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四个姐姐送我上大学

火车从汕头出发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硬座车厢里挤满了人,空气混着泡面味和汗酸味,还有谁家腌的咸菜从编织袋里渗出来,一股咸腥。林柏舟靠窗坐着,脑袋抵在玻璃上,看外面的稻田一片片往后退。退得很快,像来不及抓住的什么东西。

左边是大姐,右边是二姐,对面是三姐和四姐。

四个女人一台戏,这台戏唱了一路。

“小弟,到了学校要按时吃饭,别老吃泡面。”二姐说着往他包里塞了一袋子牛肉丸,塑料袋勒得手疼。

“听到了没有?别跟不三不四的人混。”大姐的语气像在交代后事,一字一顿,怕他记不住。

三姐把一叠现金塞进他贴身口袋,“这是姐的私房钱,别让妈知道。”

四姐声音小一点,“别跟家里要太多钱,爸的腰又不好了。”话没说完被大姐瞪了一眼,缩回去,不说了。

林柏舟“嗯”了一声,他不怎么说话,从小就这性子。邻居说这孩子文静,他妈说像他爸,闷葫芦一个。

四个姐姐长得都像他妈,圆脸、大眼睛、说话嗓门大。只有他像爸,瘦长脸、单眼皮、沉默寡言。

邻居说,这孩子是林家的“宝”。

他妈生了四个女儿才生出他,生他的时候,他爸在产房外面烧了三柱香,说祖宗保佑,终于有后了。

所以他是“柏舟”,他爸翻了三天字典取的,说这名字有文化。柏舟,柏木做的船,坚硬,浮在水上,不沉。

那会儿他还不知道,《诗经》里那首《柏舟》写的是一个有隐忧的人—— “耿耿不寐,如有隐忧。”

他有隐忧吗?那时没有,那时他只是个被四个姐姐轮流背大的男孩,走到哪儿都有人护着。

火车进站,广州。

大姐扛着被子走在最前面,二姐拎着暖壶紧随其后,三姐抱着洗脸盆,四姐拖着行李箱。林柏舟空着手走在后面,像个被押送的犯人。

报到处的老师笑了:“你们家真热闹。”

大姐说:“我们就这一个弟弟。”

语气里带着骄傲,像在说一件了不起的事。

林柏舟低头签字,假装没听见。

宿舍在六楼,没电梯。四个女人把行李扛上去,气喘吁吁,六人间,三张上下铺,已经有人到了。

靠窗的下铺坐着一个男生,背挺得很直,正在铺床单。蓝白条纹的床单,铺得一丝不苟,四个角塞进床垫底下,像军训时要求的那样。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

林柏舟第一眼看到的是他的眼睛。很黑,很安静,像深水。两个人对视了一秒,谁都没说话,他又低下头继续铺。

大姐凑过来,小声说:“那个北方来的吧,看着不好惹。”

林柏舟没搭话,他注意到那个男生手边放着一个编织袋,红蓝白条纹的那种,袋子上印着“山东临沂”四个字。

临沂,他没去过,但知道那儿有山。

大姐开始帮他铺床,上铺,正好在那个山东男生的正上方。林柏舟踩着他的床沿往上爬时,闻到一股洗衣粉的味道,干净的,皂角似的。

他往下看了一眼,只看到那个男生的头顶。头发很短,发旋正对着他。

林柏舟移开目光,把枕头放好。

四个姐姐忙活了一个多小时,擦了桌子、挂了蚊帐、把牛肉丸塞进柜子。临走时大姐又交代一遍:“有事打电话,没钱打电话,什么都打电话。”

四姐最后一个走,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林柏舟站在走廊上,看她们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

转身回宿舍,那个山东男生还在铺床单。他发现自己刚才看错了——他不是在铺,是在重新铺,因为有一道褶子没捋平。

“你叫……”林柏舟开口。

“陆征。”那人头也没抬。

“林柏舟。”

“嗯。”

没了,对话结束。

林柏舟爬回自己的上铺,躺下,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管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

宿舍陆续来了其他人:福建的、江西的、本省潮汕老乡。大家叽叽喳喳互相介绍,交换零食和家乡话,只有下铺那个山东男生始终没参与,戴着耳机看书。

林柏舟偷偷往下看了一眼。

他在看《百年孤独》,林柏舟读过,没读完,人名太长了。

晚上熄灯后,宿舍还在聊,有人问:“你们有没有喜欢的人啊?”

一片起哄声……

“我喜欢我高中同桌,可惜没考上同一所。”福建的说。

“我暗恋过隔壁班花,三年没敢说话。”江西的说。

轮到林柏舟时,他说:“没有。”

大家笑:“怎么可能没有?”

他笑了笑,没解释。

黑暗里,他听到下铺翻了个身。

那个叫陆征的男生也没说话。后来别人问他,他说:“也没有。”

声音很低,像从深水里浮上来的气泡。

宿舍安静了一瞬,有人打圆场说“俩和尚啊”,大家又笑了。林柏舟也笑,但笑的时候,他在想:他说“也”。

也?

是巧合吗?

他不知道。他只是把这两个字记在了心里,像藏起一枚还没成熟的果实,涩的,但有点甜。

窗外有火车经过的汽笛声,很远,拖得很长。

林柏舟面朝墙壁,墙上有暖气管道经过的地方,微微发烫。

他把手贴上去,闭上眼。

明天,后天,以后的日子,他还不知道会生什么。但他隐隐觉得,那个叫陆征的山东男生,会和他有关。

这个念头来得莫名其妙,像一颗种子落在不该落的地方。

他没把它拔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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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烬中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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