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撞鬼

去往成都的大巴上,李舒频频看向自己斜前方的男人,如果没记错,这是他两天内第三次遇见他。

第一次是在南京地铁一号线,第二次是在南昌汽车站。

现在正是五月末,像他一样无所事事的人不多,就算是旅游也一般会选一条既定的路线,而不是像他这样绕来绕去。

这样的情况下偶遇三次的概率有多大?

大巴的公共电视里放着午间新闻,伊拉克又打仗了。

一颗炮弹从半空落下,接触到地面的瞬间炸成一片低伏的蘑菇云,烟云散去后那片建筑被夷为平地。

在新闻主持人冷静的播报声中,李舒开口:“你跟着我?”

车上的人大多昏昏欲睡,没人注意到他这句近乎自言自语的话。

主持人已经换了一个新闻播报,这次是关于塔克拉玛干沙漠绿洲治理的。装聋的那个人转过身,脸上带着讶异:“你说我?”

脸长得实在好看,演技很差。

李舒忍住白眼,话里带着刺:“不然呢?”

“我不认识你。”那个人似乎确实是装的,被抓包了之后脸上表情消失,看着颇为冷漠。

李舒笑了一下,说:“那行,咱们现在算认识了。”

他离开自己的座位,抓着自己的单肩包,往前走了两步,一屁股坐在那个人旁边,伸出一只手:“我叫李舒,认识下?”

手被人握住又快速松开,“应藏。”

“应藏,从江苏到四川,你为什么跟着我?”李舒又抛出这个问题。

应藏没有说话,又开始装死。

气氛沉默了两秒,李舒也不为难他,从口袋里掏出蓝牙耳机,连上手机开始刷短视频。

“140年以来最强厄尔尼诺即将来袭,极端天气风险或将攀升……”

刷走。

“非洲南部一矿场坍塌,下矿工人无一生还……”

刷走。

“老人寻亲二十年,找到时仅在隔壁村……”

刷走。

刷走。

刷走。

李舒越刷越烦,每个视频开头几秒就被快速刷走,连成一首可笑麻木的曲子。这是互联网时代数据专门给他打造的信息茧房,充斥着世界的悲哀,命运的注定,无力的反抗。

旁边的人没有动静,他转头看过去,和应藏低垂的头差点撞上。

他也在看他的手机。

“怎么不刷了?”他问。

李舒像被人突然摸进了被窝一样受惊,翻手把手机摁灭,很不满:“你这人怎么随便看人手机啊?”

“我的手机没电了。”应藏指了指自己正在充电的手机。

“你这人真好玩。”李舒瞪着眼睛,找不到难听的话形容他。

应藏不置可否,厚脸皮地问道:“你打算去哪里?”

“你跟了我一路,不知道?”

应藏像是铁了心不回答这个问题,一遇到就闭口不言。

李舒看在他脸长得不错的份上,再一次大发慈悲地放过了他,回答他上一个问题:“我去冈仁波齐。”

说完,他仔细观察这男人的表情,决定他如果问“你为什么去冈仁波齐”或者“去旅游吗”之类的问题,他就阴森森地告诉他:我是去死。

像恐怖电影里那样。李舒心里正冒着鬼点子,结果应藏听到了之后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什么也没问,只是说:“我也去冈仁波齐。”

李舒:“……”

跟踪狂!偷窥癖!学人精!李舒计划落空,在心里狂骂,后悔自己色令智昏。不想理他,手机一塞兜眼睛一闭睡觉了。

现在天已经热起来了,一路摇摇晃晃着,李舒开始做梦。

“二叔!暑假你带我去广东玩呗!”梦里小小的李舒使劲摇着男人粗厚的手掌,那时的他开朗,乐观,对每个人都亲近示好却不知分寸,像个呆头呆脑的愣头鹅。

男人笑呵呵的,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什么也没说。

或者说了,只是不记得了。反正李舒他妈过来把他拽走了,骂他不懂事给别人添麻烦。

……

“妈,今年二叔怎么没回来过年?”十几岁的李舒啃着鸡腿,含糊不清地问。

女人听了如临大敌,又骂:“你二叔在澳门做生意忙的很,别一天到晚盯着别人家的事!”

只是那个年过了之后,不知道听谁说的,二叔客死他乡了,说是在澳门赌钱输了,跳海了。

印证了那个祖上传下来的诅咒:每隔一代,都会出现自杀而死的人。

遗体运回来之后,潦草地办了后事,李舒被他妈拽着跪在铁盆前,让哭。

李舒哭不出来,就挨拧,终于哭出来了。

“造孽哦——”他妈撕心裂肺。

再后来,他二叔的灵牌被从宗祠里撤了下来,单独放在了一个黑黑小小的庙里。这是他们家族的传统,自杀的人不能入祠堂,会影响后人。

祠堂里灯火摇曳,一阵穿堂风吹过,李舒觉得浑身发冷,一睁眼醒了过来。

天已经黑了,大巴车上空无一人,只有安全出口散发着点点莹光。

旁边的应藏也不知所踪,李舒只穿了短袖,鸡皮疙瘩起了一片,后背直冒冷汗。

“有人吗?”他声音颤颤巍巍。

显然没人。李舒从座位上下来往前走,他和应藏的位置在最后几排,需要穿过排排座位才能到出口。

闹鬼了一样,座位上都干净得很,像是根本没人来过。

肩膀上凉凉的,他停下了脚步,不敢动,更不敢回头。不记得听谁说的,走夜路的时候千万别回头,俗话说人有三盏灯,肩膀两处额头一处,每次回头都会灭掉一盏。

等到全灭完了,人也完蛋了。

这个时候要干嘛来着?李舒绞劲脑汁地回想之前刷过的短视频,是要念一句咒语。

什么咒语来着,九天应元雷声……什么来着?

