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原十五年春,上林精舍。
文亭之下,文君搢着被梅娘不小心折断的桃花枝,梁萱在一侧烤饼充茶,文卿更是无事便托颐失神看着茶炉,风一阵桃花纷飞,若是杜青在此,这一幕早已落笔于纸成了一幅春日饮茶图。
文卿本想那年随着霍语一同南下游玩,却不想北部战事吃紧,梁茗无暇顾及战事以外的种种,连夜骑马赶赴阵地。文卿如何能放下前去丹阳的心思,只是梁萱一口就否了。
不觉三载已过,故友间也不曾有过书信,文卿辨不清此为何感,她只告诉自己这是在念那卮甜不腻的柘浆罢了。
“君儿,你与太子的婚事,乃是外王父生时所定。”梁萱轻叹,“宗家第一女,自古便无婚姻之权。”
敛口茶釜内的茶水沸腾,梁萱将热茶斟满三只耳釜后便抚着文君纤细的手,哽咽出声:“君儿,日后若有事归家言之,阿母定会做主,纵是帝王,梁氏女也万不可欺。只是如今嫁入帝王家已是定局,望君儿切记母家强盛,仍可护汝,不可叫自己郁心。”
梁文君双眼含泪,这双传神的眼眸此刻愈发动人。
她听了梁萱的话不免想起宫中的菀从母,当朝皇帝的梁昭仪,她自入宫起便不再归家,家中之人如何不知她心中所想,无人可为其解心中之结,解铃还须系铃人,可这系铃之人早已不在,终是无解。
“阿母,莫要这般伤心,待日后我若能见到从母定会好生照顾的,在那深墙之中若是一人便是漫长寂夜,若能成双相伴便也好过些。卿儿尚小,且有报国之才,君儿虽无报国之能却也想为我们梁氏一族西河一郡献己之力。”文君长于精舍,来往学子间带起的书卷气浸染着她,如今儒家之道贵为独尊之术,自幼习书的她也在感悟其中的中庸之道,于内冀可坚守本心,于外愿为恰到好处。
文卿刚被烫嘴的茶咬了一口,手扇着舌尖,就忙着连声说:“阿妹我呀,定会护着阿姊,若是有一日何人欲要伤你害你也需从我血肉之上踏过才可!”文卿拍拍胸脯,从桃枝纹漆盘里拿起一块桃花糍接着又往文君手里塞了一块,耍怪对碰后一口吃下,唇齿迎着桃花的淡香与秫的清甜。
“卿儿真真是我家的女将军!阿姊可等着卿儿保护。”文君刮着文卿的鼻子,笑着擦去胞妹嘴角的糍渣。
“你何时能有阿姊的稳重,阿母才能放你去护着你阿姊,一口茶都能叫你烫去,我看卿儿合该抱着兵书在此桃雨下安睡一场,如何我们的女将军?”梁萱打趣着文卿又命兰娘去取五辛盘和炙羊肉,就怕这小女郎负气耍怪跑去练武继而归来又说腹空难耐缠着自己要吃髓饼配羊汤。
“我才不要虚度时光在此安睡,待食足后我要趁钟禁前夜奔二十里,今夜我就宿在将军府阿母不必为我留灯。”文卿夹过盘上的五辛又将炙羊肉填满卷起春饼在吃之前和梁萱说着打算。
羊油焦香配着春日五辛实在味美,春饼的干咽在饮过那口朱雀汤后也变得滑软下肚。
“阿梅你带大家行飧,我同阿母阿妹有些体己话要说。”梁文君将藏匿于心多时的话整了整说了出来。
“是。”阿梅带着婢子行礼后退下,兰娘也在梁萱的示意下退至廊下。
“阿姊要说何事?”文卿用自家阿母递来的帕子擦净双手将清茶饮尽后坐正看着眼前人。
“昨日我不知是何人送信来此,也不知为何要将此信搁在垫花缝中,我见外封上未落名便启了信,信上只此一句。”梁文君神色自若得低声说出了一句令人生怕的话,“今嫁郎,明亡梁,自冤不泣江泪凉。”
三人垂眸看着,帛布上的字明明是黑墨所写却字字显红。
“这亡字用得不好,唯有国可称亡,梁氏如何可用,定是攻讦之人所写,意图他人拾去好将此等大逆不道之话广传于市井!”文卿指着帛上的话涨红了脸,“阿母你们怎么看?”
