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殿前论

景和八年冬,李府被围。户部侍郎李崇山因涉嫌贪墨下了狱,全家抄没,唯独九岁幼女不知所踪。官府发布海捕文书,寻查无果,于三月后,京城郊外发现尸首,以“幼女已毙于乱中”结了案。

十三年后,奉天殿上。“臣等反对!”吏部尚书程敏气得脸色发白,手指发抖地指着丹墀最末一个年轻女子的鼻子,声音又尖又颤。

“右监察御史掌纠察百官,非老成持重者不能任,袁岁玉年方二十有二,入仕不过三年,从六品骤升至正四品,不合祖制,不合体统!”他身后跪着两个侍郎,一左一右。

“臣附议。”礼部侍郎周稷出列,“袁岁玉在地方任上弹劾同僚不下十人,朝中已有‘袁刻板’之名。若掌监察,恐百官人人自危。”

“臣等附议。”前前后后,跪了十七八个官员,清一色的朱紫官袍,最年轻的也有四十来岁,每一个都比她入仕早,每一个都比她品级高。袁岁玉跪在丹墀最末,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满殿三百多双眼睛钉在她背上,如芒在背。

景和帝坐在龙椅上,手里转着一枚玉扳指,目光从跪了一地的官员脸上缓缓扫过。“都说完了?”

见景和帝不为所动,程敏达不甘心地抬头:“臣等所言,句句肺腑。”景和帝把玉扳指往案上一搁,“嗒”的一声脆响。然后他低头看向丹墀最末那个一直没抬头的年轻女子。

“袁岁玉,他们说你弹劾同僚十人,可有冤的?”袁岁玉抬起头,眉眼疏淡,鼻梁挺而窄,唇色偏浅,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回陛下,一个都没有。”

程敏达猛地转头看她,袁岁玉不卑不亢,迎上他的目光,“臣入仕不过三年,从六品骤升正四品,程大人说臣不合体统,臣认。”她声音平缓,不疾不徐,“可臣想请问程大人一句——臣品阶低,是不是就意味着臣参不了品阶高的人?是不是只要背后有人撑腰,贪了银子把罪名往一个清清白白的人头上一扣,那人就得受着?”

她转向殿中跪着的十七八个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程大人门生孙廷玉,在陵川县令任上贪了赈灾银四万七千两,转头把账做平,罪名扣在县丞陆秉文头上。陆秉文在陵川干了十一年,一间漏雨的衙署住了十一年,妻儿在老家种地,没贪过一文钱。孙廷玉官比陆秉文大,所以脏水泼过去的时候,陆秉文连喊冤的地方都没有,下了狱,流放三千里,死在半道上。”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程敏达铁青的脸。“臣查过陆秉文的案卷,仵作验状、流放文书、义庄收尸的记录,一样不少。陆秉文死的时候,身上穿的还是那件打了三个补丁的旧官服。”

她声音微微沉下来,“程大人方才说臣‘不合体统’。可孙廷玉嫁祸下属、草菅人命,合的是哪门子体统?若因对方官大就不查、不说,那监察御史这个位置,干脆让吏部自己人坐算了。”

程敏达气得面色涨红:“你……血口喷人!”

“陆秉文的验状在刑部备了案。”袁岁玉从袖中拿出册子,“程大人要不要当殿对一对?”

程敏达没接,手僵在半空。景和帝坐在龙椅上,玉扳指转了一圈,声音从高处落下来:“念。”

袁岁玉便真念了,一句一句,不疾不徐,念到陆秉文死在流放途中、妻儿至今下落不明时,殿内连烛花爆裂的声响都听得见,程敏达身后跪着的两个侍郎,头埋得更低了。

她跪在那里,背脊挺直,可攥着册子的指尖,微微发白,她知道,今日这一本册子掏出来,朝堂上有一半的人,从今往后都会视她为眼中钉。但那又如何,满朝无人知晓,她就是当年那个“毙于乱中”的李家孤女,现在她讨债来了,那些冤枉她父亲害他惨死狱中的人,她要一个个讨回来,为父亲昭雪

景和帝带着怒气的声音从上面传来:“程敏达停职,接受大理寺调查。其他相关人员,朕都会派人去彻查,该降职的降职,该下狱的下狱。”他顿了顿,扫视一众大臣,忽然话锋一转:“既然你们反对袁岁玉,那朕派她去彻查关津水鬼案,如若破案,自当能胜任监察御史之位,众爱卿意下如何?”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人接话,连呼吸都轻了三分。

关津水鬼案,五条人命,一年两个月,前后派去查案的三个官员,两个死在了这个案子上。去年周启的尸首捞上来时,肚子胀得像面鼓,眼睛都没闭上,这案子谁接谁倒霉,是满朝皆知的烫手山芋,方才还跪了一地的十七八个人,此刻头埋得更低了。

程敏达跪在那里,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再开口。景和帝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伏地的脊背,嘴角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似是在嘲弄。

“怎么?方才一个个说袁岁玉‘不合体统’‘不够老成’,现在让你们去查案,都不说话了?”

