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风未息

残霞漫过连绵起伏的荒古山原,西天云层被染成一层沉沉的橘红,落日的微光穿透稀薄的云霭,零落洒落在断岩嶙峋的大地之上。

此地距离那处灵泉秘境尚有千里之遥,山峦层叠,古木参天,遍地皆是上古大战遗留下来的断石残垣。断裂的石柱半埋于荒草之中,石壁上残留着早已褪色的古老符文,历经万载风雨侵蚀,只余下浅浅模糊的痕迹,无声诉说着过往仙魔厮杀的惨烈过往。

夜凝、旭映、年先生、沈寂四人,寻着那一缕若有若无的暗域气息,一路行至这片荒原地界。

一路行来,气氛始终压得低沉。

方才他们远远感知到远方秘境方向传来一阵剧烈震荡,时空撕裂的波动一闪而逝,滔天的戾气冲天而起,转瞬又迅速敛去,仿佛方才那一番惊天动地的动荡,仅仅只是一场虚幻的错觉。

可四人皆是修为高深之人,分得清幻觉与真实。

那股力量绝非天道天罚,也不属于六墟残余的势力,阴冷偏执,带着一股近乎玉石俱焚的疯狂,那是属于暗域一脉独有的灵力特质。

夜凝一袭素色长裙,满头如雪白发随风轻轻飘拂,几缕发丝垂落脸颊。她体内生死蛊依旧蛰伏在血脉深处,平日里安安静静,可方才远方那股禁术波动炸开的一瞬间,蛊虫便在经脉之下不安地轻轻悸动,带来一阵细微的闷痛。

她微微蹙起眉峰,抬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清透的眼眸望向灵泉秘境所在的方向,眼底满是凝重。

跟在她身侧的那只灵狐,一身蓬松雪白皮毛,此刻也不安地压低身子,双耳向后抿起,鼻尖不停翕动,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灵狐自成长蜕变之后,对世间戾气、神魂损伤的气息格外敏锐,远方飘来的丝丝缕缕天道反噬的余韵,令它本能地感到警惕。

旭映就站在夜凝身侧,一身深蓝衣袍被山间晚风猎猎吹动。身为魔尊,他对暗域的气息再熟悉不过,方才那股疯狂的术法震荡,落入他眼底,让他眉宇之间覆上一层沉郁。他下意识伸出手,轻轻握住夜凝微凉的手腕,掌心温热的魔源灵力缓缓渡过去,安抚她体内躁动不安的蛊毒。

指尖相触,暖意顺着肌肤蔓延开来,夜凝心口那一阵闷痛,才缓缓平复下去。

“那处秘境之中,有人动用了禁术。”旭映嗓音低沉,目光穿透重重山峦,望向远方云雾封锁的幽谷,“力量波动极强,是以神魂本源作为献祭的术法,绝非寻常斗法。”

他活过无数岁月,见过三界数不胜数的秘术法门,方才一闪而过的黑色血色符文印记,他一眼便辨认出来,那是暗域早已封禁,不许后人触碰的溯影回魂术。

暗域尊主负伤遁走一事,他们早已知晓。那日暗处冷箭偷袭,一箭伤脸,数箭紧逼,逼得那位高傲的黑衣女子狼狈逃离战场,当时他们四人就在不远处,碍于未知箭矢的威胁,没有贸然上前追击。

谁也没有想到,对方隐匿的疗伤秘境之中,竟然再起变故,甚至不惜燃烧神魂,催动被封印的古老禁术。

站在不远处的年先生,一身素净长衫,袖摆宽大,面容温和,眼底却没有半分轻松。他指尖捻着一片自地面拾起的干枯古叶,叶面上萦绕一丝尚未散尽的黑色戾气,指尖微微运力,枯叶便在掌心化作细碎粉末随风飘散。

“溯影回魂,溯过往之迹,窥消逝之影。”年先生缓缓开口,声音平缓,带着看透世事的沉静,“此术代价极重,燃烧寿元,撕裂神魂,不到走投无路,绝不会有人轻易启用。看来,暗域尊主身边,来了旁人。”

他推演天机多年,可方才那一瞬间,整片天机被禁术的力量彻底搅乱,卦象破碎,因果纠缠,什么都算不出来。仿佛有一层厚厚的黑雾,遮蔽了那片幽谷之内发生的一切,只余下动荡过后外泄的余波。

