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失眠

开学第四周,林柏舟开始失眠。

不是那种整夜睡不着,是睡得很浅,浅到楼上宿舍有人翻个身他都能醒,醒了之后再也睡不着,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裂缝还是那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管,像一条干涸的河。他闭着眼睛都知道它的走向,知道哪里宽、哪里窄、哪里分出一个细小的枝杈。因为他已经数了无数遍。

下铺的陆征也睡不着,林柏舟知道,因为他翻身的次数比平时多了,以前陆征睡着的时候几乎不动,像一块石头,沉在那里的。现在他翻身,一次两次三次,有时候翻过去很久不动,林柏舟以为他睡着了,然后又翻回来,床板响一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很清楚。

林柏舟把手从床板缝隙伸下去,陆征的手没有伸上来;他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下铺没有动静。他把手缩回来,放在胸口,平安扣硌着他的皮肤,硬硬的,圆圆的。

他拿起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眯了眯眼;凌晨两点十七分。他打开和陆征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他发了一条:“睡不着?”

过了一分钟,陆征回了一个字:“嗯。”

“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林柏舟知道他又在撒谎,因为陆征撒谎的时候,说的话也很短,短到没有余地。

“征。”

“嗯。”

“你妈还打电话了吗?”

陆征隔了很久才回,“打了。”

“说什么了?”

“说下周来。”

林柏舟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些,下周!?不是“可能”,不是“再看”,是“下周”,陆征的母亲要来广州了。不是来看儿子,是来看那个把儿子“带坏”的人。

“你怎么说?”他问。

“没说什么。”

“你劝她了吗?”

“劝了,她不听。”

林柏舟闭上眼睛,他想起上一次陆征母亲来的时候,他躲在图书馆,在宿舍里藏起所有属于他的东西。那一次他觉得自己是一件需要被藏起来的物品,不能见人,不能被看到,那次之后,他以为不会再有了。

“舟。”

“嗯。”

“你怕不怕?”

这是陆征第二次问他这个问题,上一次他回答的是“嗯”,这一次他想了想……

“怕。”他打了一个字,发出去。

陆征没有回“不怕”,他回的是:“我也是。”

林柏舟盯着那两个字,陆征说“我也是”,不是“我在”,不是“别怕”,是“我也是”,他也怕。怕他妈来,怕他妈看到我,怕他妈闹,怕事情闹大了藏不住……怕的事情太多了,多到睡不着。

林柏舟把手从床板缝隙伸下去,这一次,陆征的手伸上来了。握住了,凉凉的,比以前更瘦了,但握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疼。林柏舟没有松手。

第二天是周日,宿舍里只有他们俩。福建的陪女朋友去了,江西的去图书馆了,另外两个一个去打工一个去打球。林柏舟坐在陆征的床沿上,陆征坐在他旁边,两个人肩并肩,看着对面的墙,墙上什么都没有,白得刺眼。

“征。”

“嗯。”

“你妈来了,住哪?”

“旅馆。”

“你陪她?”

“嗯。”

“那我呢?”

陆征没有回答,林柏舟知道答案。他又要躲了,躲到图书馆,躲到教学楼,躲到任何没有人的地方。等陆征的母亲走了,他再回来,像上次一样。

“舟。”

“嗯。”

“对不起。”

林柏舟愣了一下,陆征从来不说“对不起”,他做错事的时候不道歉,他只会改,但这一次他说了。

“你对不起什么?”林柏舟问。

“让你躲。”

林柏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一条细细的疤,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已经不疼了,但还在。

“不是你的错。”他说。

“我知道,但还是对不起。”

林柏舟转过头,看着陆征的侧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色,颧骨比以前更突出了。

“征。”

“嗯。”

“你瘦了好多。”

陆征没有回答。

“你多久没好好吃饭了?”

“吃了。”

“你没吃。”

陆征没有说话,林柏舟站起来,走到他的书桌前,翻了翻他的抽屉。抽屉里有几包泡面,还有一袋面包,已经过期了。他把过期面包扔进垃圾桶,把泡面拿出来。

“我去买饭。”

“不想吃。”

“你不想也得吃。”

林柏舟出了门,他走得很快,几乎是跑。到食堂的时候,快中午了,菜已经不多了,他打了两个菜,一份米饭,又打了一碗汤,端着餐盒往回走的时候,他想起以前和陆征一起去食堂,两个人并排坐着,他吃蚝烙,陆征吃煎饼。那时候陆征会说“还行”,他知道“还行”就是好吃,现在陆征连“还行”都没说了。

回到宿舍,陆征还坐在床沿上,姿势没变,林柏舟把餐盘放在桌上,把筷子递给他。

“吃。”

陆征接过去,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他的动作很慢,像在完成一个任务。

“好吃吗?”林柏舟问。

“还行。”

林柏舟听到“还行”两个字,鼻子一下子酸了,他转过身,假装去倒水,不想让陆征看到他的眼睛。

那天晚上,陆征又接到了母亲的电话。他走到阳台上,关上门,这一次林柏舟没有坐在屋里等。他跟着走出去,站在门边,玻璃门关着,陆征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过来,模模糊糊的,他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但他听出了陆征声音里的东西——不是怕,是累。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从里面往外的,像一棵树被虫子蛀空了,表面还站着,风一吹就要倒。

陆征挂了电话,转过身,看到林柏舟站在门边,两个人隔着玻璃门对视。陆征没有开门,林柏舟也没有推门。

他们就这样站着,玻璃门是透明的,什么都挡不住,但就是隔着。像他们之间那些不能说、不敢说、说了也没用的话,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过了很久,陆征推开门,走出来。

“进去吧。”他说。

“你妈说什么了?”

陆征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握了握林柏舟的手指,然后松开了。

“下周,周二。”

林柏舟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林柏舟躺在床上,把手从床板缝隙伸下去,陆征的手伸上来,握住了。两只手在黑暗中交握,像两根绳子系在一起,打了个结。不是死结,但也解不开了。

“舟。”

“嗯。”

“周二你别在宿舍。”

“……好。”

那个“好”字说出来的时候,林柏舟觉得嘴里发苦,不是泡面的味道,不是药的苦,是从心里泛上来的,沉沉的,涩涩的。他想起上一次他说“好”的时候,是陆征的母亲第一次来,那次之后他以为不会再有了,但现在他又说了一遍。

一样的字,一样的语气,但不一样的是上一次他还觉得“躲一躲就过去了”;这一次他知道了,躲不完的。躲了一次还有第二次,躲了第二次还有第三次……他妈会来,他爸会来,亲戚会来,来不完的。

但他说“好”,因为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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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烬中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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