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秀禾来的那日,沈蓼秋在东屋换了三回水。
第一盆用来擦窗,第二盆擦柜子,到了第三盆,陆泊蘅站在门边,看她又将已然干净的桌面抹了一遍,终于开口。
“母亲是来住的。”
“我知道。”
“不是来验木器。”
沈蓼秋停了手,回头看她。
“你倒不急。”
陆泊蘅往屋里看了一眼。
被褥晒过,枕边放着干净的布巾,床旁添了夜里用的水壶,连姨母惯常坐着穿鞋的小凳,也从堂屋搬了进来。
她走过去,接过沈蓼秋手里的巾子。
“已经很好了。”
“当真?”
“再擦,桌上的旧漆也要少一层。”
沈蓼秋被她说得笑起来,终于将水端出去。
陆泊蘅替她开门,手指顺势在她腕上握了一下。
“是回自己家住,不必这样紧张。”
沈蓼秋脚步微顿。
她低头看着盆里晃动的水,过了一会儿,轻轻应了声。
“那你待会儿也别紧张。”
陆泊蘅没明白。
沈蓼秋已经笑着走开了。
船快到晌午才来。
水浅,撑船的人没有像从前那样直靠内湾,而是停在外头稳妥的石阶旁。陆泊蘅先上去接包袱,沈蓼秋在岸上扶住姨母递来的篮子。
篮子竟不大沉。
她有些意外,掀开盖布看了一眼。
两包干货,一小束晒好的菜干,另有一只装针线的小布囊。
姨母立即道:“这回听你的,没带半个月的饭。”
沈蓼秋笑着把篮子挽好。
“那便多住几日,东西吃完了也不急着走。”
温秀禾跟在后头上岸。
陆泊蘅伸出手,她先扶住女儿的小臂,踩稳石阶,才慢慢松开。
到了门前,她抬头看了看檐下的旧红灯笼。
风吹过,灯笼下的穗子轻轻扫着门框。
成婚那日,这里人来人往,连站脚的地方都要让一让。如今安静下来,门边靠着用旧的竹篙,窗下晒着两双鞋,院里还晾着一条半干的围裙。
温秀禾看了一会儿,才跨进门。
姨母已经在堂屋里问:“罐子呢?不是说洗好了?”
“柜边。”
沈蓼秋给她指。
姨母过去一瞧,满意地点头。
“好,下回还能装。”
陆泊蘅将包袱放下。
“您这回来,就是取罐子的?”
“顺便看看你。”
沈蓼秋背过身去倒茶,肩膀笑得轻轻发颤。
午饭是沈蓼秋做的。
一盆莲藕炖排骨,肉炖得软,藕却还留着些脆意。另有煎豆腐、蒜苗炒肉和一碟爽口的腌菜,摆在桌上,满满当当。
姨母端起碗,先尝了口汤。
“这个好。”
沈蓼秋眼睛一弯。
“您多喝些。”
温秀禾却留意到陆泊蘅盛饭前,先将自己袖口挽了起来,又伸手替沈蓼秋把快要垂进汤里的衣袖折好。
沈蓼秋连头也没低,仍在同姨母说话。
待袖口理妥,她才侧过脸,朝陆泊蘅笑了一下。
温秀禾垂眼喝汤,嘴角也慢慢松了。
饭吃到一半,陆泊蘅道:“午后若不累,去棚里看看?”
温秀禾抬头。
“今日还有活?”
“第二条船在修。郑师傅做舱门,我留了几处明日再收。”
第一条船前日已经交回,吴娘子验过,又让船工走了一趟,回来没有再添别的话,只按说定的数结了这一条的钱。
说到这里,陆泊蘅将碗放下。
“地方不远,慢慢走过去便成。”
温秀禾看着她。
女儿神色仍旧平静,可这顿饭里,这已经是她第二回提柳树埠。
“去。”
她答道。
“歇一会儿便去。”
出门前,陆泊蘅在院里站了片刻。
先看天,又回屋拿了件外衣出来。
温秀禾道:“身上这件够厚。”
“棚里临水。”
她将衣裳搭在自己手臂上,没有一定让母亲穿。
沈蓼秋锁好门,走到她身边,低声问:“方才谁说不必紧张?”
