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偶遇

夏秋之际,天气肃清。

后罩院的西次间里,一女子将醒未醒。

罗衣汗透,唇间呓语,似乎梦到了极为可怕的事。

梦里,她被一高大的男子压在身下强吻,双手拉过头顶,双膝强行别开,那双修长温热的手更是在她身上游走,眼看就要往裙底伸去,忽有一道焦急的声音响起——

“姑娘?姑娘快醒醒!”

一连数声,女子终于惊醒,面若芙蓉,双瞳剪水,简陋的内室因为这张脸瞬间增色不少。

可那心口起伏不定,显然惊魂未定,丫鬟赶紧倒了杯凉茶递过去:“姑娘可是又魇着了?早听说那祁山邪性,果然名不虚传,自打从那过路后,姑娘便时常魇着,看来往后还是换条路为好。”

秦桑捧着茶慢慢抿了两口,脑中却不由自主冒出梦中的零散片段。

其实,她根本不是魇着了,而是吓着了。和祁山也没什么关系,全是因为遇到了一个人。

七日前,她赴京探亲,途径祁山,下车休息时隐约听到了一声呼救,遂过去查探。

谁知,刚靠近便被一只手拖了过去,一个男子翻身压了过来,腿上似乎有伤,气息却无比粗重,一边缠吻,一边去撕她的衣裳。

她奋力反抗,嘴巴却被捂住,双腿踢蹬,也被死死钳住,正绝望之际,那男子忽然强行停下,声音低哑竟说了句:“抱歉。”

只言片语中,秦桑这才得知这男子是被贼人所害,又中了热毒,一时不受控制。

见他衣着华贵,相貌不凡,她连忙解释自己是良家女子,期盼他理智尚存能放她一马。

那男子明显忍得难受,却竭力克制住,只是仍不肯放她走,低声道:“外面有追兵,我的亲信马上就到,还请姑娘暂留片刻。”

秦桑猜出这是怕她逃走后出卖他,既挣不开,审时度势之下只能答应下来。

心神稍定,她方看清这男子的面容,眉目冷峻,骨相凌厉,明明是俊美的长相却无端叫人心生畏惧。

那攥着她的手更是狰狞,手面青筋已经暴起。

纵然如此,他也没碰她,只叫她转过身去。

秦桑心存警惕,默默将掉落在地的金簪攥在掌心。

过了一会儿,没见他动作,身后忽然传来了衣料窸窣的声音,伴随着男人压抑的沉喘,她愣了愣才明白这是在做什么。

那日的后来,秦桑已经不愿回想,只记得难堪又漫长,只能闭着眼假装不知。

中途有贼人经过,险些发现他们,她脑筋飞转,这男子身份不一般,仇家也未必会是好对付的,真要将人引来自己可能也会被一起灭口,思虑再三,不但没出声,还扯过枯枝帮他遮掩了一番。

如此,总算逃过一劫,直到男子的亲信找来,她才终于被放走。

那男子出身似乎不凡,放她之时还问了她的名姓,说是今日多有冒犯,想要赔礼道歉。

秦桑心有余悸,并不想与他再有任何牵扯,编了个假名字后便匆匆离开。

自那以后,没人找上门来,她也没对任何人说过这段荒唐的插曲。

只是,那日的记忆太过深刻,午夜梦回,仍是不免让她陷入梦魇。

一杯冷茶饮尽,她心绪才平定,对小丫鬟道:“时候不早了,今日要赴宴,也不必再睡了,直接替我更衣吧,咱们早些去澄安堂候着。”

“这会儿?”小丫鬟惊讶,“可昨儿姨太太不是说巳时启程么?现在去,约莫要等上半个时辰呢……”

秦桑道:“宜早不宜迟,姨母家是官宦门第,行事周全些总没有坏处。”

丫鬟不敢再多嘴,心里却直犯嘀咕,他们秦家虽是商贾,却是益州首富。

姨老爷不过是个没实权的六品,整座宅子还没姑娘的别院大,偏要日日端着高门架子,仿佛比天家还要尊贵几分。

姑娘这般精明能干,艳色出众,何苦受这份气?

