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小青在医院呆了约莫有两三天,头上的伤好了不少,以至于人也颇觉寂寞难耐。医护检查过后,断言约莫一个礼拜后方可拆线,便给他批了出院许可,闲来无事也可以在附近散散步。
许砚和每天下午雷打不动来给他带些吃的,但若是看见屋里有其他人陪护,便不再多叨扰了,只是把装着食物的红漆竹编食盒交给护士长,再由护士长转交;上晚班的张小五倒是可以与他错开时间,大清早便马不停蹄赶来,然后几次三番差点与跟程小青没大没小的洛少恩大打出手。
张小五最生气的地方莫过于此,程小青嘴上说着把他和洛少恩当成是弟弟,但实际上只与那洋人打情骂俏,对自己就颇有些长辈的边界感了。
这崇洋媚外的家伙!
不过小五对付白俄小伙儿,自然也是有他的办法。
张小五早上提着个方形木盒来,美其名曰给程小青带些早点。饭盒里装着包着油条与肉松的糯米粢饭,和加了虾皮与紫菜的豆浆。
谁知刚打开病房门,就看见了让人抓耳挠腮的一幕。
洛少恩把白脱曲奇饼一掰为二,一半进了程小青的嘴里,另一半捏在手里,佯装在空气中虚晃一圈,最终也是进了程小青的嘴里。
“哎,他怎么又来了!”洛少恩急忙拦在他跟前,不想让他进房门。
张小五把他的脑袋拨到一边,提着饭盒在床头柜前坐下:“就凭你那几块饼干,还不够人塞牙缝的。”
洛少恩把头伸过来看他饭盒里的内容,有些鄙夷:“小青喜欢甜食,你带的这东西,看着就油腻。”
张小五难得一见龇牙一笑:“我与他相处十余载,还能没你懂他?他只是爱吃甜食,但正餐向来都是吃咸口儿的。”
洛少恩蔫儿了,瞬间败下阵来。他每天都来陪程小青,时而唠嗑谈心,时而嬉戏玩闹。最主要的目的,还是想着办法给他买些糕饼糖果之类的甜食打牙祭。
张小五的话,对他来说无异于一盆冷水浇下来,他瞬间感觉自己多此一举了。
程小青睡眼惺忪就听见二人争执的声音,无奈制止道:“吵甚么吵?甜食分明装在另一个胃里。”
他最终只是喝了豆浆。
张小五也不催他,不紧不慢地汇报有关俞明诚的最新消息:“我师傅昨个儿从巡捕房得到第一手线索,说是俞明诚被找上门调查和周顺庆的关系,你们猜猜,那派司的事儿,会不会曝光?”
程小青叹气:“俞明诚不会蠢到把这东西写在合同里,可若是找不到,怀疑也拿不出证据。”
张小五嘿嘿一笑:“那你觉得那派司被谁驴走了?”
程小青略一思索;“我觉得是王文枭。”
“这就对了嘛。”张小五肯定地点了点头,将粢饭团喂给程小青吃,“俞明诚又不是蠢货,经此一遭,十有**会怀疑是王文枭那老贼搞的鬼。甭管俞明诚是否全身而退,他铁定会寻那王文枭的麻烦。”
他故作轻松地拍了拍手:“等到那时,让这俩瘪三狗咬狗去罢!”
张小五露出得胜似的笑容,在程小青和洛少恩的面面相觑中矫健离开。点心店下午开工,他还得提前去和师傅汇合,再为上工做些准备。
他后脚刚走,程小青便一脸凝重:“我不觉得俞明诚会怀疑王文枭。”
洛少恩剥了颗糖,放在手里把玩着。
“鸮社这般帮会,行事向来暗渡陈仓,怎么可能闹到巡捕房去?”程小青没有理会他,只是沉吟着,“他也不可能怀疑我,毕竟他自以为刚给了我一个下马威,我大概率不会急着反击。”
洛少恩对着他眨眨眼睛。
程小青不知怎么,总有些不详的预感。他伸出手来,抚了抚洛少恩的头发。
“少恩,这几天你可千万要小心。”他谨慎地嘱咐着,“住在我这里也罢,回家也罢,多留意一些身边的人,万万不可掉以轻心。若是发现有可疑的人,就暂时先不要来了。”
洛少恩点头,并舔舔那颗糖,把它递到程小青的嘴边。
“都那么大个人了!还那么幼稚!”程小青忍不住敲敲他的脑壳。
指节发出咚咚的声响,洛少恩也不生气,只是笑嘻嘻地说:“病人保持心情愉悦,有助于恢复。”
程小青捏他的脸:“你还懂挺多?”
洛少恩收起笑容,无声叹了口气:“我妈去年住院的时候,我也时常逗她开心。讲故事、买甜食、带她出去散心,能试的方法我都试了个遍!可她始终是那副闷闷不乐的模样,没过多久就......”
程小青有些疑惑:“很冒昧地问一下,你母亲是怎么去世的?”
洛少恩倒是不介意谈起往事:“她在我父亲离开后,便一蹶不振了。我跟着她在纱厂打工,那儿全是女工和童工,人人每天站上十几个小时,但却只拿着几毛钱的工钱!突然有一天,她就吐血了。我把她送到医院,医生说是肺结核。”
程小青深感抱歉:“是劳累过度罢,节哀。”
洛少恩歪着脑袋,仔细想了想,最终还是摇摇头。
“医生说是我们居住工作的环境太恶劣,所以感染了病菌。可我们住的地方倒也没那般逼仄,打工的地方卫生状况更不算差劲。而且肺结核本身并不是完全致命,发现苗头后,我便赶紧让她入了院,照理来说,治疗也算是及时的,也不知......”
