怜身上,青荇温声问询。
“吃太多,有些睡不着。”
“适才奴到大娘子院里领衣裳,大女郎准备昼食小憩后,趁着日影西斜,暑气渐消到街上走走呢。”
“大女郎说了,若是到时您想出去顽,尽管找她,左右今日大娘子忙着府中份例的事,暂时没工夫管女郎们的教习,便叫先生将下午的课时取消了。”
青荇在奁盒里找到消食丸后连着水盏一起放到榻前小几上,伸手将冯清怜扶起。
冯清怜乖乖接过消食丸吃下。出去玩?大热的天儿还不如在家躺着,倒是也没那么想出门。
昨晚那么一说不过是想从青荇嘴里套话罢了。没想到还真给她记心里了。
难为这婢子竟费心跟大姊姊提起这事儿了。否则依大姊姊的性子,若要出门,必定早早安排妥当,怎会这般突然兴起约她出门。
定也是看她最近学规矩被拘得厉害,再听得青荇的一番“告密”之言,心疼她,才刻意跟伯娘提议出门,为她争取来这浮生半日闲的。
按照以往她被家人娇宠纵容的性子,不想去便直接回绝了,哪会管这许多。
但如今重来一回,加上多活了那么些年岁,她更加明白了他人的心意的可贵之处,也就格外的珍惜一些。
“可是真的?那你过会儿着人去只会大姊姊一声,晡时二刻(15:30)东角门见。”冯清怜欣喜道。
“诺,婢即刻便去安排。”看自家女郎高兴,青荇也高兴,行礼退下后赶着便去安排了。
提起大姊姊,冯清怜不由得想起往事。跟如今一般,前世入宫圣旨下来时,大姊姊已和渤海祖氏订下婚约且就定在今年年底完婚,故而未曾参与来年入宫大选。
后来她和三叔父家的琬荃妹妹一起入宫为妃,琬荃入宫没多久就因一场风寒病逝。大姊姊远嫁渤海却不得夫君爱重,最后因难产而亡。
同父异母的三妹妹冯若蘅在她入宫后也远嫁荥阳郑氏旁支,后来据母亲入宫所说,她夫君在家族荫庇下在酉阳郡谋了个小官,两口子日子过的还算不错。
而她,虽曾登临高位,却也被宫墙永远困死,看似鲜花着锦,但也只是一只生死由人的金丝雀而已。
如今细细想来这样平凡的日子竟才是她真正想要的,可惜她到现在才懂。
金乌西斜,暑热渐渐散去。青荇贴心又勤快,早早的就给冯清怜收拾好出行必备的小妆奁、巾帨、驱虫香囊、避暑丸药等物品。
等她装扮好带着青荇和一名唤阿蛮的小婢匆匆赶到东角门的时候,冯元姝早带着众僮仆等在角门内,身后一辆青帷通幰(xiǎn)犊车已整装待发。
“大姊姊!”冯清怜一手扶着梳妆侍俾精心梳好的飞天髻,一手提裙奔向冯元姝。
“慢点呐。”冯元姝身着藤黄宽袖上襦,浅紫下裙配碧色丝绦临风而立笑吟吟叮嘱。
“阿姊,你今天好美呀。”冯清怜笑嘻嘻抱住她撒娇。
“尽会打趣你阿姊。”冯元姝执起她的手“走吧,再不走天色就晚了。”
冯元姝的婢女芜衣和青荇随女郎们登车,垂落青缣车帷。御者执鞭候于车前,两名苍头立在车侧清道,阿蛮和其余僮仆携茵席、蜜浆随行。
待女郎们坐稳,苍头喝开路人,御者方驱牛驶出角门。
犊车辘辘行驶在城西青石板道上,为方便主人赏景,外层厚纱帷早已被婢女卷起,隔着内层薄纱往外看,坊市内楼阁层叠,重门相对。各色市肆依行当排布,延酤里的酒垆飘出酒香。
摊铺依次陈列:素缃绢罗、琉璃珠玉、脂粉梳笄、干脯鲜果。不少胡商支起布棚,身着袴褶,操着异语售卖葡萄、沉香与玛瑙。
路上车马往来,最多便是犊车,贵人所乘的通幰犊车如他们一般垂着帷幔,缓缓而行;平民则是无幰柴车。
有士人戴小冠、着宽衫缓步,商贾、匠人、贩夫穿短褐束带,往来奔走。偶尔可见驮货的骆驼、驴子踏过,驼铃叮咚。
沙门披缁衣持锡杖穿行,妇人出行皆以巾幂面,不轻易展露容颜。人声喧而不乱,叫卖声、牛蹄踏地的钝响、锻铁叮当交织在一起。
风卷尘土,混着胡饼麦香、酒气与西域香料气息。远远望去,浮图尖顶高出屋舍,静立在满城烟火之上。
满市的烟火气硬生生给冯清怜看饿了。探身摸着挂在青荇腰间的鞶囊(pán náng)蠢蠢欲动:“阿姊,你饿不饿?”
