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队伍走后，王婆婆养成了一个习惯。
每天黄昏，日头刚压到城墙根，她就拄着拐杖，慢慢走到巷口，往北边的路上看一眼，然后在巷口的老槐树上挂一盏灯。不是什么好灯，是她自己家里用旧了的那一盏铜灯。灯罩上有一道裂，阿豆擦了好几遍也擦不掉。她一遍一遍检查灯芯，点上了，退后三步，看着它亮，然后才转身回家。
阿豆问她：“奶奶，你挂这个做什么？”
“给人指路。”
“给谁？”
“谁迷了路，就给谁。”
从那天起，每天傍晚阿豆都跟在她后头，替她拎着灯油壶。
这一天，天上浮着一层薄薄的云。傍晚的风从北面吹来，带着一点荒原上特有的干冷的草腥气。王婆婆刚把灯挂好，退后三步，正看着那团火苗站稳，忽然听见了一个远处的声音。
“叮当……叮当……”
阿豆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
“奶奶，”他的声音有点发颤，“是老黄。”
王婆婆没有动。
“你听错了。”
“没有。”阿豆往前走了两步，又走两步，最后几乎是跑了起来，“是老黄！是老黄的铃！”
他冲到巷口，踮起脚，往北边的路上望。
夕阳的光很斜，把那条黄土路染成了一条橙红色的线。线的尽头，有几个小小的黑点，慢慢地变大。
一头驴。
一个牵驴的人，腰里别着一根梆子。
一个扛着包袱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的老头。
一个抱着黑灯的孩子，走在驴的另一侧。
还有驴背上趴着的一个人。白发，破旧的衣服，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整个人软软地伏在驴背上，脸埋在驴的鬃毛里，像一个睡着的人。
阿豆站在原地，慢慢地攥紧了身上的衣角。
“……周三叔。”
周三抬起头看见他，“阿豆，”他用沙哑的嗓子喊得很大声，“我们回来了！”
消息像水一样，在巷子里漫开。
灯班的人，一个一个从门里出来了。孟嫂系着围裙，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放下的勺子；李叔夹着账簿；赵先生站在人群最后面把手揣在袖子里，不停地搓。
小满被孟嫂牵着，跑得比谁都快。他一眼看见周三，整个人像一枚被弹出去的小石子，一头撞进他怀里，撞得周三往后趔趄了三步。眼泪鼻涕，一把抹在了他的袄上。
“爹！”
“……满儿。”
“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
“我的火还没拿回来呢，”小满抽抽噎噎，“可是我不冷了。林师傅借给了我一盏灯，我一直放在枕头边……”
周三抱着他，一个劲地用粗糙的手掌摸他的头，摸了一遍又一遍。
鲁伯在旁边看得眼热，使劲地吸鼻子，吸了半天，转过头，对着孟嫂很严肃地说：“大妹子，有吃的没有？”
孟嫂：“……没有。”
“我年轻时，”鲁伯认真地说，“也遇见过这样的场面......”
“闭嘴。”孟嫂把勺子塞进他手里，“灶上有粥，自己盛。”
鲁伯端着勺子，被一屋子的热闹裹着，居然真的闭了嘴。
李叔蹲在地上，翻开账簿，手抖得连笔都握不稳，勉强写下一行字：
王顺，归。一名。
王婆婆是最后一个走过去的，她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老黄站在路中央，温顺地低着头，让她走近。她站在驴旁边，抬起头。
那个人的脸埋在驴鬃里，只露出半边。头发全白了。那是一张很瘦很瘦的脸，眼窝凹下去，颧骨高高地突出来。嘴角有一道笑纹，深深刻在那里，整张脸上却没有一点笑的意思。
王婆婆的嘴唇动了好几下，没有发出声音。她想起了那封信。想起信上的字，大得每一个都像是怕人看不见。想起她站在巷子口，对林烬说：“你只告诉我，他还认不认得回家的路。”
她抬起手，那只枯瘦的、不停颤抖的手，轻轻地落在了他的肩上。
“……顺子。”
没有回应。
“我是娘。”
风吹动他破旧衣服的一角。
“你回来了，”王婆婆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怎么不看娘一眼？”
那具伏在驴背上的身体，轻轻地动了一下，像一块被冻了很久的土，终于在春天的第一缕风里，裂开了一道缝。
他慢慢抬起头。那双眼睛是空的，却不是之前那种没有一点光的空，像有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地方缓缓地浮了上来。
“……娘。”声音干哑，像从一口干涸了的井里一点一点摇上来的一碗水。
王婆婆整个人往前一栽，阿豆冲上来一把抱住她，周三也扑上来，三个人一起扶着，才没有让她倒下去。
她把脸埋在儿子的胸口，没有哭出声，肩膀一下一下抖得像一片枯叶。