陆泊蘅看她一眼。
沈蓼秋眼里全是笑。
她终于懂得早上那句话的意思了。
“我没有。”
“好。”
沈蓼秋答得十分痛快,反倒让陆泊蘅没法再说。
一路上,姨母问起邻里,沈蓼秋便指给她看。经过陈婶家门前,几个人停下来打了招呼,又被塞了一小把刚晒好的花生。
走到柳树埠,陆泊蘅先过去掀开挡风帘。
温秀禾却在门外停住了。
招牌挂在檐下,木色比初挂时深了些,边角收得齐整。她抬头看了许久,才伸手扶了一下门框,走进去。
郑师傅正在合门。
听见声音,他把手里的木楔放好,抬起头。
陆泊蘅介绍道:“这是我母亲。”
郑师傅立即站直了些。
“温师傅?”
温秀禾有些意外。
“你认得我?”
“从前跟人去陆家船坊送过料,远远见过。严师傅也说起过您。”
他说着,又看了一眼陆泊蘅。
“难怪她量到一半,总要退开两步再看。”
温秀禾转头。
陆泊蘅已去搬椅子了,仿佛没听见。
沈蓼秋在旁边看得分明。
她今日搬椅子,比平常快了许多。
温秀禾坐下,先看工具,再看案上的木件。
刨子与凿子按常用的次序摆着,边上用布盖住了开过刃的几件。待用的木料垫离地面,旧件另搁一处,上头各有记号,没有混在一起。
她没有马上说好,也没说哪里不好。
陆泊蘅给她倒了茶,站在旁边。
沈蓼秋把花生分给姨母,自己剥了一颗,递到陆泊蘅手里。
陆泊蘅接住了,却没吃。
温秀禾望了一眼她摊着的手,忽然道:“你站着做什么?”
“给您说说。”
“坐下也能说。”
姨母在旁笑起来。
“小时候等你看功课,也是这副样子。”
陆泊蘅耳后微微红了。
沈蓼秋将自己的凳子往她腿边推了推。
“陆师傅,坐。”
温秀禾想去看船。
陆泊蘅先下到岸边,确认踏脚处稳妥,才回来扶母亲。温秀禾没有推开,只让她扶着左边,慢慢走过去。
船舱里拆开了一部分,郑师傅做好的新门暂放在侧边,几根承木露出来,能看清接口。
陆泊蘅蹲下,给她指了两处。
“这根换过。旁边的还能留,清好以后再收。”
温秀禾俯身看了看。
她右手动了一下,像是习惯使然,想去摸那处接合。还没探出去,自己便收住了,改用左手扶着舱沿。
陆泊蘅没有说“我来”,只将旁边挡着光的木板挪开。
日光落进去,那道接口便看得更清楚。
温秀禾看过,又问旧件放在哪里。
陆泊蘅拿来给她看,讲起为何换、怎么留,起初还稍慢,渐渐说到做活时的细处,语气便稳了。
郑师傅站在岸上插了一句:“这一处我原想都拆,她说旁边没坏,不必一气换掉。清出来看,确实还能用。”
温秀禾听完,点头。
“看清了便好。”
她又顺着舱沿望了一圈。
陆泊蘅仍蹲在那里,等她往下说。
温秀禾垂眼看女儿,忽然笑了。
“没有旁的了。”
陆泊蘅一怔。
“您再看看?”
“看过了。”
母亲的左手落到她肩上,轻轻按了一下。
“做得好。”
沈蓼秋站在岸边,看见陆泊蘅抬起脸。
她平日听客人夸,往往只说一句“应当的”,便转头去收东西。这一回却没接话,眼睛亮了一瞬,又很快低下去。
那只一直捏在她手里的花生,早不知何时收进了衣袋。
回到棚里,恰好有人来问修窗。
是附近铺子的伙计,抱着一扇小窗进门,见里头人多,先停了一下。
“陆师傅在么?”
陆泊蘅起身迎过去。
温秀禾坐在窗下,看她接过窗扇,试了试榫头,又问是不是临街那间屋子用的。
伙计说是,催着想早些拿回去。
陆泊蘅看过案上的活,报了一个日子。
“得排到那时。若等得及,便放这里。”
“不能再早?”
