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予从侧门出去的时候,远远看见了池溪。
那人没往校门口走,绕过教学楼,拐进了一条石板路。
拾予脚步顿了一下。
按理说他该直接出校门,他爸还在家等他。但他没动,站在侧门口看了两秒,跟了上去。
穿过两排香樟树,有一片小园子。几张旧长椅,几棵老树,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斑斑驳驳的。这地方偏,平时没人来,长椅都旧得发灰了。
池溪找了张长椅坐下,公文包搁在身侧,背往后一靠,仰头闭了会儿眼。衬衫袖口滑下来,他也不管,就那么靠着,跟台上那个端着的人不太一样。
拾予停在十几米外的树荫里,没再往前。
他就那么靠着树干站着,看着那边的人。池溪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只是不想被人看见表情。
过了一会儿,池溪睁开眼,从包里摸出手机,翻了两下,又锁屏放回去,没打电话,也没看消息。他就是一个人坐着,安安静静的。
拾予突然觉得有点奇怪。刚才在报告厅,几百人围着,池溪游刃有余。现在人都走了,他一个人坐在这,倒像是在躲什么。
“池老师?”
一道声音从另一头飘过来,怯怯的。
两个女生站在石板路那头,一个短发,一个穿着浅灰色连帽卫衣。卫衣女生手里攥着一个信封,米色的,边角都被捏皱了。
短发女生在后面推了她一把,低声说:“快去啊。”
卫衣女生往前挪了两步,又停住,耳根通红,头快低到胸口了。
池溪睁开眼,偏头看过去。没动,也没催,就那么靠在椅背上,等她。
过了好几秒,女生终于小跑过来,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池、池老师……”
“你好。”池溪应了一声,语气随意。
就两个字,女生猛地抬起头,张了张嘴,准备好的话全忘了,脸更红了。
短发女生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步:“池老师,我们是本校的。我闺蜜特别敬佩您,她……她想送您这个。”她指了指那个信封。
卫衣女生把信封递过去,手在抖。
池溪没有马上接。
他坐直了一些,看着那个女生,声音放轻了:“谢谢你。我很荣幸。”
停顿了一下,他又说:“但我不能收。”
女生攥着信封的手指紧了紧,眼圈开始泛红。
池溪又说:“你的心意很珍贵,我知道。但我是老师,这个身份在这儿,我不能接。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他说得不快,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但不冷。
女生咬着嘴唇,点了点头,眼泪差点掉下来:“我、我知道的,我就是想跟您说一声……您真的很厉害,我听您的讲座,好了很多。”
“那我很高兴。”池溪笑了一下,淡淡的,“心意我收到了,信封你留着。以后好好读书,好好生活。”
女生愣愣地看着他,紧张慢慢散了,用力点了下头。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东西,一个巴掌大的毛绒挂件,白色的云朵形状。
“这个……不值钱,就是觉得您会喜欢。”
池溪这回没拒绝。伸手接过来,指尖碰到软乎乎的绒毛,他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挺可爱的。谢谢。”
两个女生鞠了个躬,转身走了。走远了还能听见短发女生在说“我就说池老师人好吧”,卫衣女生小声回了一句什么,两个人笑成一团。
池溪把那朵小云朵放在掌心,翻来覆去看了看。白色的小云朵,软乎乎的。
他把它挂在公文包的拉链上,白色的小云朵垂在包侧,风一吹,轻轻晃。
拾予在树荫里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那个小姑娘红着脸递出心意,看着池溪克制体面地婉拒,看着池溪收下那个不值钱的挂件。
那朵云在包侧晃来晃去,白白的一小团。
“池老师!”
又有人来了。三四个学生,犹豫着靠过来,为首的那个开口:“能问您几个问题吗?”
池溪把包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位置:“坐。”
几个人坐下来,你一句我一句。
“池老师,我考前总是特别焦虑,睡不着怎么办?”
