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牢狱

余子安将软剑收回了腰带间,话里带了些抱怨,向潇愿栖走去,“软兵器好难,我用的一点都不趁手,以后出门要带剑。”

只见潇愿栖蹲在地上,右手掐着先前被竹棍击中的黑衣人的脖颈道:“何人派你们来的?”

他指间力度不断加大,被掐住的脖梗传来了骨头断裂的声响。

黑衣人目眦欲裂,他视线向周围过了一圈,脸上的表情似是愤恨至极,随即猛地一咬牙。

潇愿栖立即要去捏住他的下巴,却还是迟了一步。

只见黑衣人的表情瞬间僵住,嘴角流下汩汩黑血。

余子安皱了下眉,随即也蹲下身,撕开黑衣人的衣领。

果然!是刀英阁。

只见这人的胸口处纹着一把刀,刀身缠着朵孤烈艳红的山茶花。

刀英阁是十几年前突然建立的江湖门派,是以杀手云集且宁死不卖主的忠烈风格而声名鹊起。有许多人也因此雇佣该门派的杀手,解决一些不可言说的事。

然而刀英阁并非什么活都接,要说明缘由,给够定金,最后还得看阁主意愿。

潇愿栖嗅了嗅涌出的血,摇头轻道:“并非一种毒。”

“蜜蜡封的砒霜。”潇愿栖低头思索道,“这才是大裕常见的毒药,然而那天文小漾中的钩吻用断肠草,胡蔓草所制,常见于大裕岭南,西南一带与玄陵境内,但以大裕的制毒工艺,很难将味道稀释如此之淡……”

“你似乎对用毒如此了解?”余子安淡淡地问他。

潇愿栖的思绪被打断,“唔”了声道:“先前我娘怀我时,被玄陵人暗算下了毒,后面战场上玄陵兵器常抹剧毒,若被刺中则痛痒难耐,便学着了解了些。”

青年似是想到了什么,短促地笑了声,道:“我还以为你又要让我收手不再查这个案子了呢。”

听闻此言,余子安甚是冷漠地哼了声,回他道:“昨儿夜里便叫你收手你不听,今早又扯上文家,文染芙被牵连下狱,我便知晓哪怕有十头牛也拉不回你这倔驴。”

潇愿栖自少年将军时性格便张扬不驯,后面被潇致景多引导训诫才慢慢磨出清隽温润的性子,可内里那股固执劲却无论如何都拗不回来,只要是他认定的事,便难以更改。

余子安拍拍手,又掸去衣摆上的灰,道:“你先去吧,这里交给我处理。”

说罢他仍是不放心,解下手腕上缠着的袖剑,绑在了潇愿栖的手上。

温度仿若渗过皮肤,直直灼烫血液。

潇愿栖抬手转了下手腕,仔细端详下这暗器,嘴角微微弯起:“有心了,那我便先去趟文府了。”

男人捏着自己下巴,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道:“有头绪了?”

潇愿栖拾起匕首,放入袖袋,才缓缓回他:“文小漾我可以肯定是被玄陵的人所杀,与今日刺杀你我的明显不是一拨人。”

他抬起眼眸,细细地想着:“无非是不想让真凶浮露罢了,两拨人……有人要伤这铺子,而有人却要保这铺子,突破点怕是在林潭燕身上。”

∞

“多半是文家派来的人,无非是为了他们那嫡亲孙女”,京佑浑身浴血,站于日晖下,他扭头看向同样狼狈的边渡,道:“跟你说让你早点走,这就是跟着我惹了地方宗族的后果。”

边渡没空同他拌嘴,只深深吐了口浊气,道:“可人是你擒的,为何只冲我来?这说不通,你别再把文老太爷捉来。”

京佑收刀,偏头吐了口血沫:“人全死了,没证据哪能随便抓人。”他转身将薄而瘦削的手掌递给靠墙坐在地上的人,道:“起来吧,你今夜先住这儿,赶明日我便差人送你去渔州。”

