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季平推着车到时,沈蓼秋正往篮里装饼。
他站在门口,先看了一眼天色。
“不是去看路么?怎么像要走到明日?”
“多带两个,免得有人走到一半,说腿里没力气。”
“我吃过了。”
“那正好。”
沈蓼秋把最上头一个拿出来,递给陆泊蘅。
“省下的归你。”
沈季平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陆泊蘅忍着笑,将饼掰开,分了一半给他。
“路上吃。”
“还是阿蘅厚道。”
沈蓼秋提起篮子,往外走。
“她拿的是我的饼,你倒只夸她。”
晨风有些硬,吹得门上的旧红穗轻轻打转。陆泊蘅锁好门,追上去时,顺手将沈蓼秋翻在外头的一角衣领压平。
沈季平已经推着空车走出几步,听见身后忽然没了说话声,回过头。
两个人神色如常。
只沈蓼秋手里那只篮子,不知何时换到了陆泊蘅臂弯里。
他看了一眼,又转了回去。
成了婚的人,走条田路也比旁人忙。
北头的桥确实窄。
两块长石并在一处,桥面被来往的鞋底磨得发亮。空车推过去,轮子两边各余一点地方,到了桥尾,还得侧着车把转一道弯。
沈季平停下来,蹲着看轮印。
“空车能过,装上筐,转这里怕蹭着。”
葛嫂从田边赶来,听见这话,眉头一紧。
“那得绕到村后,远一大截。”
沈蓼秋没急着答。
她沿桥尾走了几步,瞧见弯处堆着一摞捆好的豆秆,外头几根散下来,占了半边路。
“这是谁家的?”
“丁家的,昨日才抱出来晒。”
葛嫂扬声喊人。
丁家妇人就在不远处翻土,过来听明白,先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还说搁两日再收,没留神碍着了。”
几个人帮着将豆秆挪到墙根。沈季平再推一次,车把转过来,终于顺了。
可过桥以后,陆泊蘅没有顺着最近的坡往下走。
她沿岸看了一会儿,用随身带的短木条拨开表层干泥。底下颜色深,轻轻一压便陷下去。
“这里不行。”
沈蓼秋低头看那一小块湿泥。
坡看着平缓,水也近,若只站在路上瞧,确实像个好下船的地方。
葛嫂叹了口气。
“那就还得往前。”
几个人继续走。
再过一片割过的芦苇,岸形渐渐收拢,露出一段旧石阶。石阶上长着苔,最下面两级歪了,旁边却有一块平整的硬地,容得下车,也放得下几只筐。
葛嫂认得这里。
“早些年有人在这儿装柴,后来里头的水路好走,便少来了。”
沈蓼秋走到阶上,没往最下头踩。
“岸口谁管?”
“是公用的,前头几家洗东西也从这里下。不能堆货过夜,白日停一停没人拦。”
正说着,河面传来一声招呼。
孟嫂撑着船,从下游转了过来。
沈蓼秋昨夜托龙婶带过话,请她经过时帮着看看岸下的水。她没立刻靠岸,先在外头转了一小圈,用篙试过,才将船慢慢挪近。
“这边能泊小船,往右是泥滩,别贪近。”
她仰头看石阶。
“最后两级松,卸货时绕开。今日这水,我船能进;装多少,还得看吃水。”
沈蓼秋望着从田路过来的方向,又看船。
北头过桥,推到这里,再换船去镇上。
比原先多一道搬运,却用不着把满车萝卜一直推到铺门口。
这条路,总算有了着落。
葛嫂没等她开口,先回田里提来两只装好的萝卜筐。
“拿这个试。”
沈季平接过一只,掂了掂。
“你倒备得快。”
“看好了总得用,难道光推空车?”