秦桑聪慧过人,小丫鬟那点心思自然瞒不过她。

实则她也不喜姨母家的做派,奈何她此次赴京原本就是为了亲事而来,忍一忍也便罢了。

她和表兄青梅竹马,表兄才华横溢,又极上进,日后不愁升官外放。到那时,他们便能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了。

——

澄安堂外,日影翩跹。

秦桑携婢女足足候了半个时辰,才有一个老嬷嬷惫懒地引她们入内。

进得堂中,炉香静燃,香篆袅袅,朦胧的雾气后端坐着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

眉目与秦桑有三分相似,只是眼尾微挑,带着几分精明,正是她的姨母温夫人。

见了秦桑,也只淡淡呷了一口茶,道:“你一路辛苦,好生歇着便是,不必日日来得这样早,显得我苛待了你似的。”

秦桑欠身一礼:“多谢姨母体恤,只是我在家时便日日侍奉母亲,姨母既是母亲长姐,自当更为敬重。”

“倒是个有心的。”温夫人面色稍霁,“今日是昭德县主的赏花宴,往来皆是权贵。你出身商贾,眼皮子浅,定要谨言慎行,可晓得?”

昭德县主是圣上的堂姐,素爱风雅,每逢节令总要设宴邀请京中显贵过府相聚。温家这等门第原攀不上这样的高门,只是冯老爷身居言官之位,自诩清流,县主才愿给个薄面。

秦桑应道:“姨母放心。”

温夫人又叹气:“温家门第清贵,按说你这般出身与我们家原是不相配的,是老爷重诺,当年一句戏言的娃娃亲,竟也非要当真。此次接你过来也是想教你学学规矩,磨一磨身上的商贾气。你且用心学着,不求你多出众,只求别给温家丢脸就是了。”

秦桑依旧点头:“多谢姨母教诲。”

温夫人瞧她一副温驯模样,倒也挑不出什么错处,便将手一伸:“闲话少说,该动身了。去迟了,倒是我们失礼。”

秦桑上前虚扶了她一把,一行人便往外头去。

与这般讲究的礼数不甚匹配的是,温家统共只有两辆马车,其中一辆还是秦桑带来的,温夫人自恃身份自然不愿与人共乘,便只能委屈秦桑和未来的妯娌孙氏挤一辆了。

——

时值七月,荷花十里,一碧万顷。

赏花宴设在县主的耦园中,绿云如盖,红蕖点点,穿廊过榭,步入莲池深处,又是另一番风景,宾客个个衣香鬓影,翠绕珠围。

孙氏虽出身官宦之家,却是头一遭来到这般盛筵,尽管身子坐得笔直,眼睛却溜来溜去。

当看见连糕点都雕成莲花模样,忍不住凑到秦桑耳边咋舌:“到底是县主府,瞧这点心,栩栩如生,倒叫人舍不得动筷了。”

秦桑但笑不语,只低头抿了口清茶。

与此同时,湖畔的小筑中,正巧也有管事捧着新制的莲形糕点恭敬呈上。

只是尚未近前便被门口的侍从抬手拦住:“贵人正忙,不必送了。”

“是。”那管事心知贵人是看不上,连忙撤下,心底却泛起了嘀咕,县主府的东西已是上佳,这贵人究竟是何来头……

正猜测,里面忽然传来一声惨叫:“我的手!啊——”

只见一名锦袍少年右手小指被人一刀斩断,鲜血飞溅,痛得在地上来回翻滚。

持刀的是这别院之主,昭德县主。

上一刻她还在前院待客,此刻却跪在地上,双手捧起断指对着端坐的年轻男子恭敬道:“殿下,小儿无知,口无遮拦,臣妇已断他一指,以儆效尤,求殿下开恩,且饶他这一次!”

上首那金相玉质的男子,正是当朝太子宗越。

他不过弱冠之年,一身玄色常服不显山不露水,却难掩周身的雍容气度,此刻正漫不经心把玩着白玉盏,仿佛眼前这出惨剧与他全然无关。

少年痛得目眦欲裂,冲县主大吼:“母亲,儿子当真没有勾结逆贼!你为何不分青红皂白便断儿子一指?你好狠的心!”

“住嘴!”县主低声呵斥。

“儿子哪句说错了!儿子当真不是故意的!”

