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已布

云海之巅,白雾翻涌不休。

这片隔绝红尘的悬空高台,常年不见日月,层层叠叠的浓雾如同厚重的帘幕,将此地与下界人间彻底隔断。人世间北疆燃起的烽火、江南缓缓走向尾声的棋局,在旁人眼中是翻天覆地的大变局,可放在这片高台之上,不过是一场遥遥相望的烟火。

高台正中,一道黑衣身影静静伫立。

男子一头长发尽数雪白,发丝绵长,顺着肩头垂落,铺洒在暗沉的广袖黑袍之上,黑白相撞,刺目又清冷。他生得一副年轻精致的面皮,一双琉璃色的眸子,永远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仿佛下界所有生灵的生死悲欢,都只是供他消遣的一场戏。

他便是游离在棋局之外,蛰伏千年,一直暗中搅动风波的幕后之人。

自千年棋局开启那日起,他便冷眼旁观,时不时落下一子,掀起人间风雨。

此刻他抬着手,掌心上方,一枚半透明的印记正缓缓悬浮。印记之上纹路流转,那些细密不断跳动的微光,正是北疆战场传来的消息。蛮族围城,孤城告急,年先生抽身南归一趟之后,已然重新回到北疆,三军号令下达,一张合围的大网,正缓缓向着蛮族主力收拢而去。

局势正在一点点朝着有利于年先生的方向倾斜。

高台之下,两道身披黑衣、脸面覆着黑纱的属下,踏破云海浓雾,悄无声息地落到了玉石地面之上。二人双膝跪地,脊背微微弓起,姿态恭敬万分。

空气中一片死寂,唯有白雾流动,发出几不可闻的沙沙声响。

为首那名属下抬起头,目光谨慎地望向高台之上白发男子的背影,沉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主子。”

“年先生已重回北疆主持战局,三路精锐兵马迂回包抄,蛮族后路岌岌可危,再拖延下去,围城之困很快便能被解开。”

“属下请示主子,需要再增派人手前往北疆,扰乱局面,破坏他的合围计划吗?”

这便是属下心中最稳妥的选择。

趁着年先生刚刚布局、根基尚且不稳的时候,派人潜入北疆,于暗处下手,刺杀将领、散播谣言、烧毁粮草,随便掀起一场风波,便足以打乱年先生所有的部署,让北疆的战火再无休止地燃烧下去。

属下说完便低下头,静静等候上方之人下达命令。

云海高台上,白发男子依旧垂着眼,视线落在掌心那枚不断流转讯息的印记上。

他长长的眼睫轻轻垂下,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暗光,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戏谑、凉薄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半分善意,反倒藏着一丝胸有成竹的算计。

听见属下的请示,他轻轻摇了摇头,漫不经心地开口,嗓音清冽,缓缓飘落在空旷的高台之上。

“不用。”

简简单单两个字落下,跪地的两名属下皆是微微一愣,心底生出几分疑惑。

属下不由得抬眼,迟疑地问道:“主子?眼下正是最好的时机,若是错过了,等年先生彻底稳住北疆,我们再想要从中作梗,便难上加难了。”

在他们看来,机会摆在眼前,放弃实在太过可惜。

白发男子闻言,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轻飘飘的,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玩味。

他修长的指尖,轻轻点了点悬浮在半空之中的印记。印记之上一道隐晦的暗色纹路,骤然亮起,转瞬又隐了下去,快得让人难以捕捉。

只有他清楚地看见了那一道暗色的痕迹。

“你以为,我到如今,才刚刚想着派人去北疆吗。”

他缓缓开口,语气不急不缓,一字一句,清晰传入属下耳中。

“早在年先生刚刚从江南动身,北上奔赴边疆的那一日,我派出去的人,便已经踏入北疆的土地了。”

一句话,如同一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让跪在下方的两名属下心神巨震。

他们一直以为主子还未曾有所动作,却万万没有想到,暗棋早就已经落下。

潜伏的人手,早已悄无声息地混进了北疆那一片战火纷飞的土地之中。

白发男子抬眸,目光穿透层层厚重的云海,遥遥望向千里之外那片正被烽烟笼罩的北疆大地。隔着万水千山,他仿佛已经看见自己安插下去的棋子,正蛰伏在暗处,安静地等待着最合适的出手时机。

北疆明面上的战场,是年先生与蛮族之间的厮杀博弈。

可在看不见的阴影角落,另一场凶险的对局,早已悄然拉开帷幕。

他唇角戏谑的笑意越发深刻,琉璃色的眼眸深处翻涌着幽暗的光。

“现如今,人早就已经到了。”

“该布下的局,该埋下的隐患,也尽数安排妥当。哪里还需要再额外增派人手,多此一举,反倒容易打草惊蛇,引起年先生的警觉。”