葛嫂将另一只放稳,拿绳拢好筐口。
两筐各四十来斤,正好让车吃上些分量。沈季平推,葛嫂在坡下扶了一把,沈蓼秋跟着走,看哪里颠、哪里要停。
过桥时,车轮擦着石沿过去,她心里跟着紧了一下。
好在先前挪开了豆秆,桥尾一转,车身便顺了。
真正费力的是下坡。
满车往前压,沈季平放慢脚步,到了平地才长出一口气。
“坡上得有人搭手,不能只算我一个。”
沈蓼秋点头,将这句记在心里。
她原先只怕路远,如今走过一遍才知道,路程倒在其次,来回搬筐、坡上接应,都要人。
陆泊蘅已替她托住筐底。
两人一前一后,将萝卜送到船边。孟嫂在船上接,葛嫂扶住船沿,第一筐稳稳放下,谁都没说话,直到第二筐也落妥,葛嫂才直起腰。
“成了?”
孟嫂瞧过船身,撑篙往外送了些。
船底没有擦泥。
“这两筐成。”
她没有多说,试过出入岸口,便又把船靠回来。
沈蓼秋站在石阶上,终于笑了。
“那就先按这个装。多的分趟,别往上摞。”
葛嫂低头看那两筐萝卜,伸手拍掉筐沿一片干叶。
她早上一路绷着的嘴角,到这时才松开。
几个人在背风的墙边歇脚。
沈蓼秋把饼分了,又取出水。陆泊蘅喝过,将壶递回来时,指腹碰到她的手背。
冷的。
“手怎么这样凉?”
“方才碰了筐底的湿土。”
陆泊蘅把自己的袖口往下拉了些,握住她的手,替她拢在掌心里。
沈蓼秋抬眼看她。
葛嫂正同沈季平说哪一畦先起,没人朝这边瞧。
她便也不抽手,靠着墙,小声道:“陆师傅还管这个?”
“今日顺路。”
“往后不顺路呢?”
陆泊蘅垂眼,把她第二只手也握住。
“那便绕一段。”
沈蓼秋低头笑了。
她笑时,鼻尖还是被风吹红的,眼睛却亮。陆泊蘅看了一会儿,拇指慢慢擦过她指节上的一点泥。
沈蓼秋被她擦得发痒,动了动手。
“别擦了,回家洗。”
陆泊蘅停住。
片刻后,沈蓼秋又将手往她掌心里塞紧一点。
“没叫你松开。”
歇过,陆泊蘅便先回柳树埠。
午后有人取木件,她得赶回去。临走前,她又看了一眼岸口,说装货不必搭长板,眼下这几级石阶,提筐上下反而稳妥。
沈蓼秋送她到岔路。
“我把脚钱同他们说定,还得往秦家去一趟。”
“带的饼够么?”
“够。你自己记得吃饭。”
陆泊蘅应了,走出两步,又回头。
沈蓼秋以为她还有什么要交代。
那人却只看着她笑了笑。
“衣领。”
她低头,才发现自己方才嫌热,又把领口松开了。
沈蓼秋无奈地拢好,抬起脸。
“这样成了?”
陆泊蘅这才走。
账算下来,新走法比原来多费些钱,却比整程推车去镇上省得多。
沈季平说定来回车钱,坡上搭手的人由葛嫂家里出。沈蓼秋的船钱也另列出来,葛嫂坐在石墩上,拿指头将几处数挨着算了一遍。
“够大的先起,照旧价卖。我这里担一部分添出来的脚钱。”
沈蓼秋摇头。
“先等我问过秦家。她提前收,缸里也要另排,不能替她应;你也不用把添的都往自己身上揽。”
到镇上时,秦娘子正在后院洗缸。
听清楚走法,她扶着缸沿想了一会儿,倒没有为那几文脚钱磨蹭。
“后日一早送。我这里添一半,余下的你们原先怎么议,便怎么算。”
话音刚落,门前一个买酱的妇人转过头。
“沈娘子,你还送西汊的菜?”
“送。”
“今早有人在集上说,那边船都出不来了,萝卜要烂在地里,收价压了好些。”
沈蓼秋手里折单子的动作停了停。
秦娘子也抬起头。
妇人又道:“我原想捎几斤,见他们说得厉害,没敢定。”
沈蓼秋将单子展平,放到柜上。
“浅的是支汊,小船换到北头岸口还能走。后日秦家这一批照送。你若要,留下分量,我一并捎。”
“真能送来?”