这回边渡什么都没说,默默抓住了那只向她递来的薄凉的手,起身时趔趄了下,直撞到了京佑怀里,只是还未待京佑有所反应,她又迅速站直了身,转身便走,只给京佑留了个坚倔的背影。

男人低头看着自己余温尚存的掌心,他用力地闭紧了眼,落下一声无奈的叹息。

而另一边的边渡却直接进了大狱,向狱卒拿出方才从京佑腰间顺走的令牌,道:“开门。”

两个狱卒乖乖地打开锁,扯开铁链,引边渡进入牢中。

那里的十字木架上浸满了血,被绑住的女孩身形清瘦,面色青白却紧紧地咬着唇,似乎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文染芙,边渡叫她,“我是来给你传口信的。”

文染芙慢慢抬起头,只是这个动作似乎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满头的汗珠有一颗顺着她的动作而洇进了眼中,刺得少女半眯住了眼。

饶是边渡也愣了一下,她无意识地开口:“你……”

眼前的这位宗族嫡孙小姐原先的华衣绸服裂出道道血痕,浑身都是脏泥与污血,惨白的面庞上不见一丝血气,原先高洁矜骄的姿态全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种不言而喻的狼狈落魄。

边渡咳了两声,问身后的狱卒道:“那郑知府不是派人过来叫不要上刑的吗?谁打成这样的?这下该如何向文家交代?!”

身侧的狱卒压低了声音,神情有点惶恐,颤着声线回话:“是…是京大人,大人亲自审的。大人说凶犯十之**就是文小姐,而…而且……”

“而且什么!”边渡逼问他。

“而且文小姐似乎已经承认罪状了,明日便要签罪状书了。”

∞

另一边潇愿栖选择去一趟文府。既然幕后之人在林潭燕家门口设伏,便是不想让他们顺着这条线查下去,那么据他所知与林潭燕干系最大的莫过于文府的这个学堂。

他径直走到了文染芙的院前,婢女见他便上前一步颔首委婉道:“萧先生,您是外男,不便入内。”

“外男吗?”潇愿栖似是叹了声气,声音低到听不见,“我是她表哥,也不算外男吧。”

婢女一愣。

表哥?文府这一辈的外孙只有一个人,莫非……

她抬眼诧异地看向眼前的青年。

他不姓萧,而是潇!

那个曾三战名动天下,圣上赐姓的将门潇家!

“您是……”婢女颤音开口,“曾经三小姐之子……潇韫?”

潇愿栖没有再理会她,迈步走向院内,身后的婢女反应过来,急忙追了上来,却听他道:“你去你们孙小姐房内,看看能不能找到那种粗制的衣裳。”

婢女不敢耽搁,立即领了命令转身去了房内。

而他走向了院内的那棵柳树,目光落在了脚下的泥土上。这一块颜色浅淡,土质扎实,与周遭区别明显。

潇愿栖蹲下身,捉过一旁花架上的铲子,一铲一铲将这块泥土刨开,露出一块沾满血迹的圆石。

此时婢女正好从房内走出,她将一件洗得发白的衣服抱在怀中,唤了问:“先生。”

青年将这块有他半个手掌大的圆石从土中拿出,起身时鼻翼动了动,不出意料地从这素衣上闻到了股很重的熏香味,像是在掩盖着什么别的味道。

潇愿栖将这块不算重的石头递给婢女,交待道:“保管好这两件东西。”

婢女回他道:“是。”

他转身往回走,穿过游廊没走几步便是东厢房,他日常讲学的学堂。

可是再也没有年轻学子们在这里聚作一团嬉戏玩乐,好像只是一阵风便吹散少年蓬勃的朝气。

潇愿栖木然地站在厢房外,铺天盖地的寒意自头盖骨麻到十个指尖。周遭景色变换,他好似又回到了那个冬天。

牢外下着雪,他仰面躺在血泊里,身上的伤口被冻得甚至凝不成血痂,有雪花落在他眼睛里。

好冷啊,他想。

脖侧的皮肤下有什么在蠕动,一声嫌恶至极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多谢你报国义举。”

“轰——”的一声,少年的耳边炸起一片惊天巨雷,整个世界都跌进了冰窟中,嗡鸣声不断,一切都是那般混乱。

“啊啊啊啊啊——!!!”