没人应声。“行。”景和帝把玉扳指重新套回拇指上,声音沉下来,“袁岁玉听旨——朕命你为右监察御史,即日赴关津码头,查清水鬼案,不管查到谁头上,朕准你先斩后奏。”

“臣领旨。”景和帝起身走了,龙袍消失在帘后的一瞬间,殿内像被抽走了最后一根弦,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那些跪着的官员一个一个爬起来,低着头往外走,经过袁岁玉身边时,有的绕道,有的加快脚步,没有一个人看她。

程敏达爬起来的时候,膝盖晃了一下,他偏头看了袁岁玉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忌惮,但更多的是狠戾。袁岁玉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回避,她把手里的册子合上,收进袖中,拍了拍官服上的灰,膝盖骨像针扎一样疼,可她站得很直。

程敏达走了,周稷跟在他后面,头埋得极低,那些原本跟着附议的官员,此刻一个比一个走得快,谁也不敢回头。殿内很快空了,袁岁玉站在奉天殿中央,晨光从殿门外倾泻进来,照得她几乎睁不开眼。

“袁大人留步。”一个太监拦住了她,是景和帝身边的大伴,姓刘,五十来岁,脸上永远带着一团和气的笑。“皇上在养心殿等您。”

养心殿的门关着。袁岁玉进去的时候,景和帝已经换了常服,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幅极长的九州图,他抬眼见她进来,招了招手:“过来看。”

袁岁玉走过去,图上漕运路线用朱砂标得清清楚楚,从江南到京城,一条红线穿过无数闸口码头,景和帝的指尖点在长江边一个小小的圈上。“关津码头,所有漕银进京之前,都要经过这里。”他的手指顺着红线往下划,在一个岔口处停住,“可这里——关津闸往西三里,有一条暗渠,直通芦苇荡,去年周启查到暗渠,三天后就死了。”

袁岁玉的呼吸放缓了。“朕要你查清楚,从景和元年到二十一年,二十一年间,经过关津码头的漕银,有多少流进了那条暗渠。”景和帝从案角拿起一枚令牌递过来,铜质,正面刻着“北镇抚司”,背面刻着一个“鹤”字。

“纪鹤眠协助你。”袁岁玉接过令牌的手顿了一下。

“他查案是把好手,北镇抚司的人手你也用得着。”景和帝的语气像是随口一提,“但他这个人,你少与他交心,他替朕办事,不代表他替天办事。”

“臣记住了。”

“去吧,今夜子时之前,关津码头,纪鹤眠在那里等你。”

袁岁玉行礼退出,养心殿的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她攥着那枚令牌走下石阶,刚走到月华宫门口,脚步就顿住了。

纪鹤眠靠在石狮子上。朱红飞鱼服在满宫道青蓝色的官服里扎眼得很,像一道烧起来的影子,手里转着一枚铜钱,拇指一弹,铜钱翻个面,又被他两根手指稳稳夹住,身后两个百户,玄色劲装,腰佩绣春刀,面无表情。

他看见她出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落在她手里那枚令牌上。“袁大人。”他直起身,声音不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从六品到正四品,一天之内,这官升得比翻书还快。”

袁岁玉把令牌收进袖中,走到他面前,她比他矮了大半个头,仰着头看他,目光平静。“纪指挥使,皇上的意思,你我同衙办事。”

“同衙?”纪鹤眠低头看她,那双深眼窝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像笑,又像别的,“袁大人,北镇抚司从不跟御史台同衙,我协助你查案,是皇上的旨意,但我这个人——”他往前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袁岁玉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皂角味,底下压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气,他的飞鱼服下摆,有一片暗红色的污迹,干了大半。

“绝不做亏本买卖。”他声音压得很低。

袁岁玉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她看见他衣摆上那片暗红的血迹,在日光里格外扎眼。“纪指挥使,”她开口,声音很稳,“你衣摆上的血,擦干净了吗?”

纪鹤眠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他笑了一声,短促而冷。“诏狱臭名昭著,身上带点洗不掉的污渍不是很正常?”他偏了偏头,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攥紧的袖口,那目光里有一种懒洋洋的、看好戏似的意味,“袁大人,不如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袁岁玉没说话。“只要你把今天在朝上参的那些人,程敏达、周稷,还有后面跪的那十七八个,贪墨的证据以及联络人的名单交给我,皇上派给你的任务我可以帮你。”

纪鹤眠直起身,退后半步,目光停留在她脸上。袁岁玉眼皮微抬,语调平缓道:“那我又凭什么相信你,北镇抚司向来阴险狡诈,在我面前何来信誉一说?”

纪鹤眠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袁大人,你似乎搞错了一件事,在我这里不需要信誉,只有各取所需,互利互助罢了。”

他偏了偏头,日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在侧脸勾出一道极深的轮廓。袁岁玉没答,她清楚,纪鹤眠这么想要她手里的证据无非就是,程敏这伙人肯定和关津走私也有关联,只不过他线索断了,刚好需要她手上联络人的名单,好一一排除那些存疑的人,但是可惜了,她除了程敏那条证据是真的,其余的都没有。

“你先告诉我,关津码头那条暗渠,通到谁家门口?”袁岁玉反问道。

“袁大人,你手里攥着东西不撒手,还想从我这儿套话,”他摇了摇头,“天底下没这么做买卖的。”

“那我也无话可说”袁岁玉摊了摊手。

“固执。”纪鹤眠甩袖离去

袁岁玉望着那朱红飞鱼服的衣摆在晨风里渐渐远去。袁岁玉站在原地,晨风从奉天门灌过来,吹得官服猎猎作响,她攥紧袖中那枚令牌,掌心里全是汗,她至少知道了一点,程敏也参与其中,那就已经不是简简单单的走私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破晓了,云层散开,露出一片极淡的蓝。她攥着那枚令牌,快步走向宫门,今夜子时,关津码头,不管是谁,她都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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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灯引鹤
连载中●匿名 /著