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不见

天色刚蒙着一层灰蒙蒙的曙色,长夜未眠的楼兰藏月便已然醒转。昨夜她迟迟不肯阖眼,心底清清楚楚记着,今日,那个被她步步引入局中的少年,即将坠入万劫不复的悲惨境地。

辰时天光渐亮,楼兰藏月同魏家人用过早饭,魏思君便兴冲冲带着她往山下小镇走去。

晨间集市人声鼎沸,沿街摊贩的吆喝此起彼伏,喧闹着填满整条街巷。魏思君久居深山,甚少踏足市井,满眼皆是新鲜,好奇兴致反倒盖过了素来沉静的楼兰藏月。

世人皆知魏思君之父魏渊,是百年难遇的旷世奇才。他头脑聪慧过人,文武兼修,既能披甲上阵横扫敌寇,亦可端坐朝堂参议国事。当年科举殿试,他一篇《月宁如卿》落笔惊鸿,一朝名动京华,成了大辽境内无人不晓的才子。可古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绝顶之才,向来最难被俗世朝堂包容。

魏思君陪着楼兰藏月在闹市逛了大半日,替她提着大包小包的物件,细心为母亲挑了一盒温润胭脂,给父亲选了一罐陈年好茶,又特意买了满满一袋小鱼干,留给家中名叫糖糖的狸花猫。

闲逛间隙,楼兰藏月瞥见了暗处等候接应的人马,便笑着同魏思君辞别,独自踏上归途。

魏思君此刻心绪轻快,唇角噙着浅浅笑意,丝毫未曾留意,前来接楼兰藏月的是一队身披甲胄的兵士,他们衣摆褶皱里,还凝着未干的暗红血渍。少年满心欢喜,踏着轻快步履飞回自家山居小院。

刚靠近院门,一股浓重腥甜扑面而来。那气味绝非寻常牲畜鲜血,刺骨的人血腥味死死缠在鼻尖,魏思君心头猛地一沉。

他猛地撞开木门,慌不择路冲进院内,颤抖着高声呼喊:“爹!娘!”

四下死寂,无半分回应。右眼不受控制地突突狂跳,不祥预感攥紧了他的五脏六腑。他甩手丢掉手中采买的礼品,一把扯开厨房房门,眼前景象瞬间击碎了他所有欢喜。

母亲白凝倒在一地血泊之中,早已没了气息,脖颈处一道深可见骨的创口狰狞可怖,像一把寒刃,狠狠扎进魏思君心口。

少年面色刹那间褪尽所有血色,惨白近乎透明,不见一丝活气。

“娘……”

四肢骤然脱力,魏思君踉跄扑上前,跪倒在血泊里,素白衣衫被温热的血浸透,红痕顺着衣料蜿蜒攀爬,宛若一朵在衣襟上肆意绽放的血色莲花。他木然俯身,将身躯冰冷的母亲轻轻搂入怀中,怀中之人眉眼安详,像是沉入一场绵长好梦,却再也不会睁眼醒来。

心底悲恸翻涌,喉咙哽咽发紧,可他眼眶干涩得厉害,任凭心口如何绞痛,都挤不出半滴眼泪。不过一趟下山闲逛,不过半日别离,他安稳温暖的家,就此轰然崩塌,世间只剩满目空寂与凄凉。

魏思君小心翼翼将母亲安置在床上,满身血污,模样狼狈不堪。他脚步虚浮,缓缓走向后院鱼塘——那是父亲魏渊平日里最爱静坐独处的地方。

鱼塘护栏之下,父亲僵卧在地;草丛一旁,狸花猫糖糖四肢扭曲,临死前仍摆出奋力扑击的姿态,想来是拼尽全力想要护住收养它的主人。

这一刻,魏思君只觉魂魄抽离躯体,孤零零飘荡在山巅,无声泣血,肉身麻木得如同一块顽石。

父亲身上创口看着并不致命,刀刃之上却淬了剧毒,伤口周遭皮肉早已溃烂发紫,毒性蔓延全身,苦苦撑着最后一口气,只为等他归来。

魏思君跪坐在地,轻轻扶起父亲。魏渊颤抖着抬起沾满血污的手,将一封封好的信纸塞进他掌心,随即头微微一歪,气息断绝。

魏思君保持着托扶的姿势,静静感受着怀中躯体一点点变冷、僵硬,心底一片死寂。双亲殒命,阖家惨死,一切罪孽的源头,都是自己。

他将父母遗体一同安置在床上,指尖抖得几乎握不住东西,颤巍巍拆开那封如同遗书的信。纸页墨迹潦草,带着落笔时的血痕,字字泣血:

吾儿思君亲启:

楼兰藏月并非遭仇家追杀避难于此,她接近我家本就带着预谋,实为竺爻皇室公主,意欲拉拢为父投奔竺爻,为其谋划国策。

我辈生于大苍,长于大苍,身负故土根骨,断不可叛国投敌。

朝中宰相陈键私通竺爻,与外敌勾结,设计屠戮你我夫妇二人。

吾儿,盼你日后能为父母沉冤昭雪,将这祸国奸臣绳之以法;待大仇得报,再将你父母合葬于柳树之下。

父魏渊绝笔

信纸从指尖滑落,魏思君重重跪倒在地,久久无法起身。发髻上的玉簪不知何时坠落在血泊里,乌黑长发四散垂落,遮住他悲痛扭曲的眉眼。

前路茫茫,血海深仇压身,他一时手足无措,连双亲后事都不知该如何料理。

“爹……娘……”他双唇翕动,无声呢喃,满心只剩无尽自责。是他一意孤行,将来历不明的楼兰藏月带回家中;是他贪恋市井热闹,在外逗留许久,才给了仇人可乘之机。

悲恸堵在心口,依旧落不下一滴眼泪。他目光空洞失神,一遍又一遍擦拭着院内地面的血迹,机械重复,不知疲惫,仿佛这样就能抹去惨剧发生的痕迹。

最后,他如行尸走肉一般,强忍剜心之痛,火化了双亲遗体,将骨灰仔细收入瓷坛,妥帖珍藏。

无边疲惫席卷全身,滔天恨意与沉重愧疚双双将他吞噬,困在绝望深渊里,无处挣脱。

他闭门不出,把自己锁在屋中数日,无人知晓暗室之内,少年熬过怎样煎熬的日夜。昔日温润澄澈的心,被血海深仇彻底浸染,眼底善良与温柔尽数褪去,余下的,只有蚀骨恨意和与世隔绝的孤寂。

自此,他活着的唯一意义,便是复仇,亲手撕碎所有害他家破人亡的仇敌。

那个曾沐浴在日光里眉眼清和的少年彻底死去,从此世间多了一个戴上面具的复仇者。他敛去仅剩的笑意,主动投身无边黑暗,日日背负愧疚与仇恨独行。

他对着父母骨灰轻声起誓,语声低沉而决绝:“爹,娘,你们安心等着,此仇,我必亲手报还。”

暖阳再也照不进他冰封的心,少年埋葬了过往的纯粹善良,往后余生,唯有复仇为伴,独守长夜,与恨意共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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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卿久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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