他近乎是自虐般地嘶吼着,喉咙仿佛被一双铁手硬生生撕扯开,如有火灼,又干又哑。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他不听副将劝解,执意北突使他这个知晓所有军情的主帅被掳,池露了军情。

那个时候潇韫就不在了,他用潇愿栖这个名字在大裕苟活了六载。

做武将时潇韫叛国,做先生时学生受害。

他紧咬着唇,血气在口中弥漫开来。

“愿栖……”

潇愿栖猛地一愣,松开了牙关,转头看向来人。

文踞华脸上的笑容慈爱的化不开,光看他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好似便能感受到无数说不清化不尽的爱意。

他朝对面前的青年招了招手,道:“外孙儿,快过来,叫外爷好好瞧瞧。”

潇愿栖向文太爷走去,只是还未近身便直直跪了下去,他掩面痛哭:“外爷,我……我什么都做不好……”

其实他猜出来了,他早就猜出来了,只是不愿往这处想罢了。

为什么每次林潭燕都是最后交的课业。

为什么林潭燕都要将不属于她的郑秋锱与文小漾的课业一并交上。

为什么林潭燕的性格从最初的明媚懵懂到如今的自卑敏感。

为什么死的人偏偏是郑秋锱与文小漾……

因为,因为郑秋锱与文小漾一直,一直在霸凌林潭燕啊

“是我没有教导好学生,不能引他们向善,倘若我能早些发现这一切……”青年的身体因悲伤而无可自抑地颤抖着,他摇着头,似是以这种肢体语言否定自己,也似是否定这荒唐的一生。

“我才是那个凶手啊。”潇愿栖哽咽道。

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

而他如今教出的弟子不明情理,不修己身,甚至以强凌弱,扭曲人性。

先生的沉默恰似把钝刀,慢条斯理地割着那悬着闸刀的绳索,最终血色四溅,三个女孩的生命不再,他又何尝不是刽子手呢?

一只温暖的、皮肤松弛的,带着沧桑岁月的手抚上了他的发顶,老人蹲下身来,将瘦弱的外孙抱在怀里,青年的身体很薄,浑身都泛着冷,可身姿却那般挺拔。

文踞华温柔道:“错不在你,为人师,你做的很好了。”

“对子弟子悉心教导,同视男女,传立世之能,去年汲启还考上了进士,他那般玩劣,我从未想过他还能取得如此成就,只是你……别再困在过去了。”文踞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过了好久才吐出去,开口嗓音沉得不像话,“月蓉已去了,活着的人要往前走。”

他潇洒地纵横了一辈子,最爱的便是这个女儿,恨不得将世上所有最好的地都捧到她面前,直至文月蓉在雨夜里跪下,哭着求他要嫁给潇致景时他也舍不得拒绝。

潇致景是何许人也?辉正十五年,那时还是萧致景统率两万兵马与玄陵十余万士兵作战,一路打下湫川、鹊川、温川,三战闻名天下,功绩滔天,力挽狂澜,当即被朝廷封长骁侯,辉正帝亲赐其姓为“潇”,一川一点,无上荣光。

他当时觉得虽高门大户难攀,门第悬殊,但总是可以护好他的月蓉的。

但无论如何他也想不到,德泽三年秋,潇致景战死,文月蓉竟自尽而去,膝下只余幼子潇愿栖。

没有人知道,当消息传来的那一夜,他撑着花甲之身翻上马背,赶了两天两夜的路到达京都,可见到的只有挂满白绫的潇府与冰冷的墓碑。

他抚碑恸哭,悲怆至极,那滋味,大抵自己死过一回也不过如此了吧。

他低头看着怀中的少年,轻轻地拍着他的背:“你做得很好,比你娘好一万倍。”

比那个傻姑娘勇敢,坚毅。

敢于活下来,敢于面对人世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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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烬昧我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