沈寂抱剑立在一块巨大的断岩之上,玄色长剑斜斜靠在肩头,一身劲装利落冷冽。他向来沉默寡言,观察力却极为敏锐,一双眼眸扫过四周地面,仔细探查空气中残留的每一丝气息。

地面的杂草有被无形力量碾压过的痕迹,地脉留有微弱震颤过后的余痕,空气中混杂着两种同源却气质截然不同的暗域气息。一种是他们数次交手,冷静隐忍,城府深沉的暗域尊主;而另一种,崭新而陌生,满是躁动、偏执,近乎毁灭的疯狂。

“两个人。”沈寂淡淡出声,声音清冽,“幽谷之内,如今是两道血脉同源的气息。其中一人,刚刚承受了天道禁术的反噬,神魂受损,气息虚浮不稳。”

此话一出,在场几人神色皆是一变。

暗域尊主,竟然还有一位血亲?

过往无数情报卷宗,六墟搜集的三界秘录,魔尊旭映掌握的暗域旧史,全都没有记载过尊主还有一位妹妹的讯息。这么多年,烬璃就如同一个不存在的人,被牢牢庇护在暗域深宫深处,极少踏足外界,几乎不参与任何纷争,故而外界几乎无人知晓她的存在。

“原来是这样。”夜凝轻轻呢喃一声,雪白的长睫微微垂落,指尖轻轻抚摸灵狐柔软的头顶,灵狐不安的呜咽声才稍稍平息,“那位黑衣女子负伤躲入秘境疗伤,她的亲人寻来了,还不惜动用禁术,想要追查那名放冷箭之人。”

可那名偷袭者太过诡异。

当初那一箭,没有仙力,没有魔气,不留因果,不留痕迹,超脱三界术法的常理。连暗域尊主亲身遭遇,都无法捕捉对方分毫踪迹,如今纵然以神魂为祭催动回溯禁术,多半也是徒劳无功。

旭映的指尖依旧握着夜凝的手腕,能清晰感知到她血脉之中生死蛊沉沉起伏。他心中隐隐生出不安,那名暗处的射箭人,究竟是谁?对方的目标,仅仅只是暗域尊主一人吗?还是说,夜凝身负的生死蛊,韵笙留下的神魔血脉,所有纠缠在一起的宿命棋局,全都在那人的算计之中。

“若是禁术成功,他们便能查到偷袭者的线索。若是失败……”旭映顿了顿,眸光沉沉,“便会白白折损一条性命。”

以神魂做祭品的秘术,一旦一无所获,反噬便会加倍降临施术者身上。方才那股疯戾的力量骤然收缩,没有继续向外爆发,大概率是溯源失败。

山谷远方,再也没有传来新的术法轰鸣,只剩下一片死寂,仿佛方才那场撼动地脉的动乱,已经彻底归于沉寂。

年先生缓步向前,走到断岩边缘,目光望向层叠群山的深处。

“溯影回魂,也不是万能。若是那射箭之人本身跳出三界因果线,不受时光长河束缚,就算燃烧神魂,也看不到他的样貌踪迹。”年先生轻轻叹息,“今日这一场,多半是徒劳。只是这么一来,暗域这边,便彻底结下死仇。”

原本暗域尊主只是冷眼旁观三界棋局,时而出手搅乱局势,立场摇摆不定,并未完全站到他们的对立面。可如今,亲人因为追查偷袭者身受重创,这份仇恨,便会彻底转嫁开来。往后,暗域的力量,会毫无保留地搅动三界风云。

局势,又再一次变得复杂。

夜凝抬眼,望向远方层叠的云雾,心底思绪翻涌。

她见过暗域尊主,在之前数次交锋之中,那女子高傲冷绝,端坐于王座之上把玩红色羽翎,言语之间满是玩味,将所有人视作棋盘上的棋子。可方才透过那一缕外泄的气息,她隐约捕捉到一丝不一样的情绪,那是属于强者卸下伪装之后的疲惫与伤痛。

人人都看见暗域尊主杀伐狠绝,布局万里,可没有人看见她独自躲在秘境温泉之中,日日承受那一道无法愈合箭伤的蚀骨折磨。更没有人想到,会有一位至亲,愿意赌上性命,为她追索公道。

“她脸上那道箭伤,连灵泉都无法治愈。”夜凝低声说道,“那支箭上附着的毒素,十分古怪。和我身上生死蛊,似乎有某种隐隐的共通之处。”

这句话,瞬间点醒了其余三人。

旭映眉头紧紧皱起。

夜凝体内的生死蛊,万年前便由神女韵笙时代遗留下来,纠缠神魔血脉,无解难除。而射伤暗域尊主的箭矢,同样无视世间一切疗伤圣物,死死扎根皮肉神魂,寻常仙魔之力完全无法拔除。

