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夕阳西下,原是浣月楼最热闹的时候,此时,却是因为早上那一起命案而冷冷清清。

??大理寺的马车停在浣月楼的门口,马翔跳下马车,敲了敲紧闭的木门,朗声道:“杨掌柜开门,大理寺查案!”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杨媚出现在门后:“怎么了,这位官爷,早上的案子不是已经结案了吗?”

??马翔身后的严峫大步走出,掏出魏尧的批示在杨媚眼前摊开:“这是大理寺卿魏大人的亲笔批示,带我们去沉香阁看看。”严峫边说边收起批示,跟着小厮上楼,“对了,当时在场的人都下来,等候问询,那个番商等我们回大理寺再审。”

??走着走着,严峫突然问:“韩小梅呢?还在你们浣月楼吗?”

??“严兄,我在这里!”韩小梅从一旁的房间里探出脑袋,“怎么是你亲自来查案啊?”

??“嗯,老魏说要好好查,”严峫拿出那张桑皮纸,“这是你写的吧。”

??“对啊。”

??“那行,跟我一起再去沉香阁看看现场。”

??“好。”

??推开沉香阁的木门,胡商旳尸体已经送到大理寺了,苟利拿起桌上的“毒酒”仔细瞧了瞧,闻了一下,皱起眉头:“这酒里确实有毒,但剂量非常少,普通人就是把这一杯全喝了,顶多就是腹泻七日。而且,看这杯酒里的剩余,很明显,这胡商只是抿了一小口。”

??“所以这凶手另有其人?”

??“不一定,”严峫摇摇头,“再找找,看有没有其他线索。”

??“严大人!”马翔突然大喊,“胡商的枕头底下有一张字条。”

??“拿来看看。”

??严峫展开纸条,只见上面写着:大哥,我在互市上找到了好货。

??“去,让浣月楼的相关人员写一句话,做字迹比对,番商也要。”

??一行人下楼,只见浣月楼中的人员还在接受问话。

??“这位官爷,我知道的已经全部都说了,您看我这做生意的,什么时候才能恢复营业呢,这,少做一天生意,少赚一天钱呐……”

??严峫一眼扫过去,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那位琴师。他今天穿着天青色长衫,更显出挑。

??严峫径直走到江停面前:“你叫什么名字?”

??“陆成江,笔录上写着。”

??“停云霭霭,时雨濛濛,八表同昏,平陆成江。好名字。”

??“多谢大人。”

??严峫的目光如同探照灯一般,牢牢锁住江停:“昨日案发,你在何处?”

??江停平静回视:“房中养病,未曾外出,未闻异动。”

??严峫点点头,手指轻点桌上韩小梅纸条的副本,但未出示:“据本官所知,死者死状颇有异常,非寻常毒发。陆公子久在楼中,可曾留意此人生前有何异于常人之举?比如,精神亢奋、畏寒燥热、或服用些……特别的‘汤药’‘香料’?”

??江停神色未变:“草民与死者并无交集,且抱病在身,对其言行起居,并不知晓。”

??严峫身体前倾:“哦?那陆公子自己呢?瞧你气色不佳,可是服用着什么特别的方子调养?我大理寺亦有精通医理之人,或可为你参详参详。”

??江停沉默的时间略长了半拍。他抬起眼,与严峫对视,那目光清冷如深潭,却仿佛有暗流涌动:“大人说笑了。草民只是寻常风寒,服用的是医馆开的驱寒汤剂,并无特别。大人办案要紧,不必为草民费心。”

??“那行,”严峫掏出江停写的那张字条,仔细看了看,“你这字写的不错啊,读过书?”

??江停苦笑:“早年上过两年私塾,后来家中拮据,就荒废了,只识得几个字。”

??严峫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转头大喊:“马翔!问好了没?回大理寺做尸检了!”

??“严大人问好了!可以回去了!”

??一众官员乘车远去。

??杨媚走到江停身边,神色有些担忧:“江兄,他是不是……”

??“我认识他。”江停突然开口。

??“什……什么?”

??“他叫严峫,安定侯的独子,大理寺少卿。当年大理寺有一个案子迟迟未破,在现场凶手突然现身,他随手在一旁的肉铺上拿了把菜刀就上去跟人拼命,从此一战成名。”

??“他不是建宁第一纨绔吗?”

??江停:……?

??“你见过一个纨绔在大理寺任劳任怨整理卷宗,一路升上少卿?”

??杨媚:………………有道理

??江停长舒一口气:“现在这案子落到他手里,有些事情就藏不住了。”

??“江兄,那你怎么办?”

??“凉拌。”

??杨媚:?

??另一边,大理寺。

??“大苟,结果出来没啊?”

??“出来了出来了。老严我说了多少次了,别叫我大苟!”

??“行了知道了,拿过来我看看。”

??严峫拿着结果,眉头紧锁:“所以……真是石药吸食过量死的?”

??“目前来看——是的”

??“这样,苟利,你带着结果去找老魏,我去刑部一趟。”

??“好。”

??“唉对了,马翔,有时间去查查那个陆成江。”

??“怎么了严兄?你怀疑人家?”