“就是心力交瘁啊,比起身体,更差的是精神状态。”洛少恩苦笑着说,“我父亲说到底应是生死不明,我知道这对她的打击很大,所以才想方设法让她不那么难过,可最终还是于事无补。”
程小青也不算地地道道的读书人,对于疾病的认知姑且有限。听闻洛少恩这番话,他这才知道,原来人并不只会因五脏六腑的疾病而倒下,若是心神垮了,对身体的损伤也是巨大的。
他回道:“可能在你母亲的认知里,生死不明,大抵就是死了罢。”
洛少恩点头,眉宇间染上了一丝不易觉察的哀伤。
“唉,话是这么说,可若是死了,就再也看不到了。”他垂着头坐在床边,自欺欺人地把玩着衣角,“所以在活着的时候,姑且还是心情愉悦一些罢,能活一天算一天!”
程小青似是受了些感染,便坐起身来,揉了揉他凌乱的金发。
“你说得对,能活一天算一天!”
“所以你也说到做到啊,每天就是鼓着个腮帮子,也不知道是在生甚么气!”程小青笑着把洛少恩的脸掰过来,把他的脸颊放在手心里揉搓。出乎意料的是手感极好,捏着跟白面馒头似的。
洛少恩被他搓得七扭八歪,话只能从牙缝里挤出来:“我没有在生气!”
程小青停了手,审视般地盯着他:“那你是甚么意思?”
洛少恩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想引起你注意的意思。”
因为妈妈说这样很可爱。他在心里补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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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少恩依旧是每天都来看望程小青,神态自若,来去自如,不像是被人盯上的样子。
程小青稍微松了口气,但他心里知道,仁济医院离法租界距离并不近,光是电车就要倒上两趟。
他看着洛少恩被磨出线头的衬衫袖子,松松地挽在肘部,便又把他揪了过来:“你这几天都是怎么来的?”
洛少恩卖关子:“你猜。”
程小青低低凑近他,和他视线齐平:“坐电车吗?你的钱够吗?”
自己先前给了他一些银币铜钱,可这洛少恩天天给自己买吃的,也不知剩余的够不够坐车。
洛少恩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知道是在回答哪个问题。
程小青大吃一惊,赶忙撒开他:“你该不会是走来的罢?”
洛少恩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睡在旁边的外滩公园里......”
程小青一时语塞,无奈之余,心头甚至涌起了一股无名火:“哎呀你这孩子!”
洛少恩一脸无辜:“不是你说要小心身边的人嘛,外滩公园里人这么多,总不见得光天化日之下对我下手罢。”
程小青差点气昏过去。
“他要是真想对你下手,找几个身强力壮的打手,将你一头敲晕拖上车就带走了!越到这种时候,亭子间反而还安全一点,石库门里弄路线纵横交错的,他们找你还需要一点时间呢。”
洛少恩低下头,他不想让程小青知道俞明诚已经来过自己家,不然以他这副心急如焚的模样,指不定气出甚么毛病来。
“护卫队没给你工钱吗?要是实在没有路费,你问我要啊!”
见洛少恩不语,程小青有些急了,腰板也挺直了,直勾勾的视线,灼热得都能把他盯穿。
见他真的生气了,洛少恩也有些慌张。他挥动着双手,企图安抚快要从病床上跳下来的程小青。
“我也不是天天留在外头!而且我随家人逃难到上海的时候,在那儿住了好一阵子呢!对那儿的环境早就熟悉啦!再说现在天气姑且还算暖和,晚上也不寒冷,若是再过几个月,可就不行咯!”
伸手不打笑脸人。程小青面对嬉皮笑脸的洛少恩,深感无力:“怎么感觉你还挺自豪的?”
洛少恩见他止不住翻白眼,便以为他消了气:“这叫该省省,该花花。”
“你这人怎么听不出好赖话!”
程小青在听说这些事情前,一直以为睡在路边这种话是胡闹,是不到万不得已的无奈之举。没想到洛少恩早就一副习以为常的做派,便赶紧又塞给了他一把铜钱。
“拿着罢!”洛少恩拼命推搡着,程小青也不由分说,“我现在倒是不缺钱,再说我可以去问谢家要,你可以问俞明诚要吗?”
洛少恩弯下腰,誓死捍卫自己的口袋,坚决不让程小青塞钱进来:“我也没给你甚么好处!哪有天天向你要钱的道理?”
程小青冷笑一声:“我只是怕你哪天突然就一去不复返了。”
他本意是担心洛少恩在路边打盹时一不留神被俞明诚身边两个大汉捉走,棍棒伺候一通驾鹤西去了,但最终还是换了个模棱两可的表述。
然而在住院的第四天,洛少恩真的一去不复返了。
取而代之的是许砚和。
许砚和一身笔挺的深黑西装,剪裁得体,面料崭新得发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的手里提着一个四方形的长条状纸袋,表情也有些凝重。
“周顺庆的葬礼明天上午九点开始举行,小青,咱们可以晚点吊唁,但还是得去走个过场。”他将手里的纸袋放在床头柜上,“我实习结束就去了‘青山’洋服号,取回我们订做的西装,已经试穿过了。你也试试,若是合身,明早直接穿去葬礼便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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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悉全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