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暗涌

春天过得很快。

快到来不及看木棉花落尽,榕树就冒了新芽;快到来不及把冬天的厚衣服收起来,气温就窜上了二十五度。林柏舟觉得时间像被谁按了加速键,一眨眼,期中考了,又一眨眼,成绩出来了。他的《文学理论》考了八十七分,不高不低,不好不坏;陆征的《高等数学》考了九十四分,全班第三。

“你怎么考那么高?”林柏舟趴在他的书桌边上看成绩单。

“做题。”陆征头也没抬。

“我也做题了。”

“做得没我多。”

林柏舟想反驳,但发现反驳不了,他知道陆征每天除了晨跑、上课、吃饭、睡觉,剩下的时间都在做题。不像他,剩下的时间都在……想陆征。

这个发现让他有点不好意思,但他没有改。反正想与不想都不出声,不影响任何人。

四月中旬的一个周末,宿舍又空了。

福建的谈恋爱了,周末都出去约会;江西的迷上了摄影,扛着相机去了植物园;另外两个一个回家一个兼职。六人间只剩下林柏舟和陆征,这已经是常态了。有时候林柏舟会想,是不是其他人故意给他们腾空间?但转念一想,应该不是,谁会注意到他们呢?他们在人群里那么不起眼——两个不爱说话的男生,一个来自潮汕,一个来自山东,一起吃饭,一起跑步,一起去图书馆。在别人眼里,他们只是关系比较好的室友。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不止。

下午,林柏舟在看书,陆征在写作业。窗外有鸟叫,阳光把窗台照得发白,林柏舟看了一会儿书,看不进去,放下书看陆征。陆征低着头,手里的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像蚕吃桑叶。他写字的时候会微微皱眉,眉心挤出一道浅浅的竖纹。林柏舟盯着那道竖纹看了一会儿,忽然想伸手把它抚平。

他当然没有。

“你看我干嘛?”陆征没抬头。

林柏舟心里一惊,“……我没看你。”

“你看了。”

“我在看窗外的鸟。”

“窗外没有鸟。”

林柏舟往窗外看了一眼,确实没有鸟。刚才还在叫的那只不知道什么时候飞走了。他被抓了个现行,脸有点热。

陆征抬起头,看着他,表情很平,但眼睛里有光,不是笑,是那种“我知道你在撒谎但我不拆穿”的光。

“你要看就正大光明地看。”陆征说。

林柏舟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陆征放下笔,转过身面对他,“你不用偷看。”

林柏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陆征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今天食堂的红烧肉不错”或者“明天可能要下雨”。但他说的是“你不用偷看”,这句话的意思是:你可以看,正大光明地看,我看着你看。

林柏舟的脸更热了。

“我没有偷看。”他垂死挣扎。

“行,你没有。”陆征转回去,继续写作业。

但林柏舟注意到他的耳朵红了。

那天晚上,他们照例去小吃街吃砂锅粥,老板已经认得他们了,一进门就问:“老样子?”林柏舟说“老样子”,砂锅粥,加虾,多放姜丝。

粥端上来的时候,陆征开始剥虾,他的动作已经很熟练了——去头,揭壳,挑虾线,一气呵成。剥好的虾放到林柏舟碗里,一只,两只,三只……林柏舟没有说“你自己吃”,也没有说“够了”,他已经学会了接受。接受陆征剥的虾,接受陆征帮他整理书桌,接受陆征在他失眠的时候发来“没有”两个字。接受这些事背后的那个没说出口的句子。

“陆征。”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陆征剥虾的手顿了一下,他想了想,说:“有吗?”

“有。”

陆征低头看了看手里剥了一半的虾,又抬头看了看林柏舟,“不知道。”他说,“就是想。”

和那天林柏舟说“不知道,就想碰”一样,诚实的,坦白的,不找借口的。林柏舟低下头喝粥,粥很烫,烫得他眼眶发酸。

回宿舍的路上,他们经过那棵榕树。路灯从叶缝漏下来,碎碎的,像谁打碎了一面镜子。林柏舟忽然停下来。

“陆征。”

“嗯。”

“我们这样……算什么?”

他终于问出口了,这个问题从他第一次把手伸下床板的那天就在了,像一根刺,不疼,但一直在。他想知道答案,又怕知道答案。

陆征也停下来,站在他面前。路灯的光落在两人之间,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觉得算什么?”陆征反问。

林柏舟想了想,“我不知道。”

“那就不用知道。”

“可是……”

“林柏舟。”陆征打断他,“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开不开心?”

“开心。”

“那就够了。”

林柏舟看着陆征的眼睛,那双眼睛在路灯下很亮,像盛了水。他忽然觉得陆征说得对——够了,不需要名字,不需要定义,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他开心,陆征也开心,两个人都开心,这就是全部了。(嘻嘻)

那天晚上,林柏舟躺在上铺,把手从床板缝隙伸下去,陆征的手伸上来,握住了。两只手握在一起,隔着床板,姿势很不舒服,谁都不想先松开。

“林柏舟。”

“嗯。”

“下周末,我们去海边吧。”

林柏舟心跳加速,“好。”

他们在黑暗里握了很久的手,久到林柏舟的手心出了汗,久到窗外的风停了又起,起了又停。久到他觉得这个夜晚不会结束了。他不想让它结束。

但他还是松开了手,“晚安。”

“晚安。”

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胸口,那里很热。他闭上眼睛,听到下铺传来平稳的呼吸声。陆征睡着了。他也很快就睡着了,一夜无梦。

周末很快就到了。

周六一大早,陆征就把他叫醒了,“走了。”

“去哪?”