??“不是怀疑,就是觉得有点奇怪,这人,不像个琴师。”

??说完,严峫拿起卷宗和浣月楼众人的字条,飞身上马,直奔刑部。

??刑部官衙素帘垂落,檀香幽幽漫过青砖地面。

??解行端坐檀木公案前,玄色暗纹官服衬得身形清挺,眉眼生得温润清隽,却染着久掌刑名的沉敛冷寂。乌发束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沉静,长睫微垂,敛去眼底所有情绪。

??案上堆叠如山的刑案卷宗错落排布,镇纸压着泛黄纸页,笔墨砚台静置一侧,旁立肃静令签。他指尖执狼毫,腕间微顿,落笔字迹清瘦遒劲。

??“解行!”严峫也不敲门,径直走到解行的桌案前,大马金刀往那儿一坐,把手上提的一壶酒推到解行面前,“新得了一壶好酒,来给你尝尝。”边说边向解行使眼色。

??解行自是明白,当即笑着调侃:“这严世子也是想起我这号人物了?”说着并退左右,放下周围的帘子,笑容收敛:“说吧,是什么案子。”

??“浣月楼命案,吸食石药过量。”

??“什么石药。”

??“不知,大理寺没有相关记录。”

??解行瞳孔骤然收缩:“尸检结果我看看。”

??严峫将那张纸递过去,只见解行的神色愈发凝重,然后放下纸张,闭上双眼,捏了捏鼻梁,随即长舒一口气。

??“怎么了?你认识这石药?”

??“嗯……”

??“是什么?”

??“你……当真要查?”

??严峫顿时有些不满:“我们办案不就是为了给世人公正吗?为什么要犹豫?”

??“这件事,除了你们大理寺和我以外,还有谁知道?”

??“没了。”

??解行双手抵着额头,看不清他的表情:“行,这件事千万不要透露给其他人,尤其是六部。”

??“这石药,”解行继续道,“叫‘蓝金’。刑部前尚书岳广平,前侍郎江停办过几起类似的案子,但最后的结果都被人用手段抹去了一部分,但原始案卷刑部都有保留,我可以给你一部分带回去研究。”

??“有内鬼!”严峫心道。

??“这是什么?”解行发现了严峫带过来的几张字条。

??“哦,这是在场众人的字条,我们在死者枕头下发现了一张纸条,准备做字迹比对。”

??“我看看。”

??解行一张一张地翻过去,在看到江停的那张字条时突然顿住了。像,实在是太像了。纵是笔迹的主人似乎是刻意将字斜的非常板正,可是那运笔的线条、笔锋还有“之”字的连笔是骗不了人的。

??他还活着!

??“怎么了老解,这张字条有什么问题吗?”

??解行回过神来:“没什么问题,就是这字还挺好看的。”

??“是吧,我也觉得好看。”严峫又露出了他那痞里痞气的笑容。

??“行了,”解行掏出一部分案卷,“这些你先回去看看,明天我去你们大理寺提审那个番商。”

??“行,那我走了。”

??“慢走不送~~~”

??子夜过后,万籁俱寂。浣月楼后院。

??一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那里。他没有敲门,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一尊沉默的雕像。夜风吹过他紧抿的唇和赤红的眼眶。

??不知过了多久,那扇门,从里面被轻轻打开了一条缝。

??江停站在门内阴影里,没有点灯,只有朦胧的月光勾勒出他单薄的身形。他看着门外的人,没有说话。

??解行一步踏入门内,反手极轻地关上门,隔绝了外界。黑暗的房间里,只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然后——

??“砰”一声闷响,是膝盖重重砸在地板上的声音。

??解行没有点灯,在黑暗中,他猛地伸出手,不是拥抱,而是死死抓住了江停冰凉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他抬起头,在依稀的月光下,江停能看到他脸上肆意的泪水,和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铺天盖地的痛楚、愤怒、后怕与失而复得的疯狂。

??“江、停。”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泣音,“你……你还活着……你就在建宁……你就在我眼皮底下……你竟敢……你竟敢不告诉我?!” 最后一句,几乎是低吼出来,却又死死压着音量,变成一种绝望的呜咽。

??江停任由他抓着,手腕传来剧痛,却比不上心中万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头哽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看着挚友在自己面前,这个如今已位极人臣、稳重端方的刑部尚书,哭得像个丢失了最珍贵宝物、又突然找回的孩子,不,是哭得像个失去了半条命、刚刚从地狱爬回来的人。

??“阿行……”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我……不能连累你。我的事,太脏,太危险。”

??“去他妈的连累!” 解行猛地将他拉近,额头抵上他冰凉的额头,滚烫的眼泪滴在江停的脸颊上,“江停,你听好了。我解行如今的风光,有一半是你给的。你的‘脏’,你的‘危险’,从今天起,就是我解行的‘脏’和‘危险’!你休想再一个人扛!听见没有?!”

??黑暗中,江停闭上了眼,有冰凉的液体,终于从眼角滑落,没入鬓发。他极轻、极缓地,点了一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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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君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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