两件横跨万年的诡异事物,气息隐约相通,绝不会是巧合。

“你的意思是,伤她的人,和生死蛊的源头,有所关联?”旭映看向夜凝,语气凝重。

“只是我的猜测。”夜凝轻轻摇头,雪白的发丝被晚风拂动,“我没有十足把握,可方才灵狐的反应不会骗人。灵狐蜕变之后,对这类跨越万古的诅咒类力量格外敏感,方才它躁动不安,便是同时感应到了禁术反噬,还有那箭伤残留的诅咒气息。”

脚下雪白灵狐轻轻叫了一声,像是附和主人的话语,尾巴不安地来回扫过地面荒草。

沈寂自岩石之上跃下,长剑在手中轻轻一转,收归剑鞘。

“不管二者是否同源,暗域现在已经是一团乱局。我们不宜贸然闯入那处秘境。”沈寂冷静分析,“里面两位暗域之人,一位身负顽伤,一位神魂遭禁术反噬,情绪疯狂不稳定。我们四人若是闯进去,极容易被当成仇敌,直接爆发死战。我们现在的战力,不宜再凭空多出一组强敌。”

沈寂的话十分现实。

他们的大敌本就是天道,还有六墟残余势力虎视眈眈。若是再和整个暗域全面开战,多方受敌,局面会直接陷入绝境。

年先生微微颔首,十分认同沈寂的判断。

“沈寂说得没错。我们不能直接介入幽谷内部。但我们也不能就此转身离开。”年先生目光看向地面,指尖在虚空轻轻勾画,推演着周遭地脉流转,“我们在此地布下隐匿监察阵法,远远观望。一来可以留意暗域接下来的动向,二来,若是那名暗处射箭之人再度现身,我们也可以第一时间察觉。”

那名神秘的射箭者,才是所有人心中最大的隐患。

此人出手毫无征兆,实力深不可测,来去无影,伤人却不取性命,行为逻辑难以揣测。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支冷箭,会射向谁。今日目标是暗域尊主,明日,或许就会落到他们四人之中任何一人身上。

旭映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就依此行事。”

魔尊衣袖一挥,漆黑柔和的魔纹自地面悄然蔓延开来,顺着岩石缝隙、荒草根部无声铺展。这套隐匿监视阵法,来自魔界古老传承,不会外泄半分气息,不会惊扰到千里之外秘境之中的人,却可以源源不断传回远方的气息异动。

年先生也抬手,指尖流转淡淡的灵光,叠加数层屏蔽天机的禁制,避免阵法被天道或者暗域之人反向窥探。

沈寂四处走动,挑选几处关键节点,将数枚监视玉符,轻轻埋入泥土碎石之下。

夜凝抱着怀中的灵狐,站在一旁,目光望向远方云雾。

她的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的手臂,那里,生死蛊就在血肉之下静静蛰伏。她想起神女韵笙,想起万年前的过往,想起神魔双血脉的宿命,又想起秘境之中那对命运坎坷的姐妹。

烬璃不惜燃烧神魂催动禁术,到头来依旧一无所获。那份求而不得的无力,那份想要守护至亲却束手无策的痛苦,夜凝隐隐能够共情。

若是换做是旭映遭遇这般无解伤害,自己是不是也会不顾一切,哪怕触碰禁忌,赌上自身神魂,也要追寻真相。

一念及此,夜凝心底泛起一阵酸涩。

旭映处理完阵法,转过身,看见她神色恍惚,眼底藏着淡淡的怅然,便缓步走到她身边,伸手,将晚风之中有些单薄的她轻轻拢到自己身侧。

“别想太多。”旭映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二人能够听见,“那是她们的宿命,我们能做的,只是远远观望。”

夜凝抬眸看向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我只是在想,那名射箭之人,究竟想要什么。伤了暗域尊主,却不取她性命,刻意留下一道无法愈合的羞辱伤痕。到底是单纯针对暗域,还是在布局整个三界。”

“暂时没有答案。”旭映缓缓道,“谜底,总会慢慢浮出水面。”

