脆如瓜裂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引得人寻声回望。
淡金色光幕之外,一个硕大黑影沉沉将目之所及全数遮蔽,不见他物。
结界难承其重,接连发出令人牙酸的咔滋咔滋声,道道细小裂纹张牙舞爪向下探来。
脚下大地也在这强压之下,崩裂出纵横沟壑。
掌心之上,重压又增。
千钧之力层层压下,全身骨节被迫紧缩、贴合在一起。双腿在这巨力压迫下颤颤颤栗起来,膝弯慢慢前屈,不断贴近地面。
酸胀顶着盖骨,人却倔强的不肯服输,撑着一口气,强行顶着压力站直双腿,抬眼向上望去。
罡风透过裂隙,如利刃一般划过脸颊,在脸上划出条条红痕。
夹杂在风中一同呼啸而来的腥臭,在鼻腔肆意冲撞,如同夏日冒着泡的旱厕,混着臭鸡蛋之味。只一丝,就令人干哕作呕。
而那妖兽皮下流动的黑线,软黏如同一只癞蛤蟆疙疙瘩瘩的肌肤。
一想到此刻这妖兽压在结界上,仿若细竹签上扎着一只癞蛤蟆,而这癞蛤蟆站的还挺稳当,叫她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连压在身上的压力,都被这一笑抖落许多。
只是那腥臭顺着一呼一吸,抢入肺腑,逼的她顿时含胸闭气,退步要走。
身刚退开半寸,就被腰间之力重压回来。
疑惑间,低头一看。
肩上赫然趴着一人,这人一手紧抓自己手腕,另一手强箍在自己腰上,一整个人就这么挂在自己身上。
强行抽了抽手腕,却被更大力拽住,无法抽离。
拉扯间,不知是哪的骨节发出嘎嘣一声,惊的她不敢继续硬来,只得放手另谋他法。
思索方法之余,目光不由落在靠在肩头的面容之上。
一双含水眸,此刻紧紧闭起,面色惨白,贝齿死死咬着下唇,大颗大颗血珠顺着齿缝冒出,滚落在肩头。
整个人痛苦又无力的蜷缩着,却因怀里圈着的腰身,强撑着没有倒下。
发丝被强风卷起,在结界中迷乱飞舞。
耳畔噼啪声渐响,收回撑着结界的手,另一手腕轻翻,从强握中挣脱。
双手皆得脱困,握着随意活动一番,顺道将错位的手腕拼回。
拢着飞扬的发丝,理好别在少女耳后。指尖下移,将那可怜的下唇从齿缝间救出。
微叹一口气,嘴角悄悄扬起一个弧度。
下一刻,探手抓向腰间,扯开腰间紧箍,旋身脱出,借力将手下之人甩飞出去。
淡金色光斑片片飞溅,原本压在结界上的躯体下坠,擦过光斑,将其撞碎成更为细小的碎片。
足尖点过妖兽扑下的利爪,借着翻起的鳞甲,拾步登上妖兽背脊,向后凌空跃出。
并指为剑,划出一道凌厉剑气,劈向妖兽暴露出的脆弱颈间。
淡金色光影落下,如绵绵丝带飘落,未留下一丝一毫伤痕。反引得妖兽体内黑影蜂拥而来,直将离得最近之处,撑出一个鼓包。
白衣人嫌恶的看了一眼鼓包,便偏开目光,看向他处。
只是在这偏开的一瞬间,“噗”的一声袭来。
再回首,就见一张淡青色锁网挡在眼前,拢着浓郁黑雾,罩着妖兽躯体,一把扯落在地。
顺着锁网来的方向望去,就见一身青衣的少女蜷缩在墙壁碎石堆中。
一双结印的手止不住的颤动,每一个动作却分毫不差,控制着锁网,圈禁住所有爆破而出的黑雾。
待到一切都重回控制,少女侧目,同她对视,嘴唇翕动。
声响还未发出,一股鲜红从齿间汹涌冒出,呛得少女侧身剧烈咳喘起来。
看到那鲜红之时,白衣人只觉自己耳中嗡鸣一声,原本还在思考对策的脑中变得空白一片。
思绪不再流转,人已跃至半空。
广袖翻卷,如鹤挥翼。轻灵灵跃过翻涌的黑雾,带着一身星光,又一次来到近前。
少女看着这一幕,不由得看呆了,伸手想要拥住来人,却是被人反手摸进袖口,抓出放在袖里的乾坤袋。
茫然又呆愣的看着白衣人拿着乾坤袋,不受禁制阻挠,直接拿出丹药瓶,指尖抵着丹药,慌忙喂给自己。
甚至见自己不吃,更是慌慌催促着。
“快吃,吃了我们赶紧走。”
在听到面前人话里的“我们”时,少女心底动了动,依言乖巧张口接下丹药,却是摇了摇头。
“道……咳咳,道友,劳烦……劳烦去……咳咳咳,往南去,落羽城,找……镇海司……咳咳咳咳。”
一段话,少女说的咳喘不止,白衣人看着她这样,抓起少女手腕,拽着人就要起身。
“先出去,再从长计议。”
奈何少女力气大的惊人,饶是她如何拉,也未能将人拉起半分。
温温热热的灵力涌入经脉,伴着少女温温柔柔的语气,按住她拉人的动作。
“我不能走。我得留在这里。”
见少女一脸固执,白衣人不再强拉,脱开少女强行渡来灵力的手,抱臂退开一步,冷笑开口。
“呵呵。不走?不会还真以为,自己做了什么舍生取义的伟事吧?