“今日已经装船试过。”
她答得笃定。
妇人这才放下心,留了五斤的数,提着酱罐走了。
秦娘子望着门外,轻轻哼了一声。
“船刚搁住,价倒跌得快。”
沈蓼秋没接话。
她重新拿起笔,在秦家的单子旁添上五斤。
这趟路,她原先只想着别误了送货,如今却觉得,得让葛嫂她们早些知道,菜还有地方去。
后日清早,北头石阶边第一次摆上了她们的货。
葛嫂只起了挑定的萝卜,大小不合的仍留在地里。沈季平的车分两趟推来,筐到岸边便装船,没有占住旁人打水的路。
沈蓼秋撑船离岸时,葛嫂一直站在上头看。
船顺利转进大河,她抬起篙,朝岸上扬了扬。
葛嫂这才笑着摆手。
到秦家,卸货、验菜、过秤,都顺。
秦娘子摸着一只沉实的萝卜,转头吩咐伙计烧水,随后将钱递给沈蓼秋。
“来得正好。”
沈蓼秋接过,手掌被铜钱压出一点温热。
那位要五斤萝卜的妇人也来了,身后还跟着隔壁铺子的掌柜。
这一回,她没问能不能送,只问下一趟在什么时候。
晌午过后,沈蓼秋去葛嫂家结钱。
葛嫂当着她的面数清,转身收进箱里,出来时,眼角已经有了笑纹。
“昨日那人还来,说给我省了运钱,整畦收走。”
“你应了?”
“应什么。他那个价,我拔萝卜的工夫都快白搭了。”
葛嫂将一碗热水递给她。
“我同他说,今日有船来接。他还不信。”
沈蓼秋捧着碗笑。
葛嫂站在门口,望了望已经空出一段的菜畦。
“不过剩下那些,还得浇水。”
笑意慢慢淡了些。
远处有人挑着两只木桶走过,扁担一颤一颤,水洒出来,在干土上留下断续的深点。
“明日几家要去看旧塘。”葛嫂说,“听老人说,塘底有泉眼,这些年淤得厉害,也不知道还出不出水。”
沈蓼秋把水喝完,放下碗。
“什么时辰?”
“吃过早饭。”
“我也去看看。”
傍晚,陆泊蘅收工回来,见门边搁着两只空筐,便知道这一趟送成了。
沈蓼秋正洗手。
听见脚步,她甩掉指尖的水,笑着朝她伸手。
“今日不凉。”
陆泊蘅握了一下。
果然是暖的。
“顺利?”
“顺利。萝卜送到了,钱也结了,回来还多带了两家的数。”
她说得轻快,话没说完,已经被陆泊蘅拉近。
额角落下来一个吻。
沈蓼秋微微一怔,随即笑道:“这便庆贺了?”
“先庆贺一下。”
陆泊蘅将她手边的巾子拿来,擦净她指缝里没擦干的水。
“锅里还有什么?”
“炖肉。今早出门前煨上的。”
“我添火。”
沈蓼秋跟着她往灶房走,将葛嫂说的旧塘一事慢慢讲了。
陆泊蘅听完,拨柴的手停了片刻。
“明日先听熟悉那口塘的人说。若要动木架、做提水的东西,再叫我去看。”
“知道。”
沈蓼秋挨着她坐下,肩膀轻轻碰了碰她。
“今日只是想同你说。”
陆泊蘅转过脸。
灶火映在沈蓼秋眼里,亮而安稳。她跑了一日,发尾有些散,袖上还留着搬筐蹭过的一点灰,嘴角却一直扬着。
陆泊蘅伸手,替她将碎发拢到耳后。
“那接着说。”
锅盖边溢出细细的白汽。
沈蓼秋便从过桥那一段讲起,说季平转车时怎么皱眉,说葛嫂见船出去,站在石阶上足足望了半晌。
陆泊蘅添好最后一根柴,没有起身。
这一日跑过的路很长,沈蓼秋慢慢说,她便坐在旁边,慢慢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