冯元姝早看出她的小心思了。自家这个妹妹从小性子跳脱,时常想一出是一出,如今既想了新乐子,必定是要干的了。
也因着这性子,从小到大惹出不少乱子,好在虽小祸不断但也无伤大雅,又兼有张甜嘴,每每闯祸便到阿翁大母跟前卖个小乖,每次都能逢凶化吉,躲过家法。
不止祖父母,阖家上下也没多少人能抵抗冯清怜的撒娇攻势,她冯元姝也不例外。看着跟前小女郎睁着双水润杏眼巴巴看着自己,冯元姝无奈妥协:“罢了,带上面衣,阿姊陪你一同去。”
“好耶,阿姊你真好。”冯清怜欢呼着 一把抱住她阿姊,闻着阿姊身上幽淡的兰草香,忍不住蹭了蹭才放开。
两姊妹在婢女的服侍下带好面衣,在各自婢女牵引下下了犊车。外头的热闹扑面而来,冯清怜就好似一只掉进粟谷仓的鼢鼠。
东逛逛西买买,不一会儿,身后的随行的侍俾手中竟已然无空。各种坊间小食、香脂、香粉、西域而来的各种小玩意很快填满犊车空隙。青荇和冯元姝婢女芜衣只得下车跟在两侧。
瞧着这一堆虽比不上府中工艺但胜在样式精巧、滋味独特的小东西。冯元姝倚枕笑问:“买这许多零碎琐物,妹妹打算用到几何?”
“非也。”冯清怜摆手,一一指着跟前物什:“这盒香脂给阿娘的,这个香囊是给大兄的,那只兔毫笔是给二兄的,那方青石辟雍砚是给三兄的.......还有这盒香粉是给阿姊你的,你细嗅,香味儿是不是与府里妆娘做的有异?”
这一车的东西竟都是给家里人准备的?冯元姝愣住了,她未曾想到,从小一直跟在他们身后,渴了需他们喂水、摔了需他们拍拍的小妹妹突然间怎么就懂事了。
“大姊姊,你怎么了,可是累了?还是这香粉你不喜?”许久未听到对方回应,冯清怜疑惑。
“喜,阿姊是太欢喜了。还有,若我真不喜,你是否就不送了?”为掩饰自己的失态,冯元姝急忙转移话头。
“哼!阿姊可是把我想得小气了?”冯清怜佯作生气的插科打诨。
她又何尝看不到冯元姝微红的眼眶,以前的自己没心没肺的享受着家里人的好,把一切当做理所当然,但现在她只想用心待每一个人,尽力回报他们对自己的心意。
“不过若阿姊真不喜,还请一定告知,妹妹定会用心找来阿姊想要的。”
看着妹妹一本正经的样子,冯元姝又想落泪了,一把搂住小女郎,笑道:“阿姊很喜欢。难为你费心了。”
犊车缓缓往家中走去,四周帷幕严严实实的放下来,车里自成一方天地。冯清怜躺在冯元姝怀里,两姊妹窸窸窣窣的谈谑。
“阿姊,你说要是咱每天都能这样多好。”冯清怜状似无意的开口。
冯元姝不由得好笑,原还说自家妹妹长大了,如今看来竟还是小孩子心性呢。
轻点躺在自己膝上的那个滚圆脑袋,笑道:“咱们这样的门第,家中女子怎能天天尽顾着顽呐。”
“不说你已是要准备入宫的,就是只在外头寻一家世差不多的郎君,也不可能天天都能出去,且看看我阿母和各位叔母就知道了。”
“你这想头可跟我说一说罢了。若是传到大人耳中。这回不仅我阿父要训你,连阿翁大母都帮不了你了。”
听得这话,冯清怜沉思半晌,撑着一旁矮榻从她阿姊膝上爬起,郑重相问:“阿姊,你说我不入宫可使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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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