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琼林宴

琼林宴设在曲江畔,杏花正开。沿堤的杏树都是几十年的老树,花开得密,风一过,花瓣就簌簌地落进水里,把一江春水都染成了淡粉色。

陆辞到得早,在廊下站了片刻,把满座的人先看了一遍:上首是皇子们,依次是几位尚书,再往下是新科同榜。她很快认出了吏部尚书顾嵩——他正与人谈笑,仿佛十一年前那个“吏部会审”的落款,与他毫无干系。她又看了一遍皇子席,太子没来,来的是一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衣饰华贵,坐姿却随意,正与旁边的官员低声说着什么,说到一半抬眼看她,笑了一下。

那是二皇子赵瑀。她来京之前,老周就给她背过一遍宫里的底细:皇帝六子,长幼有序,可太子年幼体弱,二皇子、三皇子年长,各有拥趸,朝中的水,深得很。今日琼林宴二皇子亲至,是给新科进士们看的——谁是新贵,谁是旧臣,该站在哪边,都在这张宴桌上写着呢。

二皇子身侧坐着的人,她也认出来了:顾嵩的长子顾昭,工部员外郎,年纪不大,官帽却戴得稳稳当当。顾嵩自己不赴宴,却让儿子来——这宴席上的水,比曲江的水还深。她垂下眼,把自己那杯酒端起来,慢慢地转着杯沿,像在赏酒,又像在掂量什么。

陆辞不动声色地入席,把自己那杯酒斟了七分满。她不太会喝酒,从前在山里跟着青崖先生学武时,先生不许她沾酒;后来一个人走南闯北,也只在需要壮胆的时候喝过两回。七分满,是给自己留的三分余地。

酒过三巡,二皇子果然开口了。他举杯对着她笑:“陆状元高才,殿试一篇策论,连父皇都赞了三天。本宫一直想请教——依状元之见,今岁江南盐税亏空,症结在税制,还是在人?”

满座的目光齐刷刷地落过来。

这个问题问得刁。盐税亏空是朝廷的脓疮,说税制,等于说户部无能;说人,等于指名道姓地得罪人。二皇子问得轻巧,答的人却一步走错,就要在满朝文武面前栽个跟头。

陆辞放下酒杯,声音不高不低:“回殿下,臣以为,症结在账。”

“账?”

“永熙五年,朝廷改盐法,盐引由户部统一核发。臣细读过当年的章程——章程上写,每引盐,税银二两,盐商按引缴银,户部按引发照。规矩是好的。”她顿了顿,“可章程还有一条:各州府自行造册,年底送户部核销。税制无错,经手的人也不算坏,坏就坏在——州府造册的账,和户部核销的账,对不上。”

“对不上?”二皇子挑眉,“状元郎怎么知道对不上?”

“永熙九年户部核销的盐课清册,与各州送部的底册,存着十三处不符。臣在乡时读过邸报,后来进京赶考,路上借了驿站的旧档,又托人抄录比对过。”她答得坦然,“殿下若有兴致,臣可以指给殿下看。这十三处,多在「运费」「损耗」这些名目上——税银是死的,运费是活的,账面上的活口,往往就藏在那些从来不上朝堂的名目里。”

这话一出,席间有几个人变了脸色,虽然快,陆辞还是看见了。她不动声色地继续:“臣不通盐务,只是照着律书上的章程,把账一对,就看出破绽来了。盐是死的,账是活的。州府造册的人未必贪,可一册账经过十道手,每道手都要「损耗」一点,积下来,就是朝廷查不着的黑洞。”她笑了笑,“殿下问症结在税制还是在人,臣答不上来。臣只知道,账在,错就在;账清,人自然就清。”

宴上安静了一瞬。

二皇子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状元郎好眼力。只是本宫有一事不解——一个寒门考生,进京赶考的路上,不去温书,倒去查户部的旧账。这心思,用得是不是偏了些?”