“正常。焦虑不是敌人,不用消灭它。该睡睡,睡不着就躺着,别跟它较劲。”
“可我躺着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
“那就让它乱。你越想控制它,它越来劲。你就躺那,听着,别跟它对着干。慢慢它自己就安静了。”
“我特别敏感,别人一句话我能想三天,怎么改?”
池溪看了那个女生一眼:“不用改。敏感不是缺点,你只是接收的信息比别人多。学会分辨哪些值得想,哪些不值得,就行了。”
“怎么分辨?”
“问你自己,想这件事有用吗?能改变什么吗?不能的话,就是在跟自己较劲。”
“池老师,我爸妈从小打击我,我现在特别自卑。您说要挣脱,可我做不到。”
池溪顿了一下。
“不用急着挣脱。你先承认一件事,你自卑,不丢人。它是你长年累月攒下来的,不是你一天能扔掉的。慢慢来。”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池老师,我和我最好的朋友闹翻了,她做了很过分的事,我该原谅她吗?”
池溪看了那个女生一眼。
“你想原谅吗?”
“我不知道……有时候觉得该放下,有时候又觉得凭什么。”
“那就不原谅。”
女生愣住了。
“原谅不是义务。你现在不想原谅,就不原谅。等你哪天想通了,再说。不用逼自己。”
“可别人都说我小心眼。”
“别人说的不算。你的感受才算。”
女生张了张嘴,没再说话,但眉头松了一点。
人越围越多。池溪一个个听,一个个回。不端架子,也不敷衍。有人问到纠结处,他身子往前倾,认真看着对方,说完了再靠回去。
有人拿出本子记,他看见了,笑了一下:“别记,又不是上课。想听就听,不想听就走,不用那么紧张。”
几个人笑了,气氛松下来。
有人问他:“池老师,您自己有没有走不出来的时候?”
池溪顿了一秒。
“有。”
就一个字。他没再往下说,大家也没追问。
半个多小时,小园里外站了二十来人。池溪被围在中间,神色始终从容,不急着走。
拾予一直靠在树荫里,没动。
他看见了所有。
看见池溪接那朵小云朵时弯了一下嘴角。看见池溪回答问题时微微前倾的身子。看见他说“有”那一个字时停顿的那一秒。
也看见所有人眼睛里的光,仰慕、信赖、喜欢。
拾予的目光落回那个公文包上。白色的小云朵一晃一晃的。
池溪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又弯了弯。
那是对刚才那个小姑娘笑。
不是给他的。
从来没给过他。
拾予移开视线,靠紧树干,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池溪对谁都温柔,对谁都耐心,对谁都恰到好处地好。谁都不冷落,谁都不推远,但也谁都不让真正靠近。
那个送信的小姑娘,至少还敢走上去说一句话。至少池溪还对她笑了。
拾予呢。
他连走上去的资格都没有。
他站在他父亲那边。他父亲骂池溪不守规矩,他父亲在学术会议上公开质疑池溪的研究。他站在池溪的对立面,却偷偷追着人家的光跑了这么多年。
说出来都可笑。
小园里的热闹还在继续。拾予睁开眼,最后看了一眼。池溪正侧着头听一个女生说话,眉目温和,阳光落在脸上,整个人亮堂堂的。
拾予转过身,从树荫里走出来,沿着另一条石板路走了。
脚步很轻,没人注意到他。
走到石板路尽头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背后传来小园里的笑声,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说什么。他攥了攥兜里的手机,屏幕还黑着,他爸没再发消息来。
他站了两秒,拐弯走了。
池溪那边,人渐渐散了。
有个学生走之前问:“池老师,您还不走吗?”
“再坐会儿。”池溪说。
“那我们先走了,池老师再见。”
“再见。”
小园又安静下来。池溪一个人坐在长椅上,公文包放在旁边,那朵白色小云朵垂在拉链上,风吹过来,晃了晃。
他低头看了一眼,摘下来,放进包里。
拉链拉上。
他靠回椅背,仰头看着天。
天很蓝,树叶在风里翻着光。
他眯了眯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拎起包,走了。
小园空了。长椅上只剩一道浅浅的阳光,风一吹,几片落叶滚过去,落在椅面上,又滚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