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夏日莲荷满池塘

建原十二年,夏,西梁侯府。

亭阁楼宇,层台累榭。

武文榭,一半濒水,一半倚岸。

水厅,宽广平台,四面开敞,船厅的曲型池中,两处水榭小楼,短廊相连。

椆木榻上躺着一位老者,头发虽然斑白,眉眼间依旧有神,纵是躺卧在木榻上,风骨依存。

榭中的老者正抬眼看着在水厅习武的二人。

戎马半生的梁策因着从龙之功被封了侯赐了地,早些年也选择释了兵权,放下握了一辈子的兵器,归地安居,静享晚年。

时年的梁茗官拜车骑将军,常年出征北伐,这几日得了闲才寻着机会回西河暂居,想着待到故人来了西河再一同赶赴京师。

水厅中,男人身高体壮,夏季的赤衣被汗水浸透,显出下侧的劲腰与胸前的厚肌,虽面庞被长年累月的黄沙刮得粗糙,皮肤被沙漠烈日烧得古铜,却也难掩眉骨的高挺,薄唇被划过鼻尖的汗水渍的鲜红,抬眼间那双话本里摄魂的美人眸倒将这位将军周身酷烈的气息压得柔和了些。

大衍之年,气概直逼而立之时。

在战场上杀敌千万,无情踏过白骨山堆的武将,此时也需得温着声对胞妹的幼女悉心指导兵技,舍不得大声一点。

“卿儿,《兵技巧》有云:‘技巧者,习手足,便器械,积机关,以立攻守之胜者也。’你如今年岁尚小,力虽大然技巧不足,若是急于习难技,极容易伤到根本,你就先习弩射,抃与剑阿舅日后再教,如此可好?”

梁茗身前站着一位穿着深紫练事服淌汗如雨的女童,与其母长得七八分像的脸,骨子里的血性却与她这元舅像极了。

年仅八,力大而体壮,不惧血腥与汗水,天生将才。

“好是好,只是阿舅过些时日又要进京,卿儿何时才能再见阿舅?”原本圆润的杏眼此时因着不断滑落的汗水只能微微眯着。

“阿舅自有办法教你,你莫要偷懒,若是阿舅归来卿儿的技巧未有长进,那就莫要习武了,卿儿切记,习武者,努力大于天赋,莫要以小失大。”

梁茗取来一方白帕为汗水遮眼仍站姿笔挺身正不动的梁文卿擦去汗水,偶有的夏风拂过干爽的脸颊,梁文卿这才舒服的弯起了眼。

文卿自习书知晓何为乱何为安后,便对梁萱说:“阿舅从母皆是终身守国,卿儿亦要如此。阿母,卿儿定不负母,不负舅,不负这西河百姓。”

“阿舅卿儿若是懒些,定会日夜饭不食,寝不安。”

梁氏四兄姊妹都长着一双极阴极艳的眼眸。

梁茗与安华公主所生二子与梁萱所生长女也都长了这双美眸,后代四子中只有梁文卿生了双水润的杏眼,娇憨可爱。

梁文卿尚小,两腮上的肉还未消,配上这双稚憨的杏眼,加之是家中最小的孩子,梁茗常觉文卿此生不该习武,若是在府中做位无忧快乐的女公子又有何妨,可爱顺遂一生又有何不可。

私心不过期望家中后辈不必再走前人之路,平安一世,可偏生的小女郎骨骼清奇,合该习武,同样不抵女郎的满腔热血。

燥热的汗水划过胸膛梁茗才从游离的思绪中回过神来。

清嗓,开口间仍带着些干哑:“在战场之上,我们常需逾远绝高,学习任何技巧皆基于体能,今日阿舅带你奔徒二十里,你觉得如何,可还能忍耐?”

“甚好,明日我觉来去二十里都可,阿舅觉得呢?”

文卿想起清早奔跑在街巷,早风带着微凉不断吹干身上汗水,午时叫人烦躁的蝉鸣在此时也化作了乐曲,零星的早肆摆着汤饼以供早起赶路之人用于果腹,城中大多数的人都还在安睡,家中未曾燃火,所见的这些不断敲打着文卿的心,她希望可以一直这样下去,而她终生要做的就是守护这份平静。

她想自己需要更快成长。

梁茗了然地点头,抱胸俯腰,眉压瑞凤。

“那自是不错,前些日已教你在此处要如何曲踊,现下你便百次一回,五回一休,三休之后阿舅再教你如何举此石锁。”说罢指着青石锁,文卿看过一眼转而作势练习。

三休下来,女郎气重却不急,“阿舅,卿儿可以习石锁了!”

