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走后,家里只剩下一笔微薄的积蓄。我仔细算过,按正常学制读完初中,高中再考入大学,至少还要六年。我不愿再漫长等待,更舍不得耗掉外婆攒下的养老钱,一分一毫都来之不易。于是新学期开学,我紧紧攥着成绩单,走进校长办公室。我的声音轻得如同晚风,醒了,把脸埋进膝盖。眼泪顺着眼眶滑进了想念的空气中,窗外的月光透过绿萝的叶子,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妈妈的手在轻轻抚摸我的头。
门关上的瞬间,我凝视着妈妈那内里却淬着不容动摇的坚定:
“我想跳级。”
校长静静看着我,沉默许久。他提前看过我的档案,也从李老师那里隐约知晓了我家发生的一切,眼底没有惊讶,只有沉甸甸的心疼,终是轻轻一声叹息:
“明畅,你年纪还小,跳级的路不好走,课业压力很重。老师知道你心里扛着很多事,你确定自己扛得住吗?”
我安静地点头,没有多余言语。他抬手,温和地揉了揉我的头发:
“好,学校会帮你安排。但你要记住,若是撑不住,随时来找老师,不要一个人硬扛所有。”
班主任李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将一摞沉甸甸的高二、高三课本轻轻推到我的桌面:
“明畅,这些高年级教材你先带回研读。遇到不懂的地方,午休来办公室找我,我给你细细讲解。”
我双臂环住书本,低声道谢:
“谢谢李老师。”
她浅浅一笑:
“跟老师不必这么见外。对了,中午别总啃干面包,去食堂吃点热乎饭菜,这顿老师请你。”
我轻轻摇头:
“不用了,我带了饭。”
其实我并没有准备午饭,只是本能地不愿麻烦任何人。午休时分,李老师早已在办公室等候,桌上还备好了温水。她一边俯身给我拆解难题,一边时不时往我掌心塞一块巧克力:
“吃点甜的,脑子转得更快。心里要是闷得慌,不想做题,我们就歇一会儿,不用硬撑。办公室这里,你随时可以来,很安全。”
“安全” 两个字落进耳朵里的时候,我笔尖顿了顿。垂着头演算习题,不曾开口,却悄悄把巧克力紧紧攥在手心里。
消息慢慢在班里小范围传开。李老师没有当众细说我的经历,只私下和几位性格可靠的同学简单交代,叮嘱大家不要追问、不要议论,不必刻意同情,只需要正常相处,在我需要的时候搭把手就好。
同学们也默默给予我恰到好处的照顾。一次轮到我值日擦黑板,最上方的板书怎么踮脚都够不着。我正费力地向上伸展胳膊,前桌陈阳忽然起身,一把接过我手里的板擦:
“我来吧,你个子矮,够不到。”
我微微一怔,安静退到一旁。擦完整块黑板,回头朝我咧嘴一笑,语气轻松,刻意避开沉重的话题:
“以后这种费力的活儿直接喊我,别自己硬撑。值日分配本来就不公平,高的人就该多干点。”
他故意说得像普通同学间的帮忙,不让我有心理负担。还有一回,我忘记带午饭,中午趴在课桌上佯装熟睡。前桌林晓悄悄将一盒饭菜放在我的桌角,压低声音:
“我妈妈今天多做了红烧肉,你吃一点,别饿着。”
我抬起头,看见她躲闪羞怯的目光,轻声回绝:
“不用,我不饿。”
她急得轻轻跺脚:“你就吃吧!要是不吃,我妈知道了,要责怪我浪费粮食!”
最后我还是拿起了筷子。那天的红烧肉,香气浓郁,久久留在记忆里。
放学路上,我习惯独自低头慢行。同学们默契地与我保持距离,不会刻意上前搭话,也从不在背后指指点点。偶尔有人路过身侧,会轻声叮嘱一句:“于明畅,路上小心。”有一次下大雨,豆大的雨点砸下来。我站在校门口,正打算冒雨冲进雨里。陈阳和林晓看见,快步走过来。陈阳把伞塞到我手里:
“我们两个一把伞足够,你拿着。下雨路滑,你一个人走不安全。”
林晓在一旁点头:
“明天再还就行,不用急。”
我看着那把黑色的伞,迟疑片刻,低声说了句谢谢。班里开班会,班主任提议调整座位,有人随口说要不要把明畅调到前排。陈阳立刻轻声提醒周围同学:
“别强行安排,问问她自己愿不愿意,不要硬来。”
所有人都下意识看向我,等我的想法,没有自作主张。我从不应声,但心底清楚,这份温柔一直都在。邻里街坊,也都悄悄心疼着孤身一人的我。张阿姨每天清晨,都会把温热的豆浆放在我家门口,有时附带一张手写便签:“明畅,豆浆趁热喝,放凉伤胃。”我开门看见,便把豆浆端进屋里,抿上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淌进心底。李爷爷修理自行车时,总会顺道帮我检查家门锁芯。有一日他敲了敲木门:
“明畅啊,你家锁有点松垮,我帮你紧固好了。夜里睡觉千万记得反锁房门,听见没?”
我隔着门板轻声应答:
“知道了,李爷爷,谢谢您。”
王奶奶常常在傍晚端来一碗热腾腾的汤,站在门外唤我:
“明畅,开门!奶奶炖了鸡汤,赶紧趁热喝!”
我推开门,接过瓷碗,小声劝她:
“王奶奶,不必总送过来,我自己可以做饭。”
她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
“你会做什么像样的饭菜?小孩子别总凑合度日。好好读书,夜里别熬到太晚,听见没有?”
我点了点头,端着汤走进屋内。喝汤的那个夜晚,我忽然想起从前妈妈也常常炖鸡汤,温柔叮嘱我:“多喝点,好好长身体。”我放下瓷碗,将脸埋进膝盖。没有放声痛哭,只觉得心口空缺了一大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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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小心的关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