李舒简直要抓狂,恨自己这个破脑子该记的不记,天天看一些乱七八糟的倒记得牢。

他闭上眼睛抖着腿往前走,一想到自己还没到目的地就要殒身于此就想骂街,又想到白天跟踪他的那个应藏,该在的时候反而消失了,火气一下子冒起来,也不管招惹的是个什么鬼东西,闭着眼就是一阵骂。

火壮熊人胆,熊熊怒火的燃烧下李舒突然感觉肩膀一轻,赶紧一溜烟从前门冲出去了。

车外边是加油站,李舒正四处张望着,肩膀被人重重拍了一下。

“啊——”他叫起来。

“啊!”

拍他的是个胡子拉碴的大叔,也被他吓了一跳,两个人对着大喊一声。

李舒认出来这是大巴司机,跳到嗓子眼儿里的心又放回肚子,连忙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司机看着倒不介意,挠着头和他说,车半路没油了,现在已经到市里了,其他乘客都下车了,意思是让他也收拾收拾滚蛋吧。

“行。”李舒说。

说是这么说,实际上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连车都打不到,李舒拖着行李箱走了半个小时,才在这个看似是市里实际上离市中心六七十公里的郊区找到了一家小酒店。

不是连锁的,但是李舒这趟也不是来享福的,凑合凑合住吧。

进到了大厅里,他才发现,车上的乘客大多也都在这了。李舒排着队办入住,终于排到他的时候,前台小姐姐告诉他没房了。

“什么?”李舒不敢相信自己运气居然差到这个地步。

“不好意思,今天入住的客人比较多。”

“最好的,最差的,都满了?一间也腾不出来了?”

“是的。”小姐姐答。

李舒还想再争取争取,正准备问问前台能不能借他一床被子在大厅凑合,一抬眼就看见了从楼上下来买水的应藏。

应藏显然已经办好了入住,趿拉着酒店拖鞋悠哉悠哉地站在自助机前扫码。

虽然很不喜欢这个跟踪狂偷窥癖和学人精,但是形势所迫,能屈能伸大丈夫也。李舒深吸一口气,走到他面前绽起一个灿烂的笑容。

“嗨,应藏,好巧哦!”

李舒自认为自己长得不错,皮肤白,单眼皮但胜在眼睛大睫毛长,刚染了一头金毛亮眼夺目,上上下下左左右右360度都是一个大帅哥,关于帅哥的请求这个应藏应该不会拒绝。

应藏抬起眼来看了他一下,只是简单地“嗯”了一下,然后弯腰取水。

这下李舒准备的那些借坡下驴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了,人家根本没想着给他坡。

金色的蠢驴被晾了一会儿,干巴巴地说:“我还没办入住,没房了。”

应藏喝了一口水,走到前台,对着他招了招手,“来录脸。”

李舒屁颠屁颠地跑过去,1203房添加了一位同住人。

提着箱子跟应藏走到房间门口,李舒才想起来问:“你定的是大床房还是标间?”

应藏没听见似的,直接刷卡开了门。

一目了然的豪华大床房。

床的一边已经被人睡过,应藏指了指旁边的位置,“你睡这里。”

为了不睡大厅而选择和跟踪狂偷窥癖学人精同床共枕的李舒悲壮地点了点头。

等洗完澡关了灯,李舒躺在这边,应藏躺在那边,两个人之间隔了条银河那么宽,这下李舒担心的问题都解决了。

这位仁兄应该是直男。

于是他又问出了白天那个问题:“话说你为什么跟着我?”

应藏还是没说话。

李舒又问:“你真的是去冈仁波齐?”

“嗯。”

“你接下来怎么去?坐飞机可以直达吧我记得。”

“你想坐飞机吗?”应藏的声音很平淡。

“!”李舒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跳起来,指着他怒吼:“我就知道你是在跟着我!”

被子被他掀到地上,床下的感应灯亮起来,昏暗地照亮了局部。

应藏顺着他的动作坐起来,看着他没说话。

“我认识你吗?”李舒叉着腰问。

“应该不认识。”应藏答。

“那你认识我吗?”

应藏没说话,但是李舒借着亮看见他点了点头。

“那就是认识?”他压抑自己想上扬的嘴角,又问:“那你是暗恋我咯?”

“不是。”应藏回答得斩钉截铁。

“那你为什么要跟——”李舒气得毛都要竖起来,却莫名其妙地感觉后背发凉,硬生生止住了话。

应藏平静地看着他背后不属于人的影子,心平气和地回答:“因为你身上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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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李舒决定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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