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臭味是最先钻进鼻腔的。
不是办公室空调滤网积久了的灰尘味，也不是楼下便利店过期便当的酸馊味。是一种更浓、更呛人的味道，像死老鼠，像臭鸡蛋，像有什么东西烂了很久。
林晚皱了皱鼻子，下意识想翻个身继续睡。
胳膊压麻了。
她迷迷糊糊地想，自己昨晚又趴在工位上睡着了。产品上线前的冲刺周，这已经是连续第四天加班到凌晨。颈椎疼、眼睛涩，连梦里都是老板那张“这个需求很简单”的脸。
再熬两天就好了。
她在心里安慰自己，手指动了动，想摸到熟悉的手机——没有。
摸到的是一片冰凉。
粗糙的、凉凉的、沾着灰的触感从指尖传过来。不像办公桌的木质纹理，倒像是……水泥地？
林晚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不对。
不是公司那种白色格栅吊顶，而是一片光秃秃的水泥，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一张张干裂的嘴唇。
她猛地坐起来，动作太大，脑袋“咚”地撞上了什么东西。
痛。
眼泪瞬间涌上来。林晚捂着额头，这才看清自己身边的环境——
一张倒扣的办公桌斜靠着墙，她刚才就是撞上了桌腿。旁边的椅子歪倒在地，电脑主机横在墙角，电源线像死蛇一样垂下来。
她趴着的是走廊。
一条满是灰尘的走廊，地面上散落着碎玻璃、文件纸、一次性水杯。墙上的挂钟停在10:47，秒针在风中微微晃动，却再也不往前走。
“这……这是哪儿？”
林晚声音干涩，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她撑着地面站起来，高跟鞋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她记得自己昨晚是在工位上改方案，改到凌晨三点，实在撑不住了，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
然后就趴到了走廊里？
不对。
她揉着太阳穴，试图让混沌的大脑清醒一点。头顶的日光灯管灭了，只有从走廊尽头透进来的昏黄光线，勉强照亮这片狼藉。
“有人在吗？”她喊了一声。
没人回应。
死寂。
那种只有在荒废了很久的地方才会有的死寂，连空调外机的嗡嗡声都没有。安静得像整个世界按下了静音键。
林晚心里开始发毛。
她下意识摸口袋——手机还在。这个发现让她稍微松了口气，掏出来的瞬间，屏幕亮了起来。
微信图标上积了上百条未读消息，全是昨晚的。
她习惯性要点开——
“滴。”
一条奇怪的通知弹了出来，覆盖了整个屏幕。
【系统初始化完成。】
林晚愣了一下，以为是哪个APP的广告弹窗，随手想划掉。
划不掉。
她又点了两下，屏幕纹丝不动，只有那行冷冰冰的字安静地亮着。
【扫描完成。危险等级：高。】
【生存概率：34%。】
34%？
林晚盯着这个数字，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开始发抖。
“开什么玩笑……”她小声嘟囔着，又点了几下屏幕，“什么破病毒软件，赶紧关了。”
屏幕还是没反应。
【是否启用系统助手？】
又一个弹窗。
林晚毫不犹豫地点了“否”。
她不信这种东西。什么系统助手，十有**是盗取个人信息的小程序。她手机里还有支付软件呢，万一钱被转走了怎么办——
等等，钱还有用吗？
她看了看窗外。
窗帘半拉着，只露出窄窄的一条缝隙。林晚走过去，伸手去扯——
窗帘布“刺啦”一声，像朽木一样脆生生地裂开了。
碎布片落在她脚边，露出外面全部的光景。
林晚整个人定住了。
楼下的街道变了。
车辆横七竖八地堆在路面上，有的翻倒，有的堆叠，车身蒙着厚厚的灰尘。马路中央裂开一道大缝，从这边一直延伸到对面的商场门口，像被什么巨力生生撕开。
对面的写字楼玻璃幕墙碎了大半，只剩下光秃秃的钢筋骨架，在昏黄的光线下像一副巨大的骷髅。
远处的天际线上，她看到了烟。
黑色的、浓稠的、还在升腾的烟雾。
林晚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她用力掐了一下大腿——疼。实实在在的疼。
“不是梦……”她喃喃自语，声音都是抖的。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林晚猛地回头。
走廊尽头，一个黑乎乎的影子从拐角处转过来。走路的姿势不对，太僵硬了，像一具被线牵着的木偶。
那是一个男人，穿着皱巴巴的白衬衫，胸口有大片暗红色的污渍。他的脸上都是灰，但能看出来肤色不正常——发青的灰白。
眼睛半睁着，眼珠子浑浊发白，像死鱼的眼睛。
林晚的腿不听使唤了。
直到那张灰白的脸距离她不到三米，她的身体才终于有了反应——
转身，推门，冲进旁边的房间，反手把门关上，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她捂着嘴，死死咬住手掌，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外面传来脚步声，沉重、缓慢，一下一下，像踩在她心脏上。
脚步声停在了门外。
林晚整个人都在发抖，眼泪无声地淌下来。她脑子里一片混乱，一会儿想着“爸妈怎么办”，一会儿又想着“我今天还没吃早饭”。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是走远的。
林晚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浑身的力气像被抽空了一样。她大口大口地喘气，眼泪止不住地流，心里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
“我只是个做PPT的啊……”
她是个产品经理。一个普普通通的、天天被需求文档压得喘不过气的产品经理。她会的技能是画原型图、写用户故事、跟开发哥哥们撒娇求排期。
她不会打架，不会开枪，连办公室的桶装水都要保安大哥帮忙换。
手机又“滴”了一声。
【警告：生存概率已降至28%。建议立即采取行动。】
泪水模糊了屏幕，林晚胡乱抹了一把脸，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
28%。
还有28%的概率能活。
她深吸一口气，擦了擦眼泪，点开了那个被她拒绝过一次的弹窗。
【是否启用系统助手？】
这次她点了“是”。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极简的界面，左上角是时间——不对，是倒计时，显示“72:00:00”。正中间是一片模糊的区域，周围用红点标注着几个移动的标记。
【系统助手已启用。】
【当前电量：100%。预计续航：72小时。】
【模式：离线。部分功能待解锁。】
界面很简陋，没有任何多余的设计，像是一个还在内测阶段的产品原型。林晚忍不住在心里吐槽：这交互设计也太烂了，连个引导页都没有，用户体验差评。
但现在不是挑刺的时候。
她盯着那个72小时的倒计时，心里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七十二小时之后呢？
手机没电了怎么办？
地图上那些红点又是什么？
界面上跳出一行新的文字：
【检测到撤离路线。】
地图上亮起了一条绿色的路径，弯弯曲曲，绕着那些红点标注的区域，一直延伸到屏幕边缘。终点被一个模糊的色块盖住，上面写着：【数据加载中】。
林晚盯着那条路线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该不该信这个东西。
不信的话，她甚至连往哪个方向走都不知道。
信的话——万一这是个陷阱呢？
可她没有更多选择。
外面那个世界已经变了，变得她完全不认识了。她曾经熟悉的一切——写字楼、便利店、地铁站——那些她每天都会经过的地方，现在都成了一片废墟。
她能依靠的，只有手里这部还剩72小时电量的手机，和这个不知道能不能信的系统。
林晚深吸一口气，扶着墙慢慢站起来。
腿还是软的，但她得走。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的高跟鞋，弯腰脱下，攥在手里。光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脚心被碎玻璃硌得生疼，但她也顾不上了。
她看向门。
门板很薄，外面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线。
门外，是未知。
林晚握紧手机，拉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