县主扬手便甩过去一记响亮耳光:“你与殿下乃是至亲,为娘自然知道你不会暗中谋害储君。但你酒后失言,的确是无意中泄露了殿下行踪。断你一指是教你长记性,还不快向殿下谢恩!”

一巴掌扇得脑袋懵懵,少年这才捂着脸委屈告罪,一时不慎污血溅到了贵人织金的鞋面,县主连忙敛袖去擦。

宗越直到此时才终于有了些动作,俯身虚虚一扶:“姑母这是做什么,表弟年轻,不懂事也是有的,孤怎会与他计较。”

“殿下宽宏大量,臣妇感激不尽。日后必当严加管教,绝不教他再徒增事端。”

“孔有得。”宗越略一侧首。

掌印太监连忙躬身上前:“奴才在。”

“孤记得去岁西域进贡的生肌白玉膏还有一瓶,取来送到县主府。表弟还年轻,落了疤终究不好。”

“嗻。”孔有得领旨退下,县主连忙叩首谢恩。

“时辰不早了,孤也该回宫了,姑母留步吧。”

宗越说罢便起身,县主连忙携子恭送。

直到那道玄色身影转过长廊,她才敢直起身来,赶紧命人去请大夫,又是止血,又是拿药,忙得不可开交。

少年捂着断指痛得已不成人形,恨恨埋怨起来:“母亲,我不过是无心之失,殿下为人仁厚,并未计较,你何必如此狠心!日后叫我如何面对亲友?”

“仁厚?”昭德县主冷笑,“若不是为娘抢先断你一指,今日滚落在地的便是你的人头了!”

“不可能!殿下贤名远播,素来仁德,还赐我伤药,分明是娘小题大做!”

“你——”昭德县主气得狠了,眼前一黑,一手撑住了桌角才勉强站住,“愚不可及!太子那是何等人物?陛下一共九子,他非嫡非长,偏偏是他入主东宫,你以为靠得真的是贤德二字?”

“难道不是么,外头都是这么说……”

昭德县主心有余悸:“太子其人,深不可测,如此惨烈的夺嫡之路还能做到贤名远播,这才是他真正的可怕之处……你再这般莽撞不知轻重,只怕我们全家都要被你拖累死!”

少年悚然一惊,再望向长廊尽头那道颀长的背影,后知后觉冒出一整个后背的冷汗来。

——

转过朱阁,沿湖行走时,太子忽问道:“那个女子,可有下落?”

这话没头没尾,但做下属的,最擅长的便是揣测上意,孔有得立刻想到太子所指应是祁山遇刺一事。

三日前,因县主之子泄露行踪,微服的太子遭贼寇截杀,负伤之际恰遇一过路女子。

那女子不光容貌绝色,心智也过人,惹得一向不近女色的太子数夜睡不安稳。

他忙道:“回殿下,那位姑娘留的是假名,居处也是假的,卑职派人掘地三尺也未曾找到,请殿下降罪!”

“假的?”宗越倒没有被欺瞒的愠怒,反而像早有意料,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怅然,“她的确是极聪慧,又极谨慎的。”

孔有得觑见太子神色,心里也生出几分遗憾。

风过林梢,落叶纷纷,这一路气氛明显沉了几分。

行至一处竹林,太子忽驻足,一干随从也随之停下。

孔有得顺着目光看过去,只见竹林深处濛濛雾气之间站着一青衣女子。

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发间虽只用一只寻常的玉簪,仍是遮不住那昳丽的眉眼,正是那夜祁山月色下的佳人。

孔有得不由一震,真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再观殿下神色,较方才的阴翳散了些许,眉目之间似有霁色。

他便奉承道:“这位姑娘看来与殿下有缘,兜兜转转,竟在此处遇上。不如臣前去相请,邀姑娘到亭中一叙?”

宗越未语,便是默许。

孔有得正要抬步,却有一青年男子抢先一步从花丛近身,替她拂去鬓边落花。

那女子莞尔一笑,颊边泛起浅浅红晕。

郎才女貌,两两相望,俨然一双璧人。

孔有得如遭雷击,迈出的脚还没落地,却已僵在原地。

再悄悄侧目,只见太子面上波澜不兴,那双眼眸却像一泓静水深潭泛起了暗涌,令人看不透,摸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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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缘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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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加之罪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