天边残阳一点点下沉,落日的金辉渐渐褪去,灰蓝色的暮色缓缓笼罩整片荒原地界。

四人分工完毕,监察阵法已经完整布设完成。肉眼看不见的无数灵光丝线,跨越千里距离,遥遥连接那处灵泉幽谷。

远处的秘境方向,再也没有爆发术法光芒,没有轰鸣震荡,完完全全归于一片死寂。

可所有人心中都清楚,这份寂静,只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短暂的间歇。

幽谷之内,烬璃禁术反噬身受重创,执念未消;暗域尊主身负万古难愈的箭伤,心中埋藏屈辱;暗域万里疆土,无数属下,正在等待尊主回归。

一场巨大的风暴,已经在暗中积蓄力量。

年先生寻了一处背风的岩洞,四人便暂时落脚于此。岩洞宽敞干燥,岩壁之上布满古老斑驳的石刻,是远古修士留下的遗迹。沈寂收集枯枝,燃起一簇篝火,跳动的橘红色火光,驱散山间入夜之后的寒凉。

柴火噼啪作响,火光摇曳,将四个人的影子长长投射在岩壁之上。

灵狐从夜凝怀中跳落,蜷在篝火旁边,蓬松的白毛被火光映成暖金色,只是依旧时不时抬起脑袋,望向秘境的方向,耳朵微微抖动,保持着警惕。

夜凝坐在篝火旁,抬手拢了拢自己雪白的长发。体内生死蛊依旧平稳,只是偶尔会传来一丝极淡的牵扯,似乎在和远方那道箭伤的诅咒遥遥呼应。

“那道箭上的力量,和生死蛊同源这个猜想,我们暂且记下。”夜凝开口,打破岩洞之中短暂的沉默,“往后若是有机会,我们要寻到更多线索。说不定解开箭伤的秘密,也能寻到压制甚至根除我体内生死蛊的办法。”

这是她心中埋藏已久的期盼。

旭映坐在她身侧,闻言,眼神柔和下来:“无论前路多难,我都会陪你。”

年先生坐在篝火对面,神色郑重:“但切记不可冒进。对方手段太过诡异,连暗域的禁术都无法捕捉踪迹,我们万万不可主动去搜寻此人,只能等对方主动露出破绽。”

沈寂靠在岩洞石壁,手中细细擦拭长剑,寒光流转:“如今我们三面皆敌。天道,六墟残余,还有立场不明的暗域。再加上一个来历不明的射箭者。每一步,都要万分谨慎。”

局势已经严峻到了极点。

原本他们以为,只要击溃天道天罚,便可一步步推进计划。可随着一桩桩秘辛接连浮出水面,万年前的旧事,暗域姐妹,神秘的偷袭者,层层迷雾笼罩,前路到处都是看不见的陷阱。

篝火噼啪燃烧,火星轻轻向上飘起,消散在岩洞上方的黑暗之中。

夜凝望着跳动的火光,脑海中不断回放方才感知到的,幽谷之中烬璃撕心裂肺的执念。为守护亲人,甘愿燃尽神魂,哪怕坠入疯魔,也无所畏惧。

亲情,执念,仇恨,宿命。

万载轮回,兜兜转转,依旧逃不开这些。

“烬璃这次虽然溯源失败。”夜凝缓缓开口,“但她不会就此罢休。以她的性子,就算禁术受损,神魂受创,将来也一定会走出秘境,踏遍三界,去找那个射箭之人。到那时候,暗域的兵锋,会席卷整个世间。”

“没错。”年先生点头,“那一日到来之时,便是三界大乱的开端。我们要在此之前,尽可能强化自身,搜集线索,做好应对一切变故的准备。”

夜色越来越深,洞外山风呼啸,穿过断岩古木,发出呜呜的低响。

千里之外,灵泉幽谷,相拥的两姐妹,还沉寂在伤痛与崩溃之中。

千里之内,岩洞篝火旁,夜凝、旭映、年先生、沈寂四人,冷静复盘所有线索,权衡利弊,推演往后无数种可能的结局。

一边是滚烫决绝,以命护亲的偏执疯骨;一边是步步为营,负重前行的四人小队。

暗处,那名无人得见的射箭人,依旧潜藏在虚空缝隙之中,冷眼俯瞰世间众生博弈。

风,还没有停下。

三界的棋局,远远没有走到终局。

篝火明明灭灭,映着四人各不相同的眉眼,前路迷雾重重,危机四伏,但四人并肩而坐,彼此羁绊牢牢相连,便尚有对抗宿命的底气。

夜凝伸出手,轻轻搭在旭映的手背之上。

旭映侧过头,看向她,眼底尽是安稳的温柔。

年先生闭目静坐,心神分出一缕,遥遥维系远方的监察阵法。

沈寂握稳手中长剑,眸光锐利,时刻戒备外界一切异动。

雪白灵狐蜷在篝火边,浅浅呼吸,在黑暗之中,一双狐瞳泛着淡淡的莹光,替众人感知四方潜藏的诅咒与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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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落凝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