“你认得路。”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衣裳里，一遍又一遍，“你认得路，你认得路……”
王顺慢慢地从驴背上滑了下来，脚踩在地上，周三要去扶，他轻轻摇了摇头。
他扶着驴，一步一步往前走，穿过巷口，穿过那排挂着灯的石墙，穿过卖字摊旁的老槐树，穿过孟嫂的豆腐坊，往南，往东，再往南，拐进一条很窄的巷子。巷子两边的墙，高得像要压下来。
他走到一扇虚掩的门前，停住了。门里，点着一盏灯，是一盏很旧的灯，豆大的火苗在风里稳稳地站着，一点也没有歪。
王顺抬起头，看着那团火，嘴唇缓缓地动了一下。
“……灯，亮着。”
王婆婆站在他身后，眼泪一颗一颗流下来。
“亮着。”
“……不会，迷路。”
那是她的丈夫，三十年前对她说过的话。
他怎么会知道？
也许是血里带着的，也许是在那个没有光的地方缝了六年的布，一遍一遍想的就是这个。
她抬手抹了一把脸，用最平常的声音说：“进来吧。饿了没有？”
王顺没有答。他站在门口，目光越过那盏灯，落在了屋里。屋里的桌上，摆着一只灯罩。擦得干干净净，亮得能照见人影。灯罩旁边，站着一个半大的少年，比灶台高半个头。他手里还攥着一块擦灯用的布，整个人笔直地立在那里，像一棵被钉在地上的小树。
他不敢动。他怕一动，这个人就不见了。
阿豆的眼睛，一点一点地红了，“……我擦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一百个。”
王顺没有说话。
“师傅说，”阿豆吸了吸鼻子，努力把话说完整，“他借了信，要还利息。我那时候不知道利息是什么。”
“现在知道了。”
他的眼泪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灯罩上，晃得罩子上的人影也跟着碎了。
王顺慢慢地走进屋里。他走到阿豆面前，站住，抬起手。那只枯瘦的指尖布满针眼的手，轻轻地落在了阿豆的头顶。比了一比。
又比了一比。
“……长高了。”
阿豆愣了一息。然后，他一把抱住了这个他在心里想了六年的人，把脸埋进那件破旧的带着灰土味的衣服里，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我长高了！我上个月量的！比灶台高半个头！”
“……嗯。”
“我认得字了！赵先生教的！我会写‘北营’！我还会写你的名字！”
“……嗯。”
“我还会擦灯罩！师傅说，我将来是个好修灯人！”
“……嗯。”
王顺一遍一遍，只会说这一个字。可他的手一下一下，笨拙地拍着阿豆的后背。
那天夜里，王婆婆家的屋里点了三盏灯。
一盏，是她守了三十年的那一盏。
一盏，是阿豆擦干净的放在桌上的新灯。
一盏，是孟嫂硬塞过来的，说：“添一盏，今晚要亮。”
王顺坐在桌边捧着一碗热粥，一口一口地喝。他不怎么说话，只是偶尔抬起眼，看一看灯，看一看阿豆，看一看他的娘，像在确认这一切是不是真的。
小灯站在院子里。没有人叫他进去，他也不敢进。他抱着那盏黑灯，站在门口的暗处，隔着窗，看屋里那一团暖光。
王婆婆端着一碗粥走了出来，把碗放在他手里。
“吃。”
小灯低头看着碗里热腾腾的白气。
“我……”
“你是跟他们一起回来的。”王婆婆说，“就是我们家的客人。”
“……我没有钱。”
“我没跟你要钱。”
小灯抬起头看着她，慢慢地端起碗，喝了一口。很烫，很咸，粥里放了盐。他没有说话，只是喝了一口，再一口，喝得很专注。
喝完，双手把碗递回去：“……多谢款待。”
王婆婆接过碗，说了一句：“灯班那边，今晚有人守夜。你要想看，可以去。”
“看什么？”
“看灯。”
小灯怔了怔。
“全城的灯，”王婆婆说，“能点多少，点多少。”
夜深了。城南的巷子里，一盏一盏灯亮着像一条被人小心地一颗一颗穿起来的珠链。
小灯站在巷口，抱着那盏黑灯，仰着头看着那一片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密密麻麻的光，很轻地问了一句：“这些，都是人点着的吗？”
没有人答。只有风，从北面吹来。三更的时候，风忽然停了。所有的灯，在同一息之间，朝着北边轻轻地弯下了腰，像一座城，在向什么东西点头。然后，又直了起来。
灯班守夜的人，彼此看了一眼，谁也没有出声。
王婆婆站在自家门口，抬头望着北方那片被夜色吞没的天，手慢慢地伸进怀里，握住了那只一直贴身带着的火折子。
“来了。”她轻声说。
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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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