这话问得更刁,等于当面说她别有用心。

满座的气氛绷了一下。有人替陆辞捏一把汗,也有人等着看她出丑。陆辞端着酒杯,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这是她在山里养成的习惯,越是紧要关头,手越要稳。

陆辞却不慌,端起酒杯敬了二皇子一杯:“殿下教训得是。臣是读书人,读律、读账,读的是「理」字。天下的理,不在书斋里,在衙门里、账册里、老百姓的日子里头。臣想着,多懂一分实务,日后为官,就能少一分糊涂。”

她这话答得又正又圆,既没认“别有用心”,又把话说得堂堂正正。二皇子挑不出错处,笑着把话岔了过去,举杯与旁人说话。陆辞垂下眼,把那杯七分满的酒喝了。

她知道今天这一答,有人会记住她。记住她的,未必都是善意的。

果然,席间有人低低地议论起来。新科探花是个话多的,凑过来压低声音:「陆兄,你方才那番话,可是把半个户部都得罪了。二皇子问的是盐税,你答的是账——这账,是谁的账,你心里没数?」陆辞替他斟了杯酒,笑而不答。她心里有数。十三处不符,三处在户部,三处在漕运,七处在江南各州。她说的每一处,都避开了吏部的人——顾嵩的人,她一个没碰。可她也知道,这话传回顾嵩耳朵里,他只会更睡不着觉。

后半席,她没再出风头,只安静地听着。听二皇子与礼部侍郎谈漕运,听兵部的人抱怨军饷,听几个老翰林咬耳朵说“顾大人今日怎么没带人来”。她听得多,说得少,把满座的眉眼都记在心里:谁和谁是一党,谁和谁面和心不和,谁在看她的热闹,谁在等着抓她的把柄。她尤其留意了顾昭——那年轻人全程没怎么说话,只在旁人提起“户部清册”四个字时,眼皮轻轻跳了一下。陆辞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记下了。这一场琼林宴,吃下去的不是菜,是满朝的人情账。

宴席过半,她借口更衣,走到廊下透风。曲江的水面映着灯火,远远近近都是丝竹声,夹着杏花的香气。她靠在栏杆上,把袖中那枚旧玉捏了捏。老周说过,这玉是她爹留的,陆家的东西,陆家人认玉不认人。她把这枚玉贴身戴了十一年,玉养得温润,人也熬得沉默了。

“状元郎好雅兴。”身后忽然有人说。

陆辞转身。廊下站着一个宫装女子,身后跟着两名侍女,灯火映着她的脸,眉眼温婉,目光却清明得不像在笑。她认出来了——灵昭长公主,先皇后所出,太子赵珩一母同胞的姐姐。传闻中这位公主“温婉端方”,可陆辞一看她的眼睛就知道,传闻不可信。

陆辞垂首行礼:“见过殿下。”

“不必多礼。”公主走过来,在她两步外站定,像是随口说,“方才殿上的话,本宫听见了。状元郎说「对不上」——本宫倒想问问,状元郎查这些,是为了什么?”

“为了考绩。”陆辞答得滴水不漏,“臣是读书人,读律、读账,读的是「理」字。厘清旧账,是为国分忧,也是为自己积攒些真本事。”

“好一个为国分忧。”公主笑了一声,没有再问。她转身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陆辞一眼。那一眼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杆秤,正在把她重新称一遍。“状元郎,后会有期。”

陆辞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灯火深处,心里把那一眼翻来覆去地想了三遍。

方才公主那一眼,她品出了三层意思:第一层,是新科状元当众露了锋芒,她来掂掂分量;第二层,是那句「状元郎查这些是为了什么」——她也在查,查她陆辞这个人;第三层,是那句「后会有期」。长公主与一个刚中状的寒门书生说「后会有期」,这中间的门道,值得她回府好好想。

这个公主,不是寻常人。

宴散时已近二更。陆辞随着人流往宫门走,同榜的进士们还在笑闹,说着“状元郎日后发达了别忘了提携”的客套话。她一一应着,心里却在盘算明日翰林院点卯的事:掌院学士是谁,衙门里有没有相熟的人,旧档房的门,朝哪边开。

走到宫门外的长街上,禁军忽然拦住了路。

当先的校尉手捧明黄卷轴,高声唱道:“圣旨到——新科状元陆辞接旨!”

陆辞撩袍跪下。

校尉念得又快又平。念到“钦点陆辞为灵昭长公主驸马,择吉日完婚”时,她听见身后同榜进士们齐齐吸了一口凉气,又齐齐地静了下去。

她叩首,谢恩,起身。

抬头时,只见宫门内的甬道上,停着一顶凤舆。轿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在灯火下看不清神色的脸——灵昭长公主坐在轿中,隔着长长的甬道,打量她这个刚被赐婚的“驸马”。

陆辞站在宫门外,夜风灌进衣领,忽然觉得,从今天起,她再也不是那个可以在暗处等着的影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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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阶生尘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