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前，诛仙台，云翻浪涌。
风卷着碎雪，割在肌肤上如刀刃刮骨。
高台之下，是密密麻麻的仙门修士，衣袂连成一片雪白的海，法器灵光森然，牢牢锁死了高台之上两道身影。
夜凝立在诛仙台正中，一身素白仙裙早已被冷风揉得凌乱，发间缀着的蝴蝶玉饰微微震颤，冰凉的触感贴着太阳穴，像极了方才传音入密时，那些黑衣人抵在她神魂上的威胁。
“仙族圣女夜凝，魔界鬼尊旭映祸乱三界，按天规当诛，由你亲手行刑，保仙族全族不灭，凡间万姓安稳。若不从，顷刻便血洗仙墟，屠尽百里凡人村落。”
一字一句，还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心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闷痛绵延不绝，连指尖都控制不住地发颤。
她面前的男子，是旭映。
墨色长发未束，任由狂风吹散，几缕发丝拂过苍白清俊的脸颊，发间点缀的白羽饰在天光下泛着浅淡莹光，一身绣着凤凰纹路的白衣纤尘不染，明明是威震六界、令诸仙闻之色变的魔界鬼尊，此刻眼底却没有半分戾气，只有温和沉静，一如他们千初相识时，月下相逢的模样。
他早已知晓自己身份败露，却没有半分反抗，孤身一人随她来到诛仙台，以为只是仙门一场普通对峙，以为夜凝会和他一同寻一条出路，冲破仙魔殊途的桎梏。
“阿凝。”
旭映开口，声音被罡风揉得有些轻，他向前踏出一步，眉眼清泠，带着一丝浅浅笑意，眼底盛满了只有对着她才会流露的温柔，“来这里做什么，这天规束缚，本就困不住我们。”
夜凝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掩去紫瞳里翻涌的水光，那双素来悲悯柔和的眼眸，此刻一片死寂。
她握着一柄仙家斩魔长剑，剑身泛着凛冽寒光，剑柄硌得掌心生疼，皮肉早已被攥出深深血痕，血珠顺着指缝滑落，滴落在青石台面上，晕开点点暗红。
台下的仙门众仙屏息凝神，无数道目光钉在她身上，暗处还有黑衣人蛰伏，只要她稍有迟疑，屠刀便会落向仙族与无辜百姓。
她没有选择。
千般话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片死寂，她抬眼，看向眼前茫然不知真相的旭映，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一点声响。
“阿凝？”旭映察觉到她的异样，眉头微蹙，又走近半步，伸手想要触碰她的脸颊，指尖离她一寸距离时顿住，“你怎么了，脸色这般难看。”
风更大了，吹起他墨色长发，白色凤凰仙衣猎猎作响。
夜凝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柔软尽数冰封，只剩下旁人所见的冷漠阴狠，是仙族圣女该有的、斩除邪魔的决绝。
她咬紧下唇，舌尖咬破，腥甜漫满口腔，借着这一股痛感，压下神魂里撕心裂肺的哀求。
手臂抬起，长剑破空。
锋利的剑锋毫无阻滞，直直穿透了旭映的胸膛。
尖锐的割裂声混着风声，清晰地响在寂静的诛仙台上。
剑身从他后背穿出，带着温热滚烫的血液，溅洒在夜凝青色的裙摆上，开出大片妖冶的红梅。
时间仿佛在此刻静止。
旭映低头，怔怔看向穿透自己胸口的长剑，视线缓缓上移，最后定格在夜凝脸上。方才温和的笑意一点点褪去，那双素来清冷淡漠的眼眸，写满了全然的错愕与难以置信，瞳孔微微放大，像是完全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他没有感觉到痛，只有心口骤然一空，比剑锋刺穿肉身更刺骨的寒意，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
“夜凝……”他低声唤她的名字，声音发颤，不敢置信，“是你？”
千年前相识，月下同游，他抛开魔界尊主的身份，陪她隐于山林，看她为凡人治病，看她发间蝴蝶随微风轻颤；
他知晓她对外人冷冽孤绝，唯独对世间苍生心怀慈悲，知晓她看似坚硬的外壳下，藏着最柔软的心肠。
他以为他们心意相通，以为纵使仙魔殊途，二人也能相守避世，从没想过，最后刺穿自己心口的，会是她亲手握着的剑。
夜凝握着剑柄的手剧烈颤抖，心脉在这一刻轰然碎裂，神魂如同被生生撕裂，剧痛席卷全身，眼前阵阵发黑。
她清清楚楚看见旭映眼中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那份信任与爱意，正在被错愕与伤痛吞噬。
她想解释，想告诉他自己是被胁迫，告诉他暗处有人以万民要挟，可嘴唇张合，却发不出半个字。
那些黑衣人封住了她的言灵，不准她吐露半句真相，一旦说出胁迫之事，下一刻凡间村落便会化为焦土。
她只能沉默，只能迎着他破碎的目光，装出一副冷漠无情的模样。
“邪魔祸世，理当伏诛。”她一字一顿，声音冰冷生硬，连自己都觉得陌生，刻意掩去了嗓音里压抑的哽咽，“我是仙族圣女，本就该斩除你这魔界鬼尊。”
旭映看着她毫无波澜的神情，心口那处空洞愈发冰冷。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抚上剑身，温热的血顺着剑刃滴落，白羽发饰被风吹落一片，飘在染血的青石上。
“原来如此。”他低低笑了一声，笑声沙哑，带着无尽的苍凉与破碎，眼底的难以置信，慢慢变成一片死寂的寒凉，“是我自作多情了。”
他从没想过背叛，父母双亡，孤身坐拥魔界万里河山，万千子民俯首称臣，他唯独把全部真心给了夜凝，最后换来一剑穿心。
台下传来仙门此起彼伏的叫好声，喧嚣刺耳，衬得高台之上的两人格外孤凉。
旭映的身体渐渐脱力，依靠在长剑上，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夜凝，那双漂亮的眼眸里再无半分温情，只剩下刻骨的怨与执念。
“夜凝，”他气息微弱，鲜血不断从嘴角溢出，染红衣襟上的凤凰纹样，“我记着今日这一剑，生生世世，永世不忘。”
话音落下，他身躯一软，顺着剑身缓缓滑落。
夜凝猛地攥紧剑柄，下意识想要伸手去接，却硬生生停在半空，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流不止。
看着他倒在血泊之中，那双紫瞳骤然暗沉，重伤之下瞳孔发黑，眼前天旋地转，心脉碎裂的剧痛让她几乎晕厥。
最后一缕神魂消散前，她看见暗处的黑衣人悄然现身，一枚漆黑蛊虫被打入她后心，冰凉的蛊力顺着经脉蔓延，啃噬着她的记忆与寿元。
“完成行刑，赐下锁忆蛊，抹去前尘记忆，留短短数年残命，让她带着无知与悔恨活下去。”
意识模糊之际，漫天风雪落下，盖住了地上染血的白羽，盖住了那柄染了爱人鲜血的长剑。
她失去了所有记忆，忘了胁迫，忘了苦衷，忘了诛仙台上这一场身不由己的相杀，只余下心口永恒的空洞，和蛊毒日复一日的侵蚀。
风吹过诛仙台，落羽飘零，前尘往事，尽数尘封于千年时光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