“我知宫中不似宫外,可皇命不可违,纵是梁氏一族族灭又怎能如此之早的被他所料,莫不是此人知晓宫中何许秘辛?”文君坐到文卿身边帮她顺气,羊肉食多了易嗝。
梁萱冷着脸将帛伸向火烛,火舌卷入帛布落下一片焦粉。
“今夜所见不可记于心,我们三人知晓便可。”梁萱又卷了一个春饼递给文君,思绪良久才开口:“今日所见的这些无意之言万不可落入有心人之耳。”
羊肉失去温热变得油腻发干,五辛失去制衡之力显得味重。
“阿母,今夜为我留灯,我要夜宿于此。”文卿起身兜着前衣走出亭子,将衣上春饼的碎屑抖去,转身和梁萱文君说完就跑去换练事服,开始夜奔。
近于钟禁,家家户户都掩门不出,庐舍窗中透出的火光与笑声是那样的温暖幸福,春日夜晚的西河依旧泛凉,夜奔的速度文卿不曾减慢,若是去到黄沙的边塞,慢一步便会被风尘卷走变为烈鹰的餐食,甚者被生擒落为俘虏,酷刑加身不如死于鹰嘴,想到从母信中写的边塞,那步子越发的大,思绪也逐渐回笼,城门就在眼前,她顺着心意登上了城楼。
落霞披在红日之上,黄沙之路萧条却又无垠,丹阳带来的古竹简中有南方涨海的描述,当地百姓善使船,以海中所捞之物为食,以崎头之地为用,潮涨潮落,海色与天色相齐,又会是何等光景?会同西北黄沙这般辽阔?
那些竹简,那些帛布,竹简的字早已在摩挲下落尽,帛布也在汗液下泛黄,时光无痕又有迹,城楼上的女郎合眼感着凉风,面庞受着风中裹挟的沙砾,张开臂膀像拥抱着远方的亲人故友。
“卿儿,这马上就夜禁了,这会儿城楼风大,速下城归家可好?还是说你要陪我这老叔翁在此吹吹西北来的风?”晚食后散步的梁郡守梁竺溜达到了文卿身边。
“叔翁,文卿失礼。”文卿先前沉溺于感怀之中,忘了夜禁之事,忙着行礼,她还未行礼便被梁竺打断,“我说卿儿,你与叔翁多日不见,一见就要这般生分,你叫叔翁心寒呀!”
梁策离去不觉间也有数年,梁竺总会像今夜这般登上儿时兄长带上的城楼,每每站在此处都会像回到了年少时父兄皆在时,自己只需观鸟赏花作画的闲散日子。
“卿儿,叔翁知晓你胆识过人,可叔翁还是要说,凡是切不可心急于一时,待日后上阵杀敌莫让名为急于求成之物害了你。”梁竺说话向来如此,一针见血。
“知我者,叔翁也。边塞连年有战,不知何日可平息,我实在心焦,纸上得来的终是离得太远,我想将满腔热血付诸却有鸿沟难跨。”
“何故将异日之事提到今日来想?卿儿木非一日可参天,人非一日可至全。书中的一切并非都对,也并非都要付诸于人生,行一步,观三眼,思四法,非善哉。”梁竺每次都能轻抚到文卿的情绪,就像梁策对他那样。
“叔翁,卿儿明白。”她顿时走出了心中的担忧,看着漆黑一片的前路,却又有了新的不解,“叔翁,我知君为何,可何为臣?”
