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Chapter 006

“你……”樊漪见阿青摆出这幅样子紧闭双唇。

那个家伙躲在卫衣帽子下仿佛一瞬进入隐身状态,樊漪落下车窗,不自觉加快些许车速,想骂人,又硬生生忍住。青城凛冽的夜风沿着窗口灌进车内,樊漪越想越生气,一把拽下阿青卫衣帽子,那个家伙的头发被风吹得像是一团凌乱的野草。

阿青毫不留情的戳穿令樊漪感到既气愤又尴尬,她没有想到自己竟会如此轻易被这个迟钝家伙看穿伪装,是的,樊漪想通过最直观的方式来让阿青放下迟疑,放下畏惧,放下防备,两个人一点点拉近关系,重新修复旧日情谊。

樊漪不懂她对阿青所呈现出的种种温柔究竟有何恐怖之处?不过阿青胆子小倒是真的,那颗菌类喜欢独处,平日里最怕见人,樊漪至今仍然记得,阿青小时候每一次手机铃声响起,她都仿佛受到惊吓般一边用手心捋着自己胸口,一边身体不停后退地安慰自己,“不怕,不怕,阿青不怕,区区一个电话而已,没什么了不起!”

那种社恐人士受到电话铃声冒犯的场面既好笑又心酸,樊漪同阿青不一样,樊漪习惯身边有人陪伴,她喜欢呼朋引伴的生活,朋友们能够一起玩乐一起逛街再好不过。樊漪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孤独,每当一个人独处的时候,她都感觉自己像是一根正在加速燃烧的蜡烛,随时随地都有燃尽的危险。

“我们先上去休息一会儿,然后姐姐给你找身合适的衣服换上。”樊漪不知不觉将车开到自家楼前。

“为什么?”阿青转过头不解地问樊漪。

“难道你不知道参加葬礼要穿黑色正装吗?”樊漪用眼神示意阿青下车。

“知道。”阿青点头,她不是第一次参加葬礼,可是在出发之前完全没有想到这回事。

阿青手上的血迹此刻已经干涸,樊漪牵着阿青的手与她一起走入门廊,家里那条狗听见外面有动静在门里不停地吼叫,樊漪推开门,阿青对着那条向她扑过来的狗做出一个射击手势,嘴里念叨着,“家里怎么又有狗了?砰砰砰!击毙!”

“附近的流浪狗,周姨已经为它找到一个很不错的新主人,明天就会送走。”樊漪言语间换上一双拖鞋。

“太好了。”阿青松了一口气。

“前阵子我在金湖区买了处很合心的房子,但是没有搬过去住。”樊漪将阿青的双肩书包放到沙发边角。

“为什么不去住呢?”阿青歪着头问。

“还能是为什么?因为你呗,担心你这个路痴万一回青城找不到家。”

“你的两个手机号码我都会背,如果找不到可以给你打电话。”阿青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呆呆杵在沙发对面。

“你何止会背我的电话号码,还很熟悉我的网络日志,偷窥狂。”樊漪脱掉身上的大衣。

阿青不知该如何回答便又低下头专心抠她那几根被当做发泄物对待的指头,樊漪觉得那几根指头长在阿青身上真是倒了大霉,一天到晚抠来抠去,皮肤破破烂烂,伤口层层叠叠。

“好了,阿青,现在开始不许在我面前抠手,看着心烦,你去洗个澡吧,稍微放松一下。”樊漪走过去不轻不重地拍一下阿青手背,阿青撇了撇嘴后退一步。

阿青听话地走进浴室将换下来的衣服放置到一旁,打开淋浴喷头,温热水流哗啦啦地流经身体,阿青一时间又有些恍惚,不知身在何处,分不清眼下是梦境还是现实。

“你手上有伤口,姐姐帮你洗。”樊漪抱着一件干净睡袍推门而入。

“啊!”阿青下意识地用双手遮住身体私密部位。

“遮挡什么?你身上有哪里姐姐没看过吗?”樊漪满不在乎地拨开阿青遮住身体的双手,随后又道,“你的身体,干干瘦瘦像排骨一样的身体,对我来说和一个孩子没有什么区别,半点吸引力都没有。

你是女孩,可是我在你身上却经常感受不到性别这种东西的存在,你确实没有活在年龄里,没有活在性别里,也没有活在任何社会身份里,你在我眼里就像是一头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幼年怪物。

每当对你有所欣赏时,我就会感叹,哦,原来人还可以用这样的方式活着,很有趣,很跳跃,很嚣张,很越矩,很神奇。每当对你感到愤怒时,我又会感叹,天啊,造物主把你创造出来是为了专门折磨我的吗?很离谱,很笨拙,很怪异,很奇葩,很脱线。你简直就是上天给我设下的一道考验,而我偏偏对这种考验甘之如饴。”

“那么……在你眼里,我一直在用怎样一种方式生活呢?”阿青抬手擦了一把脸上湿漉漉的水珠问道。

“像一株菌类。”樊漪在浴花上倒些沐浴露有一下没一下地擦拭阿青后背。

“我是菌类,那你是什么?”阿青也倒了一些沐浴露放在手心轻轻揉搓。

“如果让我做植物,我会选择做一株挡风遮雨的大树,我才不相信那些女孩子要活成一朵娇嫩的花之类的鬼话,我不想被批量栽培,我不想被他人采摘,我也不想妆点任何人的形象,见证任何人的情感、荣耀、离别与圆满。

如果让我做动物,我选择做一只凶猛的豹子或是苍鹰,而不是猫猫狗狗之类仰仗主人给予笑脸的宠物,每天摇晃着尾巴扬起脸向主人讨要一点点食物,时时刻刻想尽办法讨主人的欢心,总而言之,做宠物没意思,我要做猛兽。”樊漪一边替阿青擦背,一边细细琢磨。

“可是我觉得,我小的时候在你面前就像是一只……被你养在家里的宠物,你恨不得每天用绳子把我拴住。”阿青把打满白色泡沫的双手放到花洒下面。

“荒唐,我可从来都没有把你当成一只宠物看待,你在我眼里一直都是一个孩子,一个总是看起来很无助,很需要人保护的孩子,从前是,现在也是,偶尔你也会成为我的朋友,可是那种时候极少,毕竟你从小到大能真正听懂人类语言的时刻为数不多……你的手冲干净就举起来,别总是碰水,感觉不到痛吗?”樊漪抬起手臂蹭掉溅到面颊的白色泡沫,乌发滑落到额前两绺。

“不痛。”阿青摇头。

“好了。”樊漪取来浴巾帮阿青擦干身体。

“嗯。”阿青伸手去拿浴袍。

“我来帮你穿吧,我想要忙碌一些,唯有忙碌得像陀螺一样我才不会胡思乱想。”樊漪抢先一步把浴袍拿在手里。

“好吧,你来。”阿青似懂非懂地应允。

阿青心烦时只想一个人躲在桌子底下,樊漪心烦时只想和朋友们聚在一起痛快把酒言欢,惯于借助忙碌和热闹来消解负面情绪,她们的性格就像是两个完全对立的反面,亦像是两块恰好可以严丝合缝嵌到一起的积木。

“抬手。”樊漪将浴袍帮阿青穿好,仔细系好腰间的带袢。

阿青双腿敞开坐在窗前任由樊漪给她用吹风机吹头发,空气有些冷,皮肤有些凉,阿青发丝之间穿梭着一股又一股令人内心十分熨帖的暖意,她闭上眼睛,好想一头倒在樊漪温暖柔软的怀里,从此不再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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淤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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