作为明洞宗的第子,竟连当下情形都看不清。以为一个小小的青木锁灵阵,就能控住一个庞然大物。
睁开眼看看,是你控住了紫千兽,还是它将你留在这,借着你的灵力,滋养着它继续成长。”
言毕,看着少女面露疑惑,不确定的向后转头,看向被困住的紫千兽。
只是行至半途,少女忽的将头转回。
白衣人刚贴近少女身边,就这么触不及防同少女目光撞上,耳边是少女不容辩驳的话语。
“怎么?想骗我回头,再打晕带我走?”
对上少女那一脸了然样,白衣人扬起的手顿在半空,微搐一下,继续向前。
手指扶上少女脸颊,将转回来的脑袋转回去,伸出另一只手,指向不远处一点。
“哝,看仔细了。”
只见被点到那处上,黑雾在锁网中打圈徘徊。
看上去,法阵确实束缚着黑雾不再蔓延,但若是仔细观察,就能发现一丝异常。
在黑雾的最底端,分出细若蛛丝的一缕,每次经过,都将周围灵气带走一丝。
周而往复间,法阵灵气在不断被消耗,黑雾在渐渐凝实,顺着妖兽甲缝,聚集在背脊之上,形成黑色晶体。
就在这她们看向这边的一小段时间内,原本隐藏在黑雾中的晶体悄然冒出头来。
一簇接着一簇,不断生长,持续壮大。
更甚于,一些较大的晶体被撑裂开来,露出一只只尖长的利爪,攀附着晶体外缘,试图从细缝中一点点挤出。
见此情形,少女倒吸一口冷气,挪身向后靠。被白衣人伸手托了一下后心,这才停了动作。
“这下看清楚了吧。”面对这些妖异之物,白衣人反倒是稀松平常起来,“我好心再奉劝一句,趁着这些厄念没有彻底降生,赶紧走。晚了,可就连走的念头,都生不出半点。”
眼见话说到这份上,少女还是一动不动,死死盯着那黑雾,不知在盘算什么。
白衣人直起身,抱臂看向裂隙上方,若有所思道:“若你不愿离开,等你的师姐师兄们过来,正好一起做厄念的加餐。”
似乎最后这话说动了少女,令她有了动作。就见少女伸手狠狠掐向大腿,掐出一声痛呼后,扶着石壁慢慢起身。
人虽是惊魂未定,手上却是一点也不含糊。
指尖翻飞间,掐出一个又一个法诀,重新催生出一批锁链,将黑雾连同紫千兽,密密匝匝又绑了一圈。
一开口,语气甚是凝重。
“此地既有如此之多的厄念,我等渡厄者,背负的便是封印厄念之责。此时此刻,只战,不逃。
而且,这紫千兽被厄念侵蚀,早有预兆,我已托我师姐她们寻援手过来。我需要做的,就是拖着它,不让它有逃遁的机会。”
话说至此,少女转过头,对着白衣人笑道:“一般修士对上厄念,只有被侵蚀消亡的结果。此地非你能久待的,有我刚刚渡给你的一份灵力,离开这里,应当是够用了。时不可待,你快走吧,莫要蹉跎了。”
“所以呢?你这牢笼,能撑多久呢?”无视少女的劝说,白衣人冷不丁戳破少女的故作坚强,“最多坚持到我离开这里吧。之后,你是计划剐去这一身修为,妄图拖住厄念?”
少女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嘴角抖动许久,最后也只能回身默出一句:“我希望……你能离开。”
听着少女带着颤音的话,白衣人不由得扶额摇头,心念道:‘怎么忘了是个犟种。劝不动,劝不动。’
转头再看看已经落地,浑浑噩噩到处乱爬的厄念,闭眼轻叹一句:“冤家,冤家!都是傻子。”
说罢,抬手瞬间落下一个定身术在少女身上,顺手还点了对方哑穴,堵上那张总有滔天大道理的嘴。
对上少女那双写满震惊的眸子,无奈摇了摇头,抬步跨了出去。
只是刚走出两步,又原样退了回来。
一伸手,将少女打横抱起,一边走,一边解释着:“你能等,厄念可等不了那么久。
我见过上面的画界封灵,那阵中符文绘制潦草,可知刻阵之人是在匆忙间草草了事。
想必你师姐师兄她们知此事危险重重,便编了一个冠冕堂皇的话给你听。
让你一人在这里守着,无非是想逼你献祭,用你的血脉来封印这些厄念,最后等她们回来白捡功劳。”
那“封印”二字,被白衣人咬的及重,又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叹息。
将少女放在尽可能远离妖兽的地方,伸手将少女的发丝揉乱成一团,轻笑一声,落下一个结界后转身离开。
“既然这事总要有个人来做,身为渡厄者的你能做,怎么就让我这个渡厄者临阵脱逃呢?”