“君为天,臣如雨,君言雨正,则福泽万代,若命无正,后人哀哉。君之令,有可为亦有不可为,卿儿既为人臣,绝不做软弱之辈,上阵杀敌绝不叛逃,面上谏言绝不佞谄,尽人事以效百姓,此生方可无悔也。”白发垂髫的老者为官五十载容貌万般改唯有这一身傲骨依旧。
城楼上的一老一少相视而笑不再作声,精舍的烛火引着女郎,郡守府的火光也在带着老翁归家。
“卿儿,你这都夜禁时分了,快些随我去换洗,莫叫人瞧见你这般晚回来。”阿喜那颗悬着的心,在看到自己家女公子出现在摇曳烛光下也终于放了下来。
“阿喜,今夜阿姊要来寻我,你去睡,我自行便是,不可偷告阿母!”文卿的面容柔美间带着英气,尤其那双美目柔时似水,让人心间一颤,而今她就这样柔润地看着阿喜。
“行,今夜风大,换衣时要合上窗。”
“阿喜,你若是对我事事都这般细致,日后我去了漠北又该如何是好!”文卿知晓除却血脉家人外对自己最好的就是阿喜了,“阿喜,前些日阿母不是为你寻了一门亲事吗?你可觉得不错?”她自然是要多多关心这位待自己亲如姊妹的好阿姊!
“你如今还年幼,阿喜定是不能离开的,卿儿日后若是去了漠北那阿喜就在精舍中好好照顾女君,免叫你担心,婚嫁之事阿喜可不喜。”这双温暖的手就是这样在过去的十几年里一直轻抚着文卿的脑袋。
“阿喜,卿儿离不得你。”
两人分开以后,文卿半倚在榻上捧着竹简看着被记录下来的南地奇闻异事,正是文字与心共鸣之时,窗处传来悉索声。
文卿轻放竹简,赤步隐声靠近,窗外攀榄之物感受到黑影压近便想潜湖藏身,正要松手,就被透过窗孔的一根牵线铁蒺藜钩住狠狠地钉在了兰草纹上。
“何人在此!竟敢无故入他人家宅。”文卿步步紧逼,左手慢慢收紧绳线,右手握上榻桌上的错金尺刀。
无人回声只是窗上传来拍打声。
文卿推开一侧木窗便看见被铁蒺藜钩的竟是一位孩童,面色发白唇色发乌再被吊着怕是要窒气而亡,忙着将孩童拖到屋内,取下了衣领后的铁蒺藜,缺气昏过去的人必须将气取回才行,她抽出屋内饰物干芦杆,将芦苇干花揉成小团塞在他耳中,折短较粗的芦苇杆伸入他的嘴中,再将方帕撕出小孔穿过杆覆在其嘴上不可跑气,就这样她不断渡气,片刻孩童的脸色转好,一口浊气吐出,胸膛上下的厉害,文卿取出他耳中的塞团,抚着他的胸口,见他眼神涣散开始回收便取过了茶水,轻轻喂下。
“我,我……小女公子,我。”孩童的口中茶水划过枯干的喉管,沁入心头,变得清明看着文卿,立刻抖着身子跪了起来不再看她的眼睛。
“你姓甚名谁,为何今夜在此?是没有吃的,还是需要穿的?”她扶着眼前的孩童起来带到了木椅上,端过塌上小桌摆着的稻饼放入他手中,盘中有五枚稻饼,落盘发出一声响,盘中就留下来一些渣沫被倒入了他的口中,漆盘被局促地握在手中,他的肚子依旧发着鸣,本该圆滚的是肚子,到他却是胸口的破布鼓鼓囊囊。
“你为何将这稻饼都放入了胸口?家中可还有人饿着?”文卿不过十有一,心思极为细腻。
“秋水谢过女公子,阿妹等着这些吃食,我怎可一人食尽,女公子心善赐我稻饼。”秋水憔悴的小脸挤着难看的笑,破布用稻草串在一起成了倒春寒里唯一的温暖。
文卿的心揪着放不下提不起,“你且等一下,我去拿五辛,吃些下去免得受凉。”说罢跑出了屋子。
东厨。
灭了的火塘,灶锅里面放着一些洗好的五辛菜,文卿拿着帛布将菜都拿了出来,捡着被藏在柜中的蜜块,顺走盛着羊汤的瓦碗。
偷偷回到屋内,她将东西摆在桌上,又去翻着红木衣箱想找到以前小了的衣裳,嘴里不停气愤着:“先前给出的那些衣服究竟去了何处,为何到不了这些孩子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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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天君雨臣照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