“眼下这条船答应了日子,得先交。”
伙计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将窗扇留下。
陆泊蘅替他系好纸签,收在一旁,送人出去。
温秀禾望着那扇窗,轻轻出了口气。
沈蓼秋坐得近,听见了,转过头来。
“母亲?”
“没什么。”
温秀禾端起已经温凉的茶,喝了一口。
片刻后,才低声道:“从前总怕她在外头吃亏。”
沈蓼秋没有立刻接话。
她看着门外正在同伙计说话的陆泊蘅,过了一会儿,才道:“她也怕您在南埠什么都自己扛。”
温秀禾转头看她。
两个人对视片刻,都笑了。
门外,陆泊蘅回身,正好瞧见这一幕。
“说什么?”
沈蓼秋剥开一颗花生,笑着递过去。
“说你如今这里热闹了。”
回到芦湾时,天还没有黑。
姨母先进东屋整理包袱,温秀禾却在院里站了一会儿,问起墙边叠着的土篮。
沈蓼秋将浮架留菜到收的那一回说给她听,连两棵没养住的也说了。
温秀禾听得认真。
“后头还做?”
“做。等合适的时节,换一处再试。眼下先把东西收好,水太浅,不急着往上添。”
她说着,拿起最上头一只空篮,指给温秀禾看篮底原先积湿的地方。
姨母从屋里出来,听了一半,笑道:“我还以为来住两日,能歇着不听木头。这下好了,木头说完,又说起土。”
沈蓼秋立即将篮子放下。
“那咱们说晚饭。”
“这个我爱听。”
陆泊蘅站在门边,看她们一道往灶房去,唇边的笑一直没落。
晚饭前,温秀禾将一个布包放到桌上。
陆泊蘅瞧见那熟悉的包法,下意识问:“又带木料了?”
“没有。”
布展开,里头是一条厚实的护腰,还有一副做活时绑袖口的布带。
针脚细密,边上都收得牢。
“你姨母缝的。”温秀禾先说,“布是我买的。”
姨母正端菜,听见这句便道:“放心,是拿她自己的工钱买的,没把你留的钱又换成木头。”
陆泊蘅伸手摸了摸。
护腰里絮得匀,贴手柔软,颜色也是耐脏的深色。
她低头看了许久。
温秀禾在旁道:“穿不穿,你自己试。别做起活来嫌碍事,转头就压箱底。”
“穿。”
陆泊蘅答得很轻,却没有迟疑。
沈蓼秋走过来,拿起护腰展开。
“明早我替她系。压不了箱底。”
温秀禾看着她,脸上的神情彻底柔和下来。
“那便好。”
夜里,东屋先熄了灯。
沈蓼秋洗漱回来,见陆泊蘅坐在床边,手里还拿着那副布带。
她走过去,挨着坐下。
“还看?”
陆泊蘅将布带叠好,放进明日要穿的外衣旁。
“今日母亲很高兴。”
沈蓼秋偏头望着她。
“你呢?”
陆泊蘅没有避开她的目光。
“我也高兴。”
她停了停,又道:“比吴娘子说好,还高兴些。”
沈蓼秋心里软下来,伸手抱住她。
陆泊蘅将脸侧过来,轻轻挨着她的额角。两个人安静坐了一会儿,隔壁传来姨母低声说话,随后是温秀禾的一声笑。
陆泊蘅的手在沈蓼秋背上慢慢收紧。
“怎么?”沈蓼秋轻声问。
“想再听一会儿。”
她便没有动。
屋外河水低低擦过岸边,门缝里透着一点凉。沈蓼秋伸手扯来床上的被子,将两人的膝头一道盖住。
过了许久,隔壁静下来。
陆泊蘅这才低头,在她眉心亲了一下。
“睡罢。”
她先往里侧挪,沈蓼秋随后躺下,刚将被角理好,便又被她揽了过去。
“今日这么黏人?”
陆泊蘅没有反驳。
沈蓼秋笑着摸了摸她的脸,想再逗一句,手指却被轻轻握住,贴在心口。
那里跳得很稳。
她便也不说了,只将脸靠近,吻了吻陆泊蘅微微扬起的唇角。
东屋住着母亲与姨母,西屋的灯也终于熄了。
桌上那条新护腰,被整整齐齐叠在明日的衣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