淡金色的灵力萦绕在她身上,站在充满黑雾的法阵之中,宛如垠夜中的一点孤星。
周遭厄念被这灵力吸引,肢节并用的狂奔而来,却在接触到那淡金色之后,化作一抹青白水雾消散,融入淡金色之中。
解决完附近的几只厄念后,法阵终于露出原貌。
白衣人以手为笔,边重新布阵,边向着少女解释道:“对付这厄念,我的经验,可比你多的多。
除了将厄念封印装入渡厄瓶外,今日,给你看个新法子。
说起来,这法子同青木锁灵阵还有些关联,我先给你示范一下,你可要看好了,记清了。”
灵光游曳,符文被一一重新勾勒描绘,解说任在继续。
“先说这青木锁灵阵,布阵后借阵中草木之力与操纵者灵力融合,形成锁链困住妖兽,阵眼所置之物越强,操纵者修为越强,镇压效果越强。
不过,此阵对付普通妖兽尚可,但在面对厄念时,即便有渡厄者的血脉加持,所生灵力,还是免不了成为厄念口粮。
而我今日所做此阵,就是治厄念这贪得无厌的性子,让它一次吃个饱,直到撑死。”
随着最后几个字落下,新的法阵也绘制完成,淡金色将原本的淡青色覆盖,一点点将锁网也镀上一层淡金。
法阵易主,对厄念的束缚就此松懈。
黑雾、厄念,一个个扒上锁网,啃食着附着在上面的灵力。
因着修改法阵,白衣人灵力又一次被耗空,颓然坐在地上。看着不能供给灵气还要耗费灵力的法阵,无奈叹出一口气。
抓着阵眼中的蓬莱木,费力拔出,顺手一抛,丢回到少女怀里,思量道:“神木效果还是太慢了,就先换上这个用。这一步你就不必学了,不太好用。”
话落,便是以手做刃,直插入子海中,生生从子海剖出一颗金丹,丢入阵眼。
金丹入阵眼,霎时间阵中光芒大盛。
原本被啃食褪色的锁网,此刻蜕变为淡金色,将那黑色雾气与厄念裹了个严实,一丝一毫都没能逃脱。
白衣人捂着流血不止的腹部,感受着体内仅剩的灵力渐渐溃散,就如同腹部破口处的血液一般,争先恐后的涌出体内。
身体有些不听使唤,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是了几次都没缓上一口气。索性,她直接闭气,不再呼吸,收拢全部精力,放在掐诀聚力之上。
锁链在她的操控中,分出一根化作长矛,直攻妖兽丹府。
黑雾想要抵挡锁链,却是无法凝聚出实体碰到锁链,只能看着锁链一路畅通无阻,破开妖兽腹腔。
一掏一收间,带出一颗散发着浓郁黑气的紫色妖丹。
妖丹离体瞬间,原本僵死多时的妖兽竟然炸出一声尖利嚎叫。
原本不成形的黑雾翻滚着撕扯下妖兽皮肉,顷刻间将如山般的妖兽拆分、组合成一条硕大蠕虫。
口器大张,直接将妖丹吞回腹中。
“不自量力。”
白衣人嗤笑一声,灵力凝聚在掌心,抬手一掌拍向那蠕虫头部,破开口器。
被吞入口中的锁链已然消失,妖丹悬在其间。
拍出的一掌五指内收为爪状,隔着虚空握住妖丹,向后扯回。
蠕虫拼死拉扯着妖丹不松开一点,虫身开始融化,碎肉骨骼滴滴答答掉落在地,却是发出更加尖锐,如同鸦啼般的咆哮。
眼前景象在这咆哮中荡出波纹,黑暗与现实交替出现。
白衣人用力闭了闭眼,压下即将占据意识的幻觉,咽下喉间翻涌上来的铁腥味,感受着阵中灵力即将耗尽。
紧咬牙关,最后一蓄力,拼命向后一扯。
血从指尖涌出,划过指缝,淌过掌心中握着的妖丹,最后滴滴答答跌落在石面上。
看着手中紫色妖丹上的黑气渗入肌肤,余下一颗纯紫的圆球。周围一切回归平静,黑雾、厄念消失不见。她这才放松下来。
只是这刚一放松,一阵眩晕袭来。脑袋昏沉间,眼前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身体沉沉下坠,坠落间,又轻飘飘浮起,仿佛陷入云端。
一切即将沉寂于混沌,思绪却是清明起来。
‘这就要被踹走了?好像,做的也挺多了。要是能……能再多待一会就好了。’
努力睁眼,想要再看清什么,黑暗笼罩而下,将一切吞没。
思绪沉没在阴寒深潭前,被一抹温暖拉住,勉强留住片刻清明。
浑浑噩噩被那温暖不由分说的拉向前,她却是在意识到这源头来自何处时,脱出了那温暖之中。
下坠间,在心中送出最后一句:‘望今日剐我一身所有,能断你来日因果两清。不枉费我来此一场,不枉费我所学所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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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断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