“海边,你忘了?”

林柏舟当然没忘,他故意问的,想听陆征说“海边”两个字。他想知道从陆征嘴里说出来的“海边”是不是和他自己心里想的一样蓝。

他们坐了四十分钟的公交车。车上人不多,他们坐在最后一排,肩膀挨着肩膀。车窗外的风景从楼房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荒地,然后海就出现了。灰蓝色的,在天边铺开,远远的,像谁把颜料泼在了地平线上。

林柏舟第一次看到海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好美”,而是转头看陆征,陆征也在看海,侧脸被窗外的光照得很亮,鼻梁的轮廓像刀刻的。

海到了。

他们下车,走过一段海堤,踩上沙滩。沙子很细,踩上去软软的,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四月的海风还带着凉意,吹在脸上湿湿的,咸咸的。

林柏舟脱了鞋,赤脚踩在沙滩上,沙子被太阳晒过,表面烫,底下凉。他走了几步,回头看到陆征还穿着鞋,站在沙滩边缘。

“你怎么不下来?”

“鞋会进沙。”

“脱了。”

陆征犹豫了一下,弯腰脱了鞋,他把鞋并排放在沙滩上,很整齐,像他的书桌一样。然后他赤脚踩上沙滩,脚趾陷进沙子里。走了两步,皱了一下眉。

“怎么了?”

“凉。”

林柏舟笑了,他笑的时候,陆征看了他一眼,表情有点微妙。不是不高兴,是那种“你笑什么”但也不想问的微妙。

他们沿着海岸线走了很久,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退下去,白色的泡沫在沙滩上留下一道一道的痕迹。林柏舟走在靠近海的那一侧,浪花偶尔漫上来,淹过他的脚踝,凉凉的,痒痒的。

“你以前来过海边吗?”林柏舟问。

“没有。”

“一次都没有?”

“山东也有海,但离我家远。”

林柏舟“嗯”了一声,他是潮汕人,海对他来说不是新鲜事物。但他和陆征一起来看海,是第一次。这不一样。

他忽然停下来,蹲下去,在沙滩上写了两个字,潮汕;写完之后在旁边又写了两个字,山东。两个字之间隔着一道海浪能漫上来的距离,他站起来,看着那四个字。

陆征也看着。

海浪涌上来,漫过了“潮汕”和“山东”之间的那片沙子,但没有冲掉任何一个字——海浪的力量在到达之前就耗尽了,只够刚刚好碰到两个字的最边缘,像一次试探的握手。海水退了,“山东”还在,“潮汕”还在,中间的沙地上多了一层浅浅的水痕,泛着微光。

林柏舟看着那道水痕,心里动了一下。那个位置正好在他和陆征之间——不远不近,不深不浅,像一条看不到尽头的小径。

海浪又上来了,这一次更近一些,漫过他的脚面,把沙子上的脚印冲平了一些,但还是没有碰到那四个字。仿佛这片海也在给他们留出余地——不是不想淹没,是不忍心。

陆征忽然伸脚,在“潮汕”和“山东”之间划了一道线。不是隔开,是连起来。

海浪第三次涌上来,漫过他划的那道线。浪退去后,字还在,线被冲淡了,但没有消失——像铅笔写的字被橡皮擦过,有印记,但不清晰。

“你干嘛?”林柏舟问。

“连起来。”

林柏舟看着那四个字,潮汕和山东。两个地方在地图上隔了一千多公里,但在这片沙滩上,它们之间只隔了一道浪的距离。不是地理决定的,是有人把它们连起来的。

他没有再问。

他们在海边坐到太阳落山,夕阳把海面染成橘红色,波光粼粼的,像有人往水里撒了一把碎金。林柏舟坐在礁石上,陆征坐在旁边。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隔着两层卫衣的布料。海风很大,吹得林柏舟头发乱飞,陆征的衣领被吹得翻起来,但他没有整理。

“冷吗?”陆征问。

“不冷。”

陆征不信,把外套脱下来,披在他肩上,林柏舟想说“你自己穿”,但外套上有陆征的体温,暖融融的,像刚从烘干机里拿出来的被子。他把那件外套拢了拢,没还。

“你呢?你不冷?”

“不冷。”

他的手是凉的,林柏舟碰了一下,凉的。他把陆征的手拉过来,塞进外套口袋里。口袋不大,两只手挤在一起,指节碰着指节。陆征没有抽回去。

他们就那样坐着,一人穿着外套,一人穿着卫衣,两只手挤在同一个口袋里。太阳一点一点往下沉,先是碰到了海面,然后半个不见了,然后只剩一条红线,然后没了。

天黑了,星星出来了。

“陆征。”

“嗯。”

“以后每年都来海边吧。”

陆征没回答,但林柏舟感觉到口袋里那只手握紧了他的手。

那就是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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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烬中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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