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铺的钱老板，有三样东西全城闻名。
第一样，是他的算盘。那只算盘的珠子被他拨了三十年，拨得油光锃亮，响起来像一场不停的小雨。第二样，是他的口头禅：“不赊账。”第三样，是他柜台上那盏灯。
灯不大，是一只旧旧的白瓷小灯，罩在一只玻璃罩里，摆在柜台的最里头，紧挨着一只小板凳。板凳矮得只有半截，显然不是给大人坐的。灯天天点着，从不熄灭，谁要是多看一眼，钱老板的脸立刻就会沉下去。
城南的人，管它叫“死人灯”。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只知道谁碰过它，谁就再也不踏进盐铺的门。
灯班守夜的第十一个夜里，李叔夹着账簿，敲开了盐铺的门。
三更天，铺子里点着一盏小油灯。钱老板坐在柜台后头，面前摊着一本比李叔那本厚三倍的账，手指在算盘上“啪啪啪”地飞。他没有抬头：“关门，进来，不赊账。”
“钱老板，是我，李……”
“知道你是李。”算盘声没停，“你这一个月，从我这儿借走一百二十文，说是灯班公账周转。利息我按月算，不按日，按日我吃亏。”
“是，是……”
“两文。”
“……两文是不是太少了？”
钱老板的手停了一下。
“你嫌少？”
“我是怕你吃亏。”
钱老板盯着他看了一会，嘴角动了动，吐出两个字：“……五文。”
“好，好。”李叔赶紧翻账本，“那就是一百二十文本，五文息，共计一百二十五文，月底还。”
“字据。”
“带了。”
他把字据递过去。钱老板接过，对着灯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点了点头。李叔松了口气，刚要告辞，却见钱老板抬眼，往他身后的门口瞟了一眼。
“你一个人来的？”
“……是。”
“三更天，不怕？”
“怕。”李叔老实说，“可我是记账的，夜里不查，白天对不平。”
钱老板盯着他。
“你知道，”他慢慢说，“它先找的是我。”
李叔一愣：“什么？”
“那东西，收灯的那个。”钱老板把算盘往旁边一推，目光落在柜台里头那盏白瓷小灯上，“它头一个盯上的，就是我这盏。”
“可是……”
“可是没拿走。”钱老板说，“我知道你想问为什么。”
李叔的账簿，在手里抖了一下。
他想起了自己前些日子写下的那一行小字：盐铺钱老板的灯，仍未受扰。原因不明。
“今晚，”钱老板忽然说，“你别回去了。”
“啊？”
“坐那儿。”钱老板指指那张矮矮的小板凳，“替我看着。”
“看……看什么？”
“看它来。”
李叔坐在那只半截的小板凳上，腿蜷得很难受，不敢动。
灯在他头顶，火光很小，黄黄的，稳稳的，映在玻璃罩上，晃出一圈淡淡的光晕。
“钱老板，”他忍不住小声问，“这凳子，是……”
“我儿子的。”
“……”
“叫阿安。”钱老板盯着灯，语气平平，“七岁。”
李叔没敢问下去。
钱老板却自己说了。
“那年冬天，他发了一场烧。大夫来看过，说没事，捂一捂就好。我就把他抱在柜台后头，铺的是我那件最厚的棉袄，点着这盏灯。他说他怕黑，我说爹在这儿，灯也在这儿。”
“他睡着了。”
“我想，他睡着了就好，睡着了，烧就退了。”
“我就坐在这儿，”钱老板指指李叔屁股底下的位置，“守了一夜。”
“天亮了，我叫他，他没应。”
铺子里，只有算盘珠子被风吹得轻轻碰了一下的细响。
“后来我想，”钱老板说，“他临走那一晚，看着的就是这盏灯。”
“所以我就天天点着。”
“我不敢让它灭。灭了，他回来的时候，找不着路。”
李叔低着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想起了王婆婆说过的话：“灯灭了，人会迷路。”
他忽然觉得，这座城里，每一个人都在替某一个不在的人，守着一盏灯。
“那……”他艰难地开口，“那你为什么，不让人碰它？”
“因为，”钱老板侧过脸，第一次看向他，“我每天夜里，都跟它说话。”
“说话？”
“说一天的事。”钱老板扯了扯嘴角，像在笑，又像不是，“今天卖了多少盐，谁来赊账，被我骂走了；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学堂；城南的灯班，又换了个人守夜。”
“我跟它说得久了，”他顿了顿，“有人碰它，我就觉得，是在碰他。”
李叔望着那盏灯，玻璃罩上那一圈暖黄的光，悄悄映着他一张又惊又愧的脸。
“钱老板，”他低声说，“我之前……也说过你的闲话。”
“我知道。”
“我说你是铁公鸡。”
“我是。”钱老板很干脆，“钱，一文都不能少。”
“可你……”
“可我攒了十五年。”钱老板的手伸进柜台底下，摸出一只旧旧的铁皮盒，“盒里，一千三百文。”
他把盒子打开，里头是满满一盒铜钱，每一枚都被擦得干干净净。
“我想给他立一座灯塔。”
“……灯塔？”