年先生心思缜密,谋略过人,若是短时间之内接连出现好几波来路不明的势力在北疆捣乱,以他的洞察力,很快便能察觉到,有一股来自局外的力量,正在暗中针对他。

一旦提前警觉,便会处处设防,后续再想要下手,难度便会成倍上涨。

属下听完这番话,瞬间恍然大悟,悬着的心放了下来,随即又生出一丝敬佩。

原来主子早已谋定而后动,步步抢先,一切都安排得悄无声息。

白发男子收回远眺的目光,视线重新落回到掌心那枚悬浮的印记之上。印记之上北疆战局的讯息依旧在不断流转,年先生一条条军令正在飞快地落地执行,表面之上,一切都顺着他的计划稳步前行,看似胜利在望。

可没有人知晓,一张藏在阴影里的大网,正慢慢朝着他收拢而来。

那些潜伏下去的人,不会光明正大的冲上战场,和年先生麾下的将士硬碰硬。

他们会藏在暗处,不动声色地行动。

或许是暗中挑唆蛮族内部的将领,让他们改变作战计划,拼死缠住年先生的兵马;或许是悄悄在粮草水源之中,撒下难以察觉的慢性毒药,让城中守军无声无息地衰弱;又或者,是趁着夜色,去刺杀军中核心将领,制造混乱。

种种阴狠的手段,早已等候多时。

白发男子漫不经心地转了转手腕,掌心的印记跟着缓缓旋转起来。

“结局,还远远没有定下。”

他缓缓说道,语气之中带着势在必得的笃定,还有一丝看好戏般的戏谑。

“年先生以为,回到北疆,下达几道军令,便能轻轻松松平定这场战乱。呵……他怕是万万想不到,除了蛮族这个明面上的敌人之外,还有一张隐藏在黑暗之中的手,正死死盯着他的后背。”

这场博弈,远比年先生想象之中的更加凶险。

北疆的战火,不过是浮在水面之上的冰山一角。

真正的危机,潜藏于水面之下,悄无声息,等待着给予他致命一击。

跪在下方的黑衣属下,此刻已经彻底明白了主子的打算,躬身俯首,沉声应道:“属下明白了。那我们便按兵不动,静待北疆那边传来消息,等候暗棋出手。”

“嗯。”

白发男子轻轻应了一声,神色淡然。

“回去告诉那边的人,不必着急出手。”

“沉住气,耐心等待最好的时机。等到年先生将所有精力,都放在围剿蛮族主力,防线出现破绽的那一刻,再骤然发难。”

“我要让他辛辛苦苦布下的合围大局,一瞬间,土崩瓦解。”

他的声音很轻,可话语之中暗藏的寒意,却让跪在地上的属下不由得心头一凛。

一声令下,千里之外潜伏在北疆的棋子,便会伺机而动,掀起一场突如其来的浩劫。

“属下谨记主子吩咐。”

两名黑衣属下重重躬身行礼,不再多言,身影向后缓缓退去,一步一步隐入翻涌的白色云海之中,很快便消失不见。

空旷辽阔的悬空高台之上,再度恢复了先前的寂静。

白雾缓缓流动,风声掠过玉石高台,发出微弱的声响。

偌大的天地,只剩下白发男子孤身一人。

他依旧站在高台的边缘,掌心悬浮着那枚不断跳动讯息的印记,雪白的长发被高处吹来的风扬起,在身后肆意飞舞。

他遥遥望着下界的方向,目光穿透云海,落在千里之外那片战火燎原的北疆土地。

他已经可以预想,不久之后北疆将会上演怎样一出精彩的好戏。

年先生一心平定蛮族之乱,倾尽心力守护城中百姓,以为前路的敌人只有城外的蛮族大军。却不知,危险早已潜伏在他看不见的阴影之中。

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很快便会打碎他所有安稳的布局。

唇角那抹凉薄戏谑的笑容,久久没有散去。

他并不打算亲自踏足红尘,亲自下场和年先生对峙厮杀。

他最喜欢做的事情,便是站在棋局之外,冷眼旁观,看着局中人一步步踏入自己布下的陷阱。

“年先生。”

他低声,轻轻吐出这三个字,声音飘散在云海之中。

“你辛苦了千年,背负了那么多,这一次,就让我送你一份意想不到的‘惊喜’吧。”

北疆的烽烟,很快便会再起波澜。

一场隐藏于暗处的风暴,已经悄然酝酿完毕,只待时机一到,便轰然降临。

而远在北疆忙碌排布战局的年先生,对此刻云海之巅这位白发男子的算计,还有那些早已潜伏在自己身边的暗棋,一无所知。

他正全心全意,谋划着如何击退蛮族,解救被困孤城之中的万千百姓,丝毫没有察觉到,一张来自局外的罗网,已经悄然笼罩在了他的头顶。

云海翻涌,高台寂寂。

白发男子垂下手,掌心悬浮的印记缓缓收敛光芒,隐入虚空之中。

他转过身,黑袍的衣摆扫过冰凉的玉石地面,慢慢向着高台深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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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落凝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