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有些水,淹死人

老周把陆燃叫进办公室的时候,门是关着的。

窗帘拉了一半。老周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他平时不这样——老周抽烟有节制,一天不超过十根。但今天,烟灰缸满了,烟头堆得像小山。

"坐。"老周说。

陆燃坐下了。他能看见老周的手在抖。不是冷,是气。老周的指节发白,烟在他手里烧到了滤嘴,他都没察觉。

"陆燃。"老周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从他鼻子里出来,在两人之间散开。"这案子——你别查太深。"

陆燃愣了。

"为什么?"

老周没说话。他看着窗外。窗外是市局的院子,有人在洗车。水枪的声音隐隐约约飘进来。阳光很好,但老周的办公室里像阴天。

"周队。"陆燃的声音抬高了,"三个死者。第一个是□□犯,第二个是贪官,第三个是人贩子。全是脱罪恶徒。第三个虽然没找到棋子、针孔还偏了,可那针孔里用的药,和前两起一模一样,我不信是巧合。我不查——谁查?"

"我没说不查。"老周掐了烟。烟头按在烟灰缸里,发出滋的一声。"我说的是——别查太深。"

"什么意思?"

老周转过身,看着他。老周的眼睛里有血丝,眼袋很重,像好几天没睡。

"陆燃,你当警察三年了。"老周说,"你知道有些案子——不是破不了。是不能破。"

陆燃的后背凉了。

"不能破?"

"对。"老周的声音很低,低到陆燃要凑过去才能听见。"有些水,淹死人。"

陆燃站起来。他的手在抖。

"周队。"他咬着牙,"你是说——这案子背后有人?"

老周没回答。他又点了一根烟。

"我什么都没说。"老周说,"你出去吧。"

陆燃站在那里。他看着老周——这个带他入行的师父,这个教他"警察的天职是抓坏人"的老刑警。

现在他说"别查太深"。

陆燃摔门出去了。

走廊里的灯是惨白的。他走得很快,皮鞋在地板上敲出咚咚咚的声音。小陈迎上来,差点被他撞翻。

"陆队,怎么了?"

"没事。"陆燃的声音很硬。他走得更快了。

他走到办公室,抓起外套。窗外的天阴了,黑压压的云压在城市上空。

"陆队,你去哪?"

"查案。"

"去哪查?"

陆燃停了一下。他想了想。

对了——王德福。那个安徽保安,三个月前拿了钱改口供的那个。温辞说"处理一下",但王德福现在怎么样了?

他掏出手机,给小陈发了条信息:"查一下安徽那个王德福,现在怎么样了。"

然后他发动摩托。

"赵衡集团。"他说。

小陈愣住了。"赵衡集团?那个地产大亨赵衡?"

"对。"陆燃抓起车钥匙,"第二个死者刘德胜,退休前在城建系统当副局长。他贪污的钱,有一半进了赵衡集团的账。"

"那第三个死者——刀疤脸,和赵衡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陆燃推开门,"但凶手杀了刘德胜——说明他在动赵衡的人。下一个——"

他转过身。

"下一个一定是赵衡集团的核心人物。"

---

陆燃骑摩托去了赵衡集团总部。

滨江CBD,最高的那栋楼。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光,像一把刀。楼下停满了豪车——奔驰、宝马、保时捷。保安穿着制服,站在门口,像两尊门神。

陆燃把摩托停在路边。他那辆破摩托和周围的豪车格格不入,像一只麻雀混在孔雀堆里。他摘下头盔,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他没有证件,不能进去。他就站在楼下,抬头看。

三十多层。顶层是赵衡的办公室。阳光刺得他眯起眼。

陆燃掏出手机,翻到赵衡的照片。西装革履,头发花白,笑起来像个慈祥的长辈。新闻里说他是"滨江十大慈善家",捐了一所希望小学。

他妈的。

陆燃把手机塞回口袋,指节在裤缝上攥得发白。

他想起老周办公室里那句"有些水,淹死人"。

淹死人?他陆燃这条命,三年前在那场大雨里,就该跟着姐姐一起没了。从那以后,他查案从来不认水有多深,只认水底下,埋着多少没人替他们喊冤的人。

眼前这栋三十层的楼,这个笑着捐希望小学、上电视一脸慈祥的慈善家,底下压着的,是他姐姐、是刘德胜、是一个个走完了所有程序,却依旧讨不回公道的人。

风从玻璃幕墙底下灌上来,吹得他眼眶发干。他摘下头盔,死死盯着顶层那扇窗,像要隔着玻璃,看清那张脸后面的东西。

他想起刀疤脸——那个人贩子,三年前被他亲手摁住,又笑着走出来的。能让那种人笑着走出看守所的,绝不会是一般人。

他掏出手机,给温辞打电话。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

"温老师。"