“他说过，怕黑。我想立一座很高的塔，塔上点一盏很亮的灯，一点着，整座城都看得见。他在哪儿，都能找到回来的路。”
他合上盒盖，低低地说：“可惜，钱不够。”
“灯塔要很多钱？”
“很多。”
李叔沉默了很久。
“钱老板，”他忽然说，“去年你账目不平，少了三百文，是我替你抹的。”
“嗯。”
“你那三百文，是不是……”
钱老板没有答话，只是低下头，重新拨起了算盘。
“啪，啪，啪。”
过了很久，他才说：“我没漏账。我是花了。”
“花在哪儿？”
“城南北边那几户穷的。冬天灯油贵，点不起。”钱老板的声音很硬，“我想，那些家里要是也有孩子，晚上怕黑，没有灯，不行。”
“可你从来没说过！”
“说什么？”钱老板抬起头，“说钱老板心善？我不要这个名声，我要的是账平。”
“可是账不平……”
“所以才叫你抹。”钱老板瞥了他一眼，“你欠我一个人情。那个人情，不是你替我抹账，是你替我守了这个秘密。”
李叔张着嘴，很是狼狈。
“……我以为，你贪了。”
“我是贪。”钱老板一脸严肃，“我贪的是，让他们都有灯。”
三更过后，黑布来了。它没有从门缝进来，而是从天花板的缝隙里，一寸一寸地落下来，薄得像一层水，轻得没有一点声音。空灯笼悬在它的顶端，一晃一晃，像一颗被人提着的黑色的头。
李叔手里的笔“啪”地掉在了地上。他想叫，嗓子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整个人缩在小板凳上，缩得像一只被惊住的虫子。
钱老板却没有动。他坐在柜台后面，一只手搭在算盘上，另一只手轻轻放在那只铁皮盒上，目光平静得出奇。
“来了。”他说。
黑布缓缓地，飘到了那盏白瓷小灯的上方，停住了。它抬起一只由布折成的手，手指上沾着炭，要往灯罩上写字。第一笔落了下去。炭字刚刚触到玻璃，就像被什么轻轻一抹，淡了。第二笔落下去，又淡了。它写了一遍，两遍，三遍，每一笔都在落下的一瞬间，被那团暖黄的光一点一点融掉，融得干干净净。它没有写成一个字。
黑布晃了一晃，空灯笼里亮起了一团极淡的暗光。那暗光朝着灯，缓缓地伸出手去。要抽火。灯焰晃都没有晃一下。
那团暗光，在玻璃罩外停住了。它似乎很困惑，又试了一次，两次，三次。灯里的火纹丝不动，稳稳的，暖暖的，一点也没有朝北倾。
钱老板看着它，慢慢地开口了。
“你拿不走。”
黑布静静地悬着。
“这不是火。”钱老板说，“这是我儿子的灯。”
“这里头，没有神火，没有天火，没有你们要的东西。”
“只有，”他顿了顿，嘴角动了动，“我每天夜里跟他说的话。”
“十五年。”
“你想拿，就把这十五年也拿走。”
“你拿得走吗？”
黑布缓缓地缩回了那只炭手，空灯笼里的暗光一点一点暗了下去。它在原地停了一息，像一个第一次遇见打不开的锁的小贼，居然向那盏灯，微微地垂下了一点头。然后，它升了起来，从天花板的缝隙里，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
铺子里，只剩下一盏灯，一个算盘，和一个坐在小板凳上，抖成筛子的账房先生。
李叔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它，它走了？”
“嗯。”
“它为什么拿不走？”
钱老板想了想，很认真地答：“可能，它没有儿子。”
李叔：“……”
他蹲下身，把笔捡起来，翻开账簿，在新的一页上，手抖着写下：三更，黑布入盐铺，欲取钱老板之灯，不得。原因：灯中无火，有话。他停住一会，在这一行字的下面，又添了一行：此灯，不可动，可借光。
“钱老板，”他小声问，“如果我们要用这盏灯……”
“用。”
“……你肯？”
“我儿子的灯，”钱老板淡淡地说，“要是能替别人家的孩子照一回路，他应该不会生气。”
他把铁皮盒推到李叔面前。
“利息我不收了。这一千三百文，你拿去，灯油、灯芯、灯罩，全城的，一并买。”
“可是，灯塔……”
“灯塔，我换个法子立。”钱老板看了一眼那盏小灯，轻声说，“全城的灯都点着，就是我的塔。”
李叔抱着那只铁皮盒，整个人傻在原地。最后，他憋出了一句：“……我给你写字据。”
“不用。”
“要写。”
“……利息呢？”
“……五文？”
钱老板盯着他，半晌，嘴角抽了一抽，忽然生平第一次，在半夜的盐铺里，笑出了声。
“你这个账房，”他说，“真是傻得让人放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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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死人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