“卿儿你的气息尚且掌握到位,气声轻为要,行军需得隐迹,明日多加几回,你心中定要好好循迹,日后不断为自己添回数,控好自身气息,现且看着阿舅举石锁。”

文卿只见眼前之人起势后一把上举石锁,马步桩仍稳,接连抛锁翻接,一套左右背花连顶接,如僚之弄丸般轻巧体美。

“阿舅功深卿儿实在钦佩,阿舅教我吧。”梁文卿恨不得自己现下就可以驭此物如舞弄弹丸般轻巧。

“卿儿年岁尚小,应以铁饼代石锁,待基础立后再举石锁。”梁茗放置石锁后收势呼出浊气引着文卿使铁饼,“举时莫要力急,易伤肩骨。”

“稳步马桩,吐出浊气,吸清气,反复三次,来像我这般右手抖腕扔出,就像这样,卿儿觉悟甚好,再像这般接着,以此反复,三十一回,一日四回,现且接着练莫要停息。”

风沙刮过耳畔,马蹄踏过山丘,将士的嘶吼刺破胸膛,文卿早已辨不清何为书中所写,何为自身所感。

两人脚下的青石干白早已化为了螺青。

午时而至,赫炎,蝉鸣不绝。

“萱儿的两个孩子都是这般出色,君儿一整个落落大方举事皆细温和有礼,这卿儿日后也定会在战场上赚得淮忠与英儿那样的功绩,西河安平可保矣,国之安平亦可得啊。”榭中的梁策不禁感慨,“吾孰老矣。”

“我自幼时被买进梁府便一直跟着将军,先主为我赐名,将军也一直把我视为家人,我看着将军岁七拉弓,岁十耍枪,双十官拜车骑将军,将军亦是人中英杰,时如浮云,年随流水,却不会带走我们将军一身硬骨。”梁飞为梁策扇风站于一侧而言。

“阿飞啊,吾已是苍发若雪枯骨一副了。”梁策笑着。

“将军……”梁飞正想劝其舒心却被短廊上的匆步打断。

“将军,女君命我来寻小女公子。”是文卿身边的女婢阿喜。

“去吧。”

“女公子。”阿喜得了梁飞的示意就疾步到了文卿的跟前,掏着白帕准备为她擦汗。

“阿喜,何事?”文卿取过白帕自己擦着发间滑落的汗水。

“萱娘子说有贵客来见,命婢子速速来带小娘子回屋梳洗。”阿喜挪着身子想帮自家姑娘这一点光,眼瞧着她这几日黑了些,心疼。

“卿儿,远客已至舅先过去,你慢慢来便是,余下的夜里再练。”一旁的梁茗听见阿喜说的贵客二字便知晓是何人前来,放下手中长枪随即快步走出了短廊向梁策耳语一番又走出了武文榭。

文卿见梁茗步履匆匆也不敢怠慢片刻,合着阿喜理完水厅散落一地的器物,又朝着榭中喊:“外王父,阿飞叔翁,卿儿先行一步,这午时正苦热,勿喝着。”

梁策笑着颔首,挥挥手让她安心。

“卿儿慢些走。”梁飞叮嘱着,这些孩子各个都是他瞧着长大的,心尖尖上的人。

“阿飞,若说你放得下这些孩子,我第一个不认,孩子大了,跑跑摔不了。”梁策顺着自己的胡子,摇椅一下一下晃着。

快步回到听水间,文卿的院子。

“小娘子来换结清衣,今日可有什么衣裳想穿的?”阿喜帮文卿早早备好了水指尖快速的给她结着衣。

“阿舅阿母都如此重视的宾客,想来十分重要,阿喜你便取我柜中紫裳来。”梁文卿沐浴不喜那些繁文缛节,沐浴时无需他人侍候,她站在浴盘自己用铜扁壶一遍一遍舀水洗着,心想着快些入秋,这样她就该跟着阿姐一道去后头的热汤沐浴了,那里可以一洗疲倦,如今夏日实在太热。

裹着里衣走出浴间,就见椸架上挂着一袭紫裳。

文卿自幼便酷爱习武,却不喜玄色。

有古人云:“紫,疵也,非正色。”文卿却觉疵色又如何,紫亦是紫气东来祥瑞之色,这也是她习古文才知如此,便从那时起只钟爱服紫类衣裳。

铜镜之中,女公子头梳双丫髻,髻上添了雪青绸结。

起身间风带动那袭藕荷曲裾,腰间双玉有玱,又着紫藤纹锦翘头履跨过满花槛,至满墙清幽,青丝沾雪馥清远,木香落肩似纹花。

与起先着练事服的女郎全然不同。

可英飒,亦可抚娇。

“瞧这些落花,过会儿我便喊人来扫,女公子我们先去中堂。”阿喜将文卿肩头的落花拂去。

可文卿却十分喜爱这木香,赶忙说:“阿喜,不必扫掉,这一处你不觉得像刚落了雪吗?夏日飘雪看着就带着凉意。”

阿喜相伴文卿多年,自然是知晓自家这小娘子的意趣,笑着应:“像极了,那我去和明伯招呼一下让他莫把这片雪花扫了。”

“甚好!狗儿叫,猫儿闹,春风摇,柳叶俏……”

树影摇曳的廊下是女孩的欣喜,文卿最喜欢的就是这将军府中来人,若是能来个年龄相仿的那更妙。

“阿喜,今日是何许人来府里?”

“今日来的是霍将军。”

“可是丹阳霍氏?”

“正是。”

不知想到什么,廊上的风不再吹动裙裾,连着那玱也不再飘上木香,狗儿叫的谣声不再回荡廊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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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无正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