"陆燃?"温辞的声音还是那么轻。背景里有茶杯碰碟子的声音。

"我在赵衡集团楼下。"陆燃说,"老周今天叫我去办公室,说'别查太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他说什么?"

"他说'有些水,淹死人'。"

温辞没说话。

"温老师。"陆燃的声音在抖,"赵衡集团——是不是这案子的核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陆燃以为信号断了。

"陆燃。"温辞轻声说,"你在哪?我过来。"

---

等温辞的二十分钟里,小陈的信息回了过来。

"陆队,安徽那个王德福,查了。人没事,上个月就辞了职,拿了笔钱回乡下老家了,说不敢再在城里待。再问他当年那档子事,他死活不肯开口,翻来覆去只一句'我什么都不知道,别问我'。"

陆燃盯着那行字,眉头越皱越紧。

人没事,却被人早早地、安安稳稳地挪走了,走得干干净净,连一个字都不敢往外吐。

这不像被灭了口,倒像有人刻意把他从这盘棋里摘了出去——不让他死,也不让他再开口。

是谁?

陆燃想不通。他只觉得背后那张网,比他以为的,还要深、还要冷。

他把手机攥紧。等这案子了了,他非得把王德福重新找出来,当面问个明白。

---

温辞二十分钟就到了。他骑着那辆二手小电驴,车筐里放着搪瓷杯。

他把小电驴停在陆燃的摩托旁边。走过来,站在陆燃身边,一起抬头看那栋楼。

"温老师。"陆燃说,"你早就知道了?"

温辞没回答。他推了推眼镜。

"赵衡。"温辞轻声说,"滨江最大的地产商。白道上是政协委员,红道上是慈善家。但暗地里——"

他顿了顿。

"暗地里,他是这城市最大的黑恶势力。"

陆燃的手在抖。

"那为什么没人抓他?"

"因为他有钱。"温辞说,"他能买通律师,买通证人,买通警察。刘德胜就是他的人——刘德胜贪污的钱,有一半是赵衡给的。"

"那凶手杀刘德胜——是在动赵衡?"

"对。"温辞说,"凶手不是随机杀人。他在一条线上——从最底层的脱罪恶徒,一路往上。"

陆燃看着他。

"下一个是谁?"

温辞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

"张谦。"他说,"赵衡集团法务总监。"

陆燃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温辞笑了。

"因为逻辑。"他说,"杀完贪官,下一个一定是帮贪官脱罪的人。"

陆燃盯着他。他想起苏医生的话——"那个人太冷静了。冷静到不像正常人。"

他又想起昨天——温辞听到刀疤脸名字的时候,沉默了两秒。

两秒。

普通人会惊讶。温辞只是沉默。

"温老师。"陆燃退后一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下一个是谁?"

温辞的笑容僵了一下。

然后他又笑了。

"我怎么会知道?"他说,"我只是在推理。"

陆燃没说话。他盯着温辞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镜片后面,很温和,很真诚。

但陆燃突然觉得——这个人离他很远。

像隔着一层玻璃。

---

温辞骑上小电驴的时候,掏出手机。

老陈的信息。

"张谦那边,准备好了。"

温辞回了一条:"再等等。"

他坐在电驴上,看着赵衡集团的玻璃幕墙。阳光刺得他眯起眼。

陆燃开始怀疑他了。比他计划的早了两个月。

但没关系。他需要陆燃怀疑他——这样陆燃才会自己去查,才会自己靠近赵衡。

温辞推了推眼镜。

"赵衡。"他轻声说,"快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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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有些水,淹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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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光同罪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