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沈蓼秋醒来时,陆泊蘅已经穿好了外衣。
天还没亮透,窗纸泛着灰白。她坐起身,看见床边放着自己的鞋,鞋尖朝外,昨夜随手搭在椅背上的夹衣也被拿到了近处。
陆泊蘅听见动静,回过头。
“水烧好了。”
沈蓼秋揉了揉眼睛。
“不是叫你自己起?”
“我自己起的。”
“那怎么不叫我?”
“正要叫。”
她走近,替沈蓼秋将滑到背后的衣领提起来。手指碰到后颈,沈蓼秋缩了缩,却没躲,反而顺势往她身前靠了一下。
陆泊蘅便停着,让她额头抵在自己腰间。
屋里安静了片刻。
“困就再睡。”她低声道。
沈蓼秋闭着眼摇头。
“昨夜说要去,今早又不去了,田该以为我只会动嘴。”
陆泊蘅的手落在她发上,轻轻顺过一缕睡乱的头发。
“它不会。”
“你怎么知道?”
“我替你瞒着。”
沈蓼秋笑起来,这才彻底醒了。
田埂上的草沾着露。
两人沿旧路走过去,鞋边很快湿了一圈。陆泊蘅带了一根长竹竿,沈蓼秋手里则拿着记事的纸和削好的竹片。
河水比涨水时退了许多,岸边露出一带深色的泥,往日被水遮住的草根也显了出来。浅处清,看得见底,深些的地方仍映着天色。
沈蓼秋先去看自家田边那道旧沟。
沟口堆着枯叶与碎芦,表面似乎堵住了。她拿竹片拨开,等了一会儿,水却没往里走多少。
陆泊蘅在旁探过深浅。
“河面低了,单把这里清开,也进不了多少水。”
沈蓼秋蹲下,将指尖探进沟边的土里。
底下尚润,地面却比前些日子干。眼下还不至于为难,只是同涨水时完全不同了。
她站起来,绕着田边慢慢走了一段。
“以前只嫌这地方低。”
陆泊蘅跟在她身后,竹竿偶尔拨开倒伏的芦叶。
“如今呢?”
“如今倒想看看,它到底哪里低、哪里高。”
她停在一处转角,指着前头。
“从这里看,像都差不多。真要水流过去,却不是那么回事。”
陆泊蘅顺着看了看,没有凭眼睛替她定下,只道:“等我这趟回来,拿长些的尺,一处处量。”
沈蓼秋点头,在纸上粗粗画了个转角。
浮架育苗的法子,她们早已试过。那时候水围着地,苗无处安放,她们便给苗找一块能浮起来的地方。后来水势急,又忙着把苗转到高处,才知道能随水起落,也不等于什么水都受得住。
如今再望着这片田,她心里想的已不只是添几个框。
她想知道,什么时节该放在哪里,何时挪上岸,哪里能取水,哪里退了水就只剩软泥。
这些事,她从前也看,只是多半凭记性。忙过一季,记得最清的总是那几场急雨,寻常日子的水位反倒模糊了。
“我想记一整年。”她说。
陆泊蘅转过脸。
“从今日起?”
“从今日起。往后看不明白,还能翻回来找。”
她在纸角写下日子,又把方才探过的位置标出来。
写完,忽然看了看身旁的人。
“你先走罢,别误了船。”
陆泊蘅望了一眼天色,将竹竿交给她。
“别往软泥里踩。”
“知道。”
“量不到的,等我回来。”
沈蓼秋抬眼笑。
“陆师傅,你再交代两句,船真走了。”
陆泊蘅终于也笑了一下,提着工具往渡口去。
走出几步,她回头时,沈蓼秋还站在原处,正朝她挥那根长竹竿。
远远看去,倒比招手醒目得多。
日头升起来以后,孟嫂撑着鱼船经过。
她看见沈蓼秋蹲在岸边,先问了一声在找什么。
“看水。”
“掉东西了?”
“没有,想记记水怎么退。”
孟嫂听完,把船靠近些,却没往浅处硬撑,只隔着一段水同她说话。
“你若只看这两日,瞧不出多少。上头放过水,或哪条沟有人清了,这边都跟着变。”
沈蓼秋抬起头。
“那要多看几处?”
“至少别只认一根桩。”
孟嫂指了指不远处的树根,又指向湾口。
“这里背风,外头起浪,你站这儿未必瞧得真。还有那一片,看着平,底下软,水退了也别当路走。”
沈蓼秋顺着她指的方向记下。
孟嫂瞧见纸上的弯弯折折,笑道:“你这是要把整条河搬到纸上?”
“先搬我家这一小段。大了纸买不起。”
“嘴上省钱,倒肯买船。”
“四两银子买来的教训,可不敢忘。”
两人都笑了。
临走前,孟嫂又道:“明春你若还要调浮架的位置,先叫我来看一眼。鱼走的路和水走的路,有时比岸上看着明白。”
沈蓼秋郑重应下。
等鱼船远了,她没有立即收纸,而是在方才画得太直的湾口添了一道弯。
陆泊蘅那一日直到入夜才回来。
沈蓼秋已收到熟船捎来的话,知道她要等验完前舱,便没去渡口干站着。灶里留着热水,饭菜盖好,堂屋点着灯。
门外响起脚步时,她正在缝一只布套。
陆泊蘅推门进来,先在门槛外跺掉鞋底的泥,肩膀一松,才将工具放下。
沈蓼秋站起身。
“交妥了?”
“前舱交了。后舱仍按原定的日子。”
“严师傅呢?”
“坐另一条船回去了。”
她洗过手,接过热帕子,在脸上敷了片刻。帕子拿下来时,眼尾有一点疲惫的红,唇边却带着笑。
“管事下午叫人来搬货,先搬了两包。我让他们停了。”
沈蓼秋给她盛饭。
“又催?”
“怕天黑看不清,想趁亮先搬。他后来等了。”
陆泊蘅坐下来,把经过慢慢说完。
新旧交接处都看过,添换的那段也让管事亲眼验了,直到两边把做过的地方认清,才交船结钱。
没有争执到最后,也没有谁忽然变得格外通情达理,不过是她每一回都把话说清,把手里的活做完,对方渐渐也肯照着来。
沈蓼秋听着,替她把汤推近。
“那今日该吃饱些。”
陆泊蘅看一眼桌上的栗子烧鸡。
“哪日没吃饱?”
“今日吃完,还能理直气壮地不洗碗。”
陆泊蘅笑了,低头喝汤。
待她吃完,沈蓼秋才将白日的纸铺开。
陆泊蘅坐到身旁,手指沿着那条弯线慢慢看过去。纸上除了沟口和水位,还添着孟嫂说的话,字挤得紧,有一处被沈蓼秋抹花了。
“这里是什么?”
“软泥,不能走。”
陆泊蘅点头,在旁边空处重新画了个小记号。
“以后都用这个,省得字挤。”
沈蓼秋看着那枚记号,又看看她。
“你从前也是这么嫌我字大。”
“如今不嫌。”
“为何?”
陆泊蘅将纸往她面前推了推。
“如今得一起看。”
接下来的几日,陆泊蘅开始做新床。
她把家里的尺寸带到棚里,先落好线,再一点点开料。沈蓼秋得空便过去,起初坐在窗边看,后来忍不住凑近,摸了摸已经磨平的床柱。
木色温润,纹路顺着指腹往下走。
“这里不雕花?”
“你想要什么?”
沈蓼秋想了片刻。
“别太多,积灰。”
陆泊蘅原已拿起铅条,闻言又放下。
“那便不雕。”
“这样好说话?”
“床又不是做给旁人看的。”
沈蓼秋侧过脸,见她仍低着头校尺寸,耳边却有些红,便没再逗。
她拿起刨下的一条薄木花,绕在指间,慢慢卷成一圈。
陆泊蘅看了一眼。
“小心边。”
沈蓼秋便换了个拿法。
“你做,我看着。”
棚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秦娘子提着一包东西站在那里,目光从新床的料上扫过,又落到两人身上。
“来得不是时候?”
“正是时候。”
沈蓼秋把木花放下,迎过去。
秦娘子带来的是新做的豆酱,说上一回那批叶芥腌得好,顺道送来给她们尝尝。话说完,脚却没立即往外转。
沈蓼秋看她一眼,把窗边的凳子拉过来。
“坐会儿?”
秦娘子坐下,低头理了理纸包的绳。
“许照溪后日歇半日。”
沈蓼秋忍住笑,等着。
“她说想去河堤走走。我想着,那边卖热糕的也该出摊了。”
“那便去。”
“可店里……”
秦娘子说到一半,自己也停了。
沈蓼秋望着她,终于笑起来。
“秦掌柜,半日不卖酱,酱不会生气。”
“我知道。”
“那你来问我什么?”
秦娘子抿了抿唇。
过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些。
“我想同她说,不只是请她吃饭。”
陆泊蘅手上的刨子停了一下。
沈蓼秋没有回头,只把凳子往秦娘子那边挪近。
“这句话,你同她说便好。”
“会不会太直?”
沈蓼秋认真想了想。
“你若绕着账本说,她兴许真替你再算一遍。”
秦娘子一怔,随即掩着嘴笑了。
笑过,那点忐忑仍在,却不再像来时藏得那样紧。她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走到门边,又转回来,把原本系好的纸包解开。
“这个还热,你们先尝。别放到晚上。”
沈蓼秋送她出去,回来时,陆泊蘅已经重新推起刨子。
她站在旁边看了片刻,忽然问:“你那时也这样么?”
“哪时?”
“想同我说,又怕说得太明白。”
刨子沿木面滑过,卷起一条薄薄的木花。
陆泊蘅将它拈开。
“比她还怕些。”
沈蓼秋心头轻轻一动。
“怎么没看出来?”
“你忙着说我算错米。”
沈蓼秋怔了一瞬,笑着伸手去扯她袖子。
“明明是我算错。”
陆泊蘅侧过脸。
“所以更不敢问。”
她说完也笑了。沈蓼秋望着那一点笑,忽然不再接话,只将手从袖口往下挪,握住她空着的手,轻轻晃了一下。
新床搬回家,是又过了几日的午后。
沈季平帮着抬了几趟,部件进屋以后,由陆泊蘅重新装好。旧床拆开,擦净,垫高收在干燥处,没有随手扔到屋后。
柜子照先前商量的挪了位置。
床边空出一条宽敞的道,沈蓼秋抱着被褥走进去,不必再侧着身,也不会被桌脚绊住。
她站在屋里,忽然有些不习惯。
西屋并没有变大,可每一样东西都像找到了合适的地方。
陆泊蘅收好工具,转身问:“试试?”
沈蓼秋把被褥搁下,坐到床沿,又轻轻晃了晃。
稳当。
她抬起头,眼睛弯起来。
“这回桌子总算改过了。”
陆泊蘅笑着替她把褥子展开。
到了夜里,两人洗漱过,陆泊蘅照旧睡在里侧,把外侧的位置留给沈蓼秋。
新床宽了,她躺下后,肩背终于不必挨着墙。
沈蓼秋熄灯上床,却故意没往她身旁靠,只在自己这边躺好,规规矩矩地拉上被子。
陆泊蘅伸过手,先碰到一角被沿。
“蓼秋?”
没人答。
隔了片刻,外侧传来一点没忍住的笑。
陆泊蘅便明白了,也没急着去拉她,只将两人之间微微掀起的被子抚平,安静躺着。
沈蓼秋等了一会儿,终于自己转过身。
“你怎么不找了?”
“知道你在哪里。”
“那你……”
话未说完,陆泊蘅已经侧身靠过来,手臂轻轻绕过她的腰。
沈蓼秋顺势往里挪了些,额头抵住她肩侧,笑意便藏进了衣领旁。
新床有淡淡的木香,枕巾还是那两条熟悉的。窗外风吹过,屋檐下一小片竹叶擦着墙,声音细碎。
陆泊蘅吻了吻她额角。
“这样宽,可以么?”
沈蓼秋没有立即回答。
她伸手环住那人的腰,贴近些,才轻声道:
“床可以。”
陆泊蘅低下头。
“人呢?”
沈蓼秋仰起